第八章
接下去的事情,像电影里的情节。
不久,沪上一家知名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好心的姑娘》,正中是郑琰琰的照
片,在教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折纸鹤,情景十分温馨。文章说,郑琰琰每周都会去
福利院做义工。这个小男孩,在几月前一场火灾中失去了父母。那场火灾,当时曾
盛传与某房产公司有关。而这个好心的姑娘,则是那家房产公司高层的女儿。“是
巧合,是安排?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个女孩,是纯粹出于善心,抑或是为父亲的
某种行为做些补偿?”文章最后,还转载了某报纸去年的一篇文章《千金女一掷千
金,为父行善不遗余力H 乍者是沈旭。
沈旭看到这份杂志时,已是好几天以后了。郑老板把杂志扔到他面前,还有一
张照片——他与顾怡宁在维多利亚海港的合照。他记得当时是叫路人帮忙拍的。顾
怡宁笑得很甜。两人依偎着,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沈旭倒吸一口冷气。——这招
其实很简单,像电视剧里演的,很落俗套。但最简单的招数往往最有效。亘古不变
的。
顾怡宁也给他寄了本杂志。“请多指正,”她在电话里谦虚地说,“我这个人
比较笨,也想不出什么新点子。东施效颦,不好意思啊。”
一些记者找到郑老板。郑琰琰更是被记者缠得晕头转向。他们从早到晚等候在
学校门口。系领导都找郑琰琰谈话了,劝她这阵子是不是可以在家休息。郑老板向
来疼这个女儿,可这次也忍不住说了重话,“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傻啊——”“郑
琰琰的霉运并没有结束。天晓得这傻姑娘居然跑去找顾怡宁理论。顾怡宁没有睬她,
三句两句便下了逐客令。当天晚上,顾恰宁那套房子突然失火。所幸发现得早,没
什么大损失。顾怡宁报了警。小区保安证明,郑琰琰曾经来过。警察更从顾怡宁家
的地板上找到一条钻石项链——搭扣处刻有”琰琰“两字。这么精致而昂贵的首饰,
就算仿冒也难。
当然是有惊无险。郑琰琰只在公安局待了两天,便回到家里。郑老板在公安局
有的是熟人,保个人出来不是难事。只是有些窝火,莫名其妙了。平白无故折腾一
场。巧得很,又是火灾,又扯上姓郑的。郑老板头都大了。郑琰琰受了惊吓,没多
久便病倒了,一周才痊愈。那条钻石项链被郑太太卖给二手商店了,又怪丈夫,
“好好的在上面刻什么名字,生怕别人不晓得——”
沈旭打电话给顾怡宁,“你是不是疯了?”
顾怡宁说,没错。沈旭叹道,你又何必去害郑琰琰,你晓得她是个傻姑娘。顾
怡宁说,打蛇打七寸,是你教我的。沈旭都不晓得说什么了。半晌,又问她,“你
到底想干吗?”
顾怡宁不做声,把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一会儿,沈旭收到她的短信:
“把我爸爸还给我。”
李东的新房产公司注册成立了。开张那天,顾怡宁买了个花篮过去庆贺。公司
靠近外滩,一幢新造的办公楼,玻璃外墙,门前有花坛和喷水池,还有一座外国女
人雕像。看上去规模不小。李东把他的鸡冠头拉直了、染黑了,穿上西服系上领带,
倒也像模像样。顾怡宁说,不得了啊,进军房地产了。他“嘿”的一声,道,我就
是个标标准准的傀儡,拿我名字注个册,老头子在后面赚钱,真没意思。顾怡宁说,
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名字改成我的好了——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李东听了,大
着胆子开了句玩笑,“行啊,名字改成你的,民政局一登记就行了。”
换成过去,顾怡宁是要恼火的。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杂志登的那篇文章,如
果没有李东,铁定发不出来。李东的说法是,“只要你高兴,发篇文章让你出口气
——”顾怡宁当然晓得,这口气不是人人都出得了的。李东对她而言只是个暗恋她
许久的小跟班,在外人眼里却是李经理、李公子、李衙内。顾怡宁开口的时候,觉
得很不好意思。李东说先要探探他爸爸的口风——老头子居然默许了。李东因此很
高兴。上次顾长荣的事情,他一直对顾怡宁心存愧疚,“放着这么大一尊佛,只能
看不能用。”他说他爸,因为快要退下来了,做事便格外地谨慎。
顾怡宁去香港的那几天,李东本来也想去的。“万一你跟他旧情复燃怎么办?”
顾怡宁说,不会,我连杀了他的心都有呢。李东说,真的?顾怡宁朝他笑。李东也
笑了笑,又劝她,“也别太那个了,你爸在下面,肯定是希望你能太太平平过日子。”
顾怡宁晓得他是为自己好。像他那样的人,原来也会说道理安慰人。顾怡宁有
时候觉得,李东其实真是个不错的人呢。有次他问她,“晓得我为什么仰慕你吗?”
——他用“仰慕”这个词,让顾怡宁觉得很滑瞎。
“不晓得。”她摇头。
他说,他第一次看到她,是大前年的秋天,她从池前面走过去,穿一条白色的
裙子,路边几棵树的叶子都微黄了,风一吹,飘飘洒洒地落下来。“那场面真隙童
话一样,你就是童话里的公主。周围的人都是陪时,都是为了突出你而存在的。”
顾怡宁听他说得这么诗意,忍不住又笑。
“真的,不骗你,这就是缘分,不信不行。”他很肯毫地说。
顾怡宁晓得他的意思。他到底还是有些怕她,始醛是藏了半句话不敢说。他请
她吃饭,问她想吃什么。她说“傣妹火锅”。他开着新买的宝马X5,陪她去乞“傣
妹火锅”。吃完饭,又要送她回家,她说不用,‘你是商界新贵,日理万机,不敢
劳您的驾。“她开玩蹩。
回到家,远远地看见沈旭站在楼下。路灯照在他* 顶,少白头镀上了一层淡淡
的金色。她一愣,随即受慢地走上去。“有事吗?”
“这样下去没好处,”他直截了当地说,“拿鸡蛋跟石头碰,吃亏的是你自己
——你别以为我对你还有什么想法,我晓得你恨我到了极点,恨不得我明天马上就
死在马路上——我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就当我放屁。”
顾怡宁不吭声。
他转身便走。走出几米,又停下来。“其实那个姓李的也蛮好,有钱,对你也
不错。”
顾怡宁“嘿”的一声,“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喜欢钓金龟?”他皱眉:“别搞
得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说了,你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就当我放屁。”
他飞快地说完,停了半晌,又加了句,“反正以后也不大会再见了。”
顾怡宁站着不动,听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忽地想起李东刚才问她,为什么喜
欢吃傣妹火锅。她说,不为什么。其实她真的不晓得为什么会选“傣妹火锅”,好
像不由自主地,一张嘴就说了。进门挑的位置,也是当初和沈旭坐的。那时候两人
还重逢不久,讲话都瞻前顾后的。她偷偷数着他头上的白头发。他用洋泾浜的广东
话,说“我中意你”——都隔了一年多了,现在想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又觉得
好笑,那样廉价的火锅,服务也不好,半天叫不应的,两人竞也吃得那般开心。李
东以为她喜欢吃火锅,提议说,下次我们去虹桥路的“鲍鱼火锅”,环境好,味道
也嗲。她笑笑,没说话。心想,沈旭和郑琰琰在一起,必定不会再吃“傣妹火锅”
了。只有没钱的人才会吃那个。没钱时候,气氛要靠自己营造,煞费苦心地;有钱
了,就能用钱买气氛了,笃笃定定。再想想,换了她是沈旭,说不定也会和郑琰琰
好,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人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毕竟是少数。
李东不敢说的那半句话,沈旭替他说了出来。说到底,都是为她好。李东是道
护身符,又是张白金卡,额度能让人看花眼,一辈子不愁的。
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根火腿肠,拿回家扔给“小么事”。李东上月买了些进
口的狗食,“小么事”嘴便开始刁了,剩菜剩饭都不吃,只吃外面买的狗食和火腿
肠。开销上去不少。由奢人俭难,狗也是一样的道理。父亲刚捡它来那阵,隔夜的
咸菜馒头也吃得津津有昧。现在竞也晓得挑嘴了。“小么事”成“小精刮”了。
睡到半夜,只听得“哐当”一声,腿上猛的被什么东西砸到,一阵巨痛。顿时
醒了过来。忍着痛开了台灯,一瞥,惊呆了。
一大块天花板掉在床上,正压着她的腿。粉块落得到处都是,房间里一片狼藉。
往头顶看去,竟是空了一大块,像平白地砸出一个大坑。
顾怡宁打“120 ”时,忽然想到了父亲——又是天花板脱落。
好像转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顾怡宁被送进医院。拍了片子,确诊为小腿粉碎性骨折。
李东隔天便送了骨头汤过来。护士见了,说,骨折不好乱吃骨头汤的。李东还
嘴硬,说,补钙的。护士说,这个时候补钙,要出事情的。李东只得自己吃了骨头
汤,听从护士的吩咐,让小保姆送了些粥和清淡的小菜来。
来了好多记者。也不晓得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风声。顾怡宁晚上住的医院,第
二天下午记者便过来了。初时被李东挡着,后来人越来越多,挡也挡不住。问的都
是天花板脱落的事。
“短短一年时间,你家的天花板脱落两次,请问你对此有何感想?”
“据了解,小区内类似事故发生过多起。你是否觉得楼盘的质量有问题?”
“去年震惊全市的那场火灾,你父亲是纵火嫌疑人,并间接因此而去世。顾小
姐,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连串事情都非常地巧合?”
事情发展迅速。都有些出乎人的意料了。短短几天,这起事故被各大报纸杂志
炒得火热。接着,郑老板被公安机关拘留。去年那场火灾,据说有关部门一直在暗
暗调查,终于查清背后黑手原来是郑老板。他为了牟利,利用非法手段迫使居民动
迁。放火杀人倒不见得,本意是想吓唬一下,谁晓得地下赌场就开在那儿,也是不
巧。十来条人命就那么没了。
审判那天,顾怡宁和李东都去了。顾怡宁脚上的石膏还没拆,坐着轮椅去的。
听审席里还有郑太太、郑琰琰、沈旭。审判长宣布结果时,顾怡宁情不自禁地看了
沈旭一眼——见他也在看自己。眼神有些空洞,看不出什么来。脸上没有表情。顾
怡宁把目光移开,又看向被告席的郑老板。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他。剃了平
头,穿了囚服,一点也不像个大老板。五官生得很寡淡,个子也不高,完全是个普
通人的长相。
散庭后,李东推着顾怡宁出来,说要上个厕所,让她在门口等着。忽地,郑琰
琰冲过来,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她猝不及防,被这记耳光打得有些蒙了。
沈旭把郑琰琰劝开。郑琰琰兀自恶狠狠地瞪着顾怡宁。都不像平常的她了。顾
怡宁忽觉得有些好笑,莫名其妙被傻丫头打了一巴掌。郑琰琰激动得很,抡着巴掌
又要冲上来。沈旭拉住她,反绞住她的双手。一会儿,她妈妈也出来了。劝了女儿
两句,朝顾怡宁看。三人随即走了。
国庆节时,顾怡宁和李东结婚了。新房买在浦东的一个高档社区,独幢别墅。
婚后,顾怡宁回了趟老房子。拿些东西,顺便再办理出租手续。站在阳台上。
看前面那条老街——新楼已造得粗具规模了,欣欣向荣的模样。两年后,一座世界
大型主题公园即将在这附近落成。这一带的房价已经呈直线上涨趋势了。前几周公
开拍卖一块地皮,好几十家房产公司竞标,最后李东的房产公司以天价竞标成功。
报纸上都头版登出来了。顾怡宁都觉得吃惊,原来规模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还有
原先郑老板公司的两项计划,因老总入狱而搁置,也统统由这边接手了。顾怡宁看
报纸,李东的公司不知不觉竟已跃居全市房地产前五位了。
那天,偶尔听见李东和他父亲拌嘴。吵了几句,李东扔下一句“你别以为我不
晓得那块天花板——”声音突然一下子轻了,听不甚清。接着,又是一句“万一把
我老婆砸死怎么办?”顾怡宁一怔。继而听到他父亲的声音,不急不徐地,“我这
都是为谁?”一会几,李东也静下来了,嘴里咕哝着“老头子”。他父亲似是“嘿”
的一声。很快地,父子俩的争吵便结束了。
顾怡宁有些吃惊。不过再一想,好像也是意料中的事。自己没多想罢了。
手机里沈旭和郑琰琰的号码,她删了。这辈子应该是再也用不着了。那天郑琰
琰凶神恶煞的神情,她记在心里,竞又有些为她高兴。晓得打人,便不再是洋娃娃
了。活在这世上,太傻总是不好。打人总强过被人打。沈旭是更加不会联系的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真的都成假的了。那天和李东逛街经过药店,看到橱窗广告上有
一种进口的药品,专治中青年白头。立即便想到他了。当然只是一时的冲动,想想
罢了,终究不会那么做。早就是没干系的人了。
有些遗憾,却淡得像一缕烟,转瞬便消逝了。即使觉得空虚,也只是一会儿的
事,很快便被别的什么填满了。有时想想,生活像是记忆枕,一指戳下去,一个洞,
只几秒钟,便一点点鼓出来,充满了与之前完全没有异样的。再怎样也是白费力的。
哪里缺了,哪里补上。也不用时间来愈合,自己便是最好的疗伤师。——人,便是
这么过日子。
“小么事”在脚下窜来窜去。顾怡宁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橱上,顾长荣夫
妇的遗照端端正正地摆着。顾怡宁静静看着。“小么事”也不叫唤,就那样眼也不
眨地看着。
“小么事,小么事——”半晌,她轻轻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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