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美丽和卷耳坐在北山路上两岸咖啡靠窗的位置,相对比较淑女地等待着细细
带着张敞来见面。一次三个人一起去浴场洗澡的时候,躺在躺椅上细细说她已经和
张敞见过面,两个人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陈美丽说,帅不帅?细细白了陈美丽一
眼说,帅有屁用?强强够不够帅?重要的是内涵。陈美丽说,那内涵怎么样?细细
在躺椅上扭动起她的大屁股,并且忍不住打了一个响指说,一等。
卷耳躺在躺椅上吐出一口烟,轻蔑地笑笑说,脑子糨糊搭牢了。
现在,细细就要带着张敞前来。陈美丽听到楼下,响起服务生欢迎光临的叫声,
陈美丽就认为这肯定是细细到了。果然,细细和张敞出现在楼梯口。果然,张敞是
个大肚皮,秃发,穿西装,一双陈旧皮鞋让他看起来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他不像文
化人,像一个古董贩子。陈美丽吐了吐舌头,对卷耳说,卷耳你比半仙还仙,你可
以关掉你那破店,去开一家算命店。细细很兴奋,拿腔捏调地介绍张敞和两位小姐
{ 妹认识,说这就是我们的张敝。陈美丽和卷耳都有些淡,她们认为这是一个骗子,
根本不可能适合细细。
但是细细说,这个人有内涵。这个人坐了下来,他盯着陈美丽看。陈美丽摸了
一下脸说,我脸上有花?
张敞说,不是,我觉得你可能有两次婚姻。
陈美丽说,你真是半仙,你的周易怎么会算那么弱智的问题。细细是不是告诉
你我女儿叫麦豆,今年五岁。
张敞说,非也非也。我算出来的。
张敞说完把目光投在了卷耳的脸上,看了半晌说,你没有婚姻。
卷耳说,有婚姻我就不到这地方来见什么周易专家了。。
张敞说,但是,我和细细会很幸福,我们已经海誓山盟。
陈美丽逼视着细细说,细细,你有没有搞错。
细细认真地说,我肯定没有搞错,我们很相爱,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
陈美丽看看卷耳,有哭不出来的味道。卷耳盯着张敞说,张敞我觉得你既然研
究周易,就应该穿一件唐装。
张敞大吃一惊说,那件唐装刚好洗了,还没干。你怎么知道我有唐装。
卷耳吐出一口烟,优雅地把烟在烟灰缸里揿灭了,说,因为我也是半仙。
这天是张敞请客吃的饭。张敞去上厕所的时候,陈美丽对细细说,我有一个冲
动,想杀掉你。
细细说,你不会是在嫉妒我幸福的爱情吧?
陈美丽说,我宁愿跳西湖,也不嫉妒你的爱情。
细细说,你们看不起我们张敞,我们张敞很有才的,他已经研究出曹雪芹是杭
州人,这是有证据的。曹雪芹的故居在西溪湿地。
阿蝶经常去走廊上接手机。陈美丽认定阿蝶已经恋爱了,她正在泡着一杯麦片,
手机响了起来。是陈妈打来的,说麦豆想去富隅野生动物园,说物价又上涨了,陈
美丽能不能借点儿钱给她。她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带麦豆,不如让强强妈把麦豆领
到加拿大去。陈美丽应付了陈妈好久,把手机挂掉,看到阿蝶刚好在走廊上打完电
话进来。陈美丽说,谈恋爱了吧?阿蝶笑笑没说什么。陈美丽说,谈恋爱没关系,
要注意安全。
阿蝶说,什么安全?
陈美丽说,你就别跟师傅我装清纯了。措施一定要做好。
这时候强强突然一闪身从门外进来了。强强说,你能不能借我点儿钱。
陈美丽说,你还欠着我好多钱呢。
强强说,我一有钱就双倍还你,现在你借我点儿钱。
陈美丽不再说话,喝一口麦片,把抽屉猛地打开了。
强强烦躁地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阵,什么也没有找到。他显得有点儿绝望,嗓门
也变大了,你借一点儿,你帮我借一点儿。
陈美丽说,凭什么?凭你是我前夫?强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
陈美丽说,恩?你还知道咱们有恩?你有没有为麦豆做过任何事情?
强强说,我不做事情,你一个人能生得出来?
陈美丽不再说话,她没有说话的欲望。她没想到强强揪着头发慢慢地跪了下去,
用乞求的声音说,美丽,美丽你借我一千块钱。
陈美丽最后还是向阿蝶转借了一千块钱。看到强强一边数钱一边打着呵欠匆匆
地离去,陈美丽懊丧地一脚踢拢了办公桌的抽屉,发出的巨响,把正在专心描眉的
阿蝶给吓了一跳。
陈美丽知道七月初七被定为中国的情人节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至少令她奇怪,
情人节怎么可以有那么多。当细细和卷耳告诉她,她们将各自和自己的情人过这个
节日的时候,陈美丽感到凄凉。她给客户们发短信:万水千山总是情,请我吃饭行
不行。回信的不多,都打着哈哈。陈美丽就觉得,这个该死的七夕,是专门和她作
对的。她有些怨恨牛郎和织女造出了这样一个节日。
陈美丽想发短信给李晚生。她想让李晚生做一桌菜,然后她过去一起吃晚饭,
一起开一瓶红酒。但是在发送的时候,鬼使神差却发给了林大伦。等了半天,林大
伦都没有回音。陈美丽绝望了,把手机丢进包里,一个人晃荡在热闹的武林路。陈
美丽一直晃到晚上十点钟,把肚皮给彻底地饿空了。这时候她对自己说,女人,还
是对自己好一点儿吧。
陈美丽去了西街酒廊。在酒廊里要了一份鸡饭,再要了一支红酒。西街是一家
老店了,陈美丽还很青涩的时候,就知道这家店的存在。那时候陈美丽没有钱去,
和她疯的男同学们也没有钱请她去。她能记得的只是西街门口的一块牌子。现在,
她坐在了西街酒廊,摇晃着酒杯,看一对又一对的年轻人,在烛光里浪漫。她的心
里发出冷笑,切,今天浪漫,明天说不定就离婚。这样想着,陈美丽发出了恶毒的
笑声。
陈美丽有些喝多了。离开西街的时候,她又给林大伦发了短信,林大伦还是没
有回。酒廊门口,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正缠着一对对的年轻人,却对陈美丽视而不见。
陈美丽有些生气地说,你过来。小女孩走了过来说,想干吗?陈美丽说,你的花我
全买下。
陈美丽捧着一束花离开了西街酒廊,走出好远的时候回过头,却看到卖花小女
孩手里拿着钱还呆呆地站在原地。陈美丽对小女孩很妩媚地一笑,小女孩也笑了,
在路灯下露出空洞的嘴巴。她正在换牙,她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跑了,很快地隐在
了夜的最深处。陈美丽突然觉得这小女孩和自己一样可怜,这样想着忍不住就要落
泪。她拨通了李晚生的电话,对着电话大骂,李晚生,你这个混蛋。李晚生,你去
跳楼吧。
陈美丽一个人走在七月初七的夜风中。她觉得自己像一条锦鲤,游弋在五光十
色的夜晚。她捧着花蹒跚前行,街上空无一人,偶有车辆飞快驶过,或者就是开着
很响音乐的敞篷车,陈美丽知道是年轻人开的这种车,陈美丽想,年轻真好。年轻
像子弹,把夜撕开了。
陈美丽在路上遇到了一个流氓。这个流氓在她面前站住了,挡住她的去路。陈
美丽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说,你想干什么?流氓笑了,这是一个很年轻的流氓,他说
我要带走你。陈美丽说,大马路上你也敢耍流氓?流氓说,大马路难道不是在地球
上?只要在地球上,我就敢耍流氓。陈美丽说,你真有勇气,我喜欢。说完陈美丽
挥起了那束玫瑰,抽在流氓的脸上。也就在这时,一辆巡逻车闪动着警灯缓缓地开
了过来。流氓转身就跑入了一条小巷,陈美丽咯咯大笑起来,说有流氓的心,却没
流氓的胆,你再练十八年吧。
警车在陈美丽身边停下,下来一个面容阴郁的中年警察。他没戴警帽,前半部
分的头发秃了,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说,怎么回事?陈美丽说,我没事。警察说,
身份证?陈美丽就拼命地在包里掏身份证,好不容易找到了,递给警察。警察说,
陈美丽,这名字挺好。你这么晚干什么?
陈美丽说,我在过七夕节,顺便散散步。
警察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陈美丽举了举差不多已经掉光了花瓣的玫瑰花说,花。
警察笑了,说,花有长得这样的吗?
陈美丽说,它脂溢性脱发。
警察笑了,走到了警车前,打开车门要上车,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沉下脸,
用手指点了点陈美丽,却没有说什么。警车开走了,陈美丽对着警车远去的身影说,
旅途愉快。
陈美丽闪身进入红石板小巷的时候,抬手看了看表。表针显示,已经一点。千
里马电瓶车像一匹突然闯出的华南虎,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李晚
生像是从车上跌落下来似的,手握车把说,你怎么回事?
陈美丽说,我散步。
李晚生说,你在电话里骂人,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你又喝醉了。
陈美丽说,你答对了。
李晚生望着喷着酒气的陈美丽,又看到她手里提着的那束没有花瓣的玫瑰花说,
你何苦。陈美丽说,我要搬家了,我不要再在这红石板住了。你帮我搬家。
陈美丽说完,返身走进黑暗之中。李晚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会儿,他听到黑
暗之中传来哭泣的声音。李晚生的心一下子就像被麦芒扎了一下似的难受,他把手
放在了心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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