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秋天正在逼近杭州。陈美丽和卷耳、细细在青藤茶楼的露天茶座区喝茶的时候,
顺着秋天的空气可以看到南山路的那些行道树正在落下些许的叶片。一只松鼠在斑
驳的秋阳下,异常迅捷地从一棵树跳到了另一棵树。陈美丽就想,这只松鼠找食,
一定像她卖电饭煲一样辛苦。
不爱说话的卷耳这一次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说她遇上了又一场爱情。每一次的
爱情,卷耳总会动手给心爱的男人做好菜吃,说是要用温暖胃来俘虏心。但是每次
都在用到半壶油的时候,她的爱情戛然而止。但是这次爱情,她已经用下去一瓶油
了,竟然和那个男人没有散伙。当她重新审视的时候,发现这个叫赵威廉的中年男
人有可人之处。她想要安定下来了,可是阿小不肯退出。阿小找到了赵威廉,把一
沓他偷拍的和卷耳在一起时的全裸照给了赵威廉。赵威廉笑了,把照片撕得粉碎,
扔在地上,然后摊了摊手。
阿小得意地笑起来,他的耳朵上仍然挂着大耳环。大耳环因为他的得意而抖动
起来,显得比较兴奋的样子。阿小说,只要我愿意,可以再洗一百张这样的照片,
我还可以把它传到网上去。
赵威廉沉默了好久,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阿小的耳环。阿小夸张地尖叫
声响了起来,他说,救命啊。
赵威廉又一把卡住了阿小的脖子说,只要我愿意,我马上可以掐死你。
阿小喘着粗气说,你不怕犯法吗?
赵威廉说,我在江湖上那么多年了,什么浪头没见过。凭你?你要是敢去报案,
我就把你小鸡巴给揪下来。
阿小灰溜溜地走了,像从没有来过杭州似的,突然消失。卷耳把自己投进赵威
廉的怀里,她很想哭,但是眨巴了几下眼睛后没有眨下眼泪,最后只好点一根烟去
抽。
卷耳喷着烟圈说,你不介意?
赵威廉说,这算什么,拍照片玩玩的嘛。再说,食色性也。
卷耳被这一句很轻巧的话给感动了,说,你连古文也懂,你文武双全,你能不
能娶我?
赵威廉说,为什么要结婚?那很累。
卷耳说,要么娶我,要么离开我。我想有个家了。赵威廉走到卷耳身边,轻轻
揉着卷耳的头发说,傻,真傻。我娶你。
这个时候,卷耳的眼泪正式落了下来,她猛地吐掉半截没有抽完的烟,一张嘴
咬在了赵威廉的胸口。
青藤茶楼里,三个女人把这一场午后的聚会开成了一个故事会。好多年前赵威
廉一边贩卖假烟一边和人打打杀杀,为此老婆离开了他。现在赵威廉收敛了,愿意
娶卷耳了。但是赵威廉的女儿赵小猫却找到了卷耳的性用品商店。这是一个初三女
生,但是她已经发育得很完整。她穿着校服,晃荡着一双长腿走进性用品商店,面
对琳琅满目的商品研究了一番,很认真地说,你这儿的货真多。
吞云吐雾的卷耳说,你想买什么?
赵小猫说,我不需要这玩意儿,只有你才需要。卷耳说,你给我闭嘴。
赵小猫说,你离开我爸,我就闭嘴。
卷耳这才知道,赵小猫是赵威廉的女儿。
卷耳说,让你爸离开我好了。
赵小猫说,我爸说他离不开你。所以,我得让你离开他。我爸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我。我是他的命,是人,都怕丢了命。
卷耳说,你想怎么样?
赵小猫说,我想你离开。我爸我妈没离婚,他们只是分居。
这时候里间的门帘掀开,赵威廉看到赵小猫时,笑容一下子被冻住。卷耳沉默
地盯着赵小猫。赵小猫在书包里翻找起来,一会儿翻出一把裁纸刀。她用刀子飞快
地在手心里划了一下,很快,一条红线闪现,血珠子冒了出来,很鲜艳的样子。赵
小猫说,离不离开?
卷耳绝望地闭上眼睛时,赵威廉却尖叫了一声,吓得脸色煞白。卷耳看到赵威
廉的模样,就知道,赵小猫果然就是赵威廉的一条命。赵小猫无声地笑了,她掀起
门帘,离开了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卷耳往店门外看,她看到了赵小猫正穿过街道,
她挺拔的青春的身子,在阳光底下缓慢地行走。一只手高高举起来,两个手指形成
了V 字形。街的对面,是一群栖息在山地车上的初中生,他们爆发出兴奋的尖叫。
这时候卷耳突然想起,赵小猫威风凛凛的背影,很有赵威廉的气概,也很像一部外
国电影《壮志凌云》中飞行员的背影。
赵威廉愣了一会儿要冲出去。卷耳说,站住。你要是跨出这门,以后就别再进
这门。
赵威廉回过头来,看了看卷耳,凄惶得有点儿不像个男人。但是最后,他还是
没有任何犹豫地大步迈向了马路的对面。
赵威廉终于不再出现。在青藤茶楼,卷耳给她讲的故事做了最后的总结。她感
叹地说,每个人都有命门,赵威廉的命门,就是他的女儿赵小猫。
卷耳让细细写一本爱情小说,细细在不停地为卷耳总结着经验。细细认为卷耳
是在对的时间里遇上了错的人。陈美丽什么话也不想说,她把自己的身子横下来,
横在三把椅子上。这简直就是一张狭窄的小床,秋阳让她感到了温暖。她很想在细
细絮絮叨叨的爱情理论中睡过去。她也想到了情人林大伦,因为林大伦的出现,李
晚生的影子在她脑海里不再经常性地跳跃。林大伦曾经向她宣布了游戏规则,不准
她给林大伦打电话发短信,只许林大伦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因为,林大伦怕他的老
婆,更怕他的岳父。岳父一手把林大伦提拔起来,老婆不爱他,他可以让陈美丽来
爱。但是岳父不爱他,就等于是这个世界不爱他。
他害怕被这个世界抛弃。
陈美丽呆呆地听完林大伦的游戏规则后,发了半天的呆。后来她笑了,点点头
说,成。但是她知道自己的眼角沾着一滴泪。她用手指小心地把那滴泪给擦掉了,
擦掉的同时,陈美丽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麻木。但是当她在大润发超市看到林大伦一
家的时候,仍然心里发酸。林大伦抱着女儿,推着推车,和妻子说说笑笑,正眼也
没看她一眼。更令她难过的是,林大伦和她擦肩而过,两人擦肩时的距离差不多不
会超过二十公分。那时候陈美丽拎着购物篮,白着一张脸,呆呆地像坏掉了的机器
人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会儿,一名营业员走过来问,小姐,需要帮助?陈美丽说,你帮得了吗?
陈美丽知道,所有帮不了的事,就只能自己一人扛。就像强强不负责任,造成
的后果也得陈美丽一人扛一样;就像陈妈每月问她要钱,她也得一人扛一样。陈美
丽就在这并不温暖的秋阳下,闭着眼睛想,要是这秋阳把我晒死,晒成人干或者标
本,那倒也不是一件坏事。陈美丽对后半生的感情生活,一直持怀疑的态度。她认
为不懂爱情的时候,往往是感受爱情的时候,比如她曾经和强强的花前月下,而懂
得爱情的时候,往往爱情已跑得无影无踪。
晚上陈美丽叉手叉脚地躺在床上,眼望着天花板。收音机里正在播“爱情星空”
特约主持人细细关于爱情的话题,细细在这个秋天的夜晚,用深情地语调说了卷耳
的爱情故事。陈美丽觉得这是一种出卖,令她感到有些恶心。林大伦打来了电话,
陈美丽望着手机屏上显示的名字,没有去接。林大伦就不停地打电话,陈美丽听得
烦了,把声音调成静音。细细在说完了卷耳的故事后,开始说爱情格言。细细说如
果人生是一场旅行,那么爱情就是路上的一棵胡杨树。陈美丽大笑起来,对着收音
机嚷,说细细你个白痴,如果人生是一场旅行,那么爱情就是路上的一顿晚餐。第
二天,林大伦又打来了电话,让陈美丽过去。陈美丽说,你是我上司?林大伦说,
我不是,但我是你客户。陈美丽说,客户你好,你有什么事。林大伦说,我要买电
饭煲。陈美丽说,你要几只,我让司机送去。林大伦说,不,按照程序,要先订合
同。
陈美丽拿着合同去了林大伦的总经理办公室。林大伦关上门,一下子把陈美丽
顶在了门上,喘着粗气,两只手就捧着陈美丽的屁股。陈美丽挣扎起来,却不小心
碰响了门。门外一长排,都是一格一格的办公空间,陈美丽怕被外面听到什么。陈
美丽的不再挣扎,无疑使林大伦更加大胆。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白兔,在不断地软下
去。软到差不多的时候,林大伦一把抱起了陈美丽,放在办公桌上。
陈美丽从办公桌上下来,慢慢地整理着裙子。她觉得特别的无聊,这个上午也
因此而变得格外漫长。林大伦已经没事般的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了,茶几上还为陈美
丽留着另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林大伦看着陈美丽整理裙子,这让他的心里有着无
穷的满足感。林大伦说,把合同签了吧。
陈美丽望望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想,是不是林大伦经常在这张办公桌上玩这样
的游戏。
林大伦说,这次,签五百只。
陈美丽想,我真像一个卖淫的。这样想着,她的脸就烧了起来,说过几天再签
吧。
林大伦说,为什么?你真麻烦。
陈美丽把脸昂起来说,畜生。
从林大伦的办公室出来,穿过办公大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陈美丽的身上。陈
美丽冰着一张脸,昂着头,高跟鞋的叩击声在自己的耳膜里异常清脆。她镇定自若,
自己给自己强加了一种气势。当她走到大门边的时候,突然脚被扭了一下,一下子
就跌倒在地。钻心的疼痛中,她听到了办公大厅传来的哄然大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