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冬天正式降临了。在属于陈美丽的冬天里,她几乎一直都被羽绒服包裹着。有
一天,她和她的白色羽绒服一起出现在万松岭书院的相亲大会上,陈美丽看到了无
数晃动的人头。甚至有许多老人,在帮着女儿或儿子张罗对象。陈美丽觉得这是一
个巨大的菜场,而像她这样的就是活动着的菜。她觉得没趣要离开的时候,看到了
安阳。安阳站在一棵树下,很文静的样子。他或许是早就看到了陈美丽,当陈美丽
的眼神掠过来时,安阳温和地笑了,说,你没变。
陈美丽说,你也没变。这时候陈美丽看到了安阳脖子上的红色丝线。阳光稀薄,
轻轻地打在安阳的脸上。陈美丽伸出手去,她看到了光影之中自己的手提起了一根
红丝线,丝线拉了出来,一头系着当年陈美丽送给安阳的玉蝉。陈美丽有些微的感
动,这只玉蝉,感受了这个男人十年的体温。它一定是温润、丰满和幸福的。
在这个冬天的午后,陈美丽和安阳一直待在万松林一棵巨大松树下的长椅上。
他们坐得中规中矩,像是一场电影的开头。阳光从高远的天空直扑下来,穿透了云
层和松树细小的针叶,斑驳地落在两个人的冬天中。陈美丽知道安阳现在已经调到
了杭州昆仑医院,已经是心脑血管疾病的专家了。他的妻子去了美国,和所有的电
视剧情一样,她不再回来。现在,他是一位孤独的专家。
三天后,安阳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来找陈美丽。这是一辆28寸的海狮牌自行车,
是当年他用来载陈美丽的。现在,这辆车子还在,保存完好,钢丝也非常有劲道的
样子,只是,陈旧了,没有光亮,像一个中年人一般。安阳用这辆车子,带着陈美
丽去龙井村喝茶。一路上,林大伦不断地发来短信,陈美丽都没有回。林大伦终于
打了电话过来,陈美丽接了电话,望了安阳一眼说我有客户。林大伦说,什么客户
呀,有那么重要。陈美丽说,所有的客户都重要的,这是一位大客户。
婆婆终于来了杭州。她出现在陈美丽眼前时,陈美丽感受到了婆婆的光华。这
是一个不会老的女人,眼角有着细密的纹线,但是却挡不住她浑身散发出来的高贵
气息。陈美丽认定这就是气场。婆婆送给陈美丽一套化妆品和一袭旗袍,陈美丽收
下了。陈美丽知道自己送给婆婆的礼物,就是麦豆。
婆婆说,她可以不要儿子,但一定要孙女。
陈美丽送麦豆和婆婆去萧山机场之前,突然觉得难舍麦豆。麦豆很乖,什么话
也不说,只会抓住所有机会钻进陈美丽的怀里‘。陈妈不停地劝说陈美丽可以问婆
婆要点儿抚育费和青春损失费,陈美丽不理会陈妈,只抱着麦豆。她突然想到,女
儿一直叫嚷着要去富阳野生动物园看看,却一直没有去看。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
她可以和林大伦疯,可以和姜大胆K 歌,可以和卷耳和细细喝酒,为什么就不可以
陪女儿去野生动物园。现在,她想要补偿一下想来想去却想不出招来,最后去买了
一个三块钱的蛋筒冰淇淋。麦豆吃得很欢,吃一口,就拿手摸一下陈美丽的耳垂。
一直,她都喜欢摸陈美丽的耳垂。
候机厅里,陈美丽的精神总是不能集中。她没有去过加拿大,在那个遥远的国
度,听说比较寒冷。有时候,一些飞机会在宽大的玻璃墙前滑过,像突然栖息的一
只只麻雀。麦豆不说什么,只是坐在椅子上晃动着小小的双脚不停地唱两只老虎。
终于要登机了,婆婆拉起了麦豆的手,轻声对陈美丽说,美丽,我知道你心里苦,
你嫁错了人,就像我嫁的第一次一样。但是,第二次,你一定要嫁好。嫁好了,就
是对自己好。
婆婆的话一点儿也没有加拿大的味道,好像还很中国。陈美丽承认婆婆说的话
很有道理。麦豆递给陈美丽一张折起来的白纸,她让陈美丽等一会儿再打开。然后,
麦豆和婆婆在陈美丽的视野里消失了。
在一架飞机腾空以前,陈美丽坐在了返程的机场大巴上。大巴上坐满了旅客。
陈美丽打开那张折起来的白纸,纸上画着一台电话机。陈美丽知道,麦豆的意思是,
要让她经常打电话给她。陈美丽还知道,隔了那么远,以后女儿就是一个影子,以
后女儿会和她有几分亲?这样想着,她不停地抹起了眼泪。
陈美丽回到家倒头便睡,却没有睡着。快傍晚时,她睡着了,晚上十点钟的时
候被林大伦的电话声吵醒。林大伦说,过来银乐迪,有一帮朋友唱歌,有人想买电
饭煲。陈美丽说,我有些累。林大伦却在那边很兴奋,说你傻呀,人家要量很大的。
陈美丽想到了没钱的日子,想了想,终于起床洗漱和化妆。化妆的时候,她觉得自
己就像是—个赶场的小姐。
出租车穿行在杭州的夜晚。细细在电台里诉说着又一场情事,并且作着在陈美
丽听来并不精彩的点评。陈美丽突然觉得,杭州真是一座滑稽的城市,她和细细、
卷耳是滑稽的三个女人。
陈美丽到达包厢,包厢里有浓重的烟味。三四个小姐在陪唱,五六个男人有的
在喝酒,有的已经醉得东倒西歪。陈美丽一边赶着烟雾,一边寻找着林大伦。林大
伦突然从背后抱住了她,轻声说你终于来了。然后,林大伦为陈美丽作着介绍,客
人们都和林大伦握手,但是看上去没有把她当回事。林大伦又说,你发名片,你发
名片。
于是陈美丽就发名片,赔着笑,说我叫陈美丽,请多关照。一个三十来岁的大
肚皮男人,从背后抱住了陈美丽,他喷出的酒气让陈美丽差点儿吐了出来。陈美丽
看看林大伦,林大伦却无动于衷。陈美丽说,林大伦,你还是人吗?林大伦摊了一
下手,压低声音说,生意场上都这样。
陈美丽冷笑了,说,好,既然生意场上都这样,老娘就陪你们这一晚。她让小
姐开了一瓶红酒,不时地和客人们干杯,和客人们调笑。她说,我叫陈美丽,请多
关照。林大伦看得呆了,拉住她说,你干什么?你疯了。陈美丽说,生意场上就是
这样的,你才疯了。客人们很开心,真有一个姓黄的要订电饭煲。姓黄的留下了名
片,让她明天去沈半路他的公司找他。陈美丽终于喝多了,大家让她唱歌,她点了
一首《隐形的翅膀》。音乐响起来,她却唱不出来了,不停地打着酒嗝。林大伦冷
冷地坐在一边,这时候陈美丽终于知道,于林大伦而言,自己只是路上的一道风景。
而一个男人的一生,在路上会看到多少风景?
陈美丽对着话筒说,麦豆走了。麦豆走了。麦豆去加拿大了。
男人们都鸦雀无声地看着她。陈美丽放下话筒,举起酒瓶,将剩下的红酒倒在
了自己的身上。然后,她走出包厢,头也不回地走了。、外面下着雨,陈美丽走在
雨阵里。她浑身淋得湿透,在这个冬天的夜里,她感受到了寒冷。她知道她不能再
打李晚生的电话,也不想打卷耳和细细的电话,她打了安阳的电话。安阳没接。于
是她打上车,来到了昆仑医院。
在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陈美丽抱着湿漉漉的自己打着寒战坐在长椅上。
一名医生走过来,说。你找谁?陈美丽说,我找安阳。医生眼镜片背后的眼神里掠
过一丝怀疑,说,半夜里找什么安阳?你怎么淋成这样。陈美丽笑了,说我喜欢淋,
因为麦豆去了加拿大。医生认为陈美丽一定是疯子,这时候,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安阳走了出来。
医生望着安阳一言不发。安阳看了看湿漉漉的陈美丽,对医生说,这是我女朋
友。医生笑了,仍然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陈美丽听到背后传来嘈杂的声音,在苍
白的日光灯下,推车从手术室推了出来,上面躺着一个看不到脸的人。陈美丽觉得,
夜越来越长了。嘈杂声渐远,只剩下陈美丽和安阳。陈美丽抬起头望着安阳的下巴
说,我是你女朋友?
然后,陈美丽在一个漫长的冬天里没有去见安阳。她努力她不去想安阳,因为
安阳是一个在十年前就和她分了手的人。春天到了,杭州的春天比任何地方的春天
都来得早一些,西湖边的杨柳争先恐后地冒芽就是证据。
尚美电器公司再一次开业务员会议的时候,阿蝶拉着一只拉杆箱出现在走廊上。
她向正在开会的陈美丽招了招手。陈美丽走了出去,拱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蝶。
阿蝶说,师傅,能不能到楼下说话。在楼下不远处的马堂弄里,阿蝶和陈美丽各自
把身子靠在了墙上,她们就像两棵在春天里长歪的树。弄堂里奔涌着的春风,让陈
美丽觉得自己的心在一声声地欢叫。她捋起袖子,又拉了拉领门,让风灌进自己的
身体。在这样的春风里,阿蝶说要走了。阿蝶说要去武汉。姜大胆被抓走了,姜对
她所有的承诺都是空的。她为姜大胆流掉了一个孩子,这是她在杭州生活中唯一的
收获。
后来,后来阿蝶就拉着拉杆箱离开了马堂弄,在离开以前,她把自己的腰深深
地弯了下去,低声说,师傅对不起。陈美丽冷着脸,一言不发。阿蝶走了,她走路
的时候步伐很快,所以在陈美丽的眼里,就觉得有些夸张。她小巧结实的屁股不停
地扭动着,扭着扭着陈美丽的眼神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陈美丽在阿蝶的身影完
全消失的时候,才轻轻地说,没关系。又是周五聚会。卷耳和细细商量着要开个奶
粉店,她们把地址选在了留下,是因为留下这个地址房租比较便宜。她们还决定,
奶粉店兼卖婴儿用品。陈美丽因为经常跑动,所以她负责进货。细细负责宣传推广,
卷耳负责在奶粉店里当店员们的头。卷耳说,她喜欢小孩,她没有小孩但是她可以
在店里腾出一块地办托婴所。这是一个听上去比较美妙的计划。在紧锣密鼓的准备
以后,奶粉店就要开业了。奶粉店的店名,叫做美细耳奶粉超市。
开业前一天,林大伦不知从哪儿得来了消息,让人送来了花篮。陈美丽要把花
篮扔掉,被细细挡住了,说不能扔,可以把送花人的名字改成金城武。细细果然拿
出一支笔,把送花人的名字改成了金城武。这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前夜。三个人相约
去了茅家埠。月亮很圆,一个在天上挂着,一个在水里晃着。三个人坐在木头做的
过道上,脱光了鞋子,把脚浸在水里。水有些微凉,但是初夏的天气,让她们的心
情比较好。那些水被六只光脚丫搅得噼里啪啦的,然后细细就说起了波波。细细说,
他妈的,波波前女友从上海找来,波波又和她好上了。他妈的,我不稀罕,天涯何
处无芳草。陈美丽恶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说,这波波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卷耳温
和地笑了,她的脸色在月光之下,显得异常的洁净,表情平和。她双手合十,轻声
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一个夜晚,差不多就被三个女人给坐掉了。清晨来临,淡淡的光线从远处飞过
来,落入三个女人的怀中,当然也落入了湖水之中。杭州的上空,罩着一块红色的
云彩。初夏的清晨,总是凉的,所以三个女人都抱作了一匝。她们的光脚已经不在
水中,而是落在了木走道上。这时候,陈美丽的手机响起来。一个男人问,你认识
陈伟强吗?
陈伟强就是强强的名字。陈美丽说,认识。
男人说,你是他手机里输入的第一个名字。你是 C字头。
陈美丽说,C 字头和你有什么关系吗?男人说,有关系,你和他是朋友?
陈美丽说,我是他前妻。
男人说,我是警察。他死了,死在家里卫生间里。他注射毒品过量。你过来认
一下。陈美丽不再说话,她也听不到男人在电话里还说了些什么。卷耳和细细呆呆
地看着她,她们只看到陈美丽在接到一个电话后,眼泪开始疯狂地奔涌。这时候她
想起了恋爱的时候,他们一起晒月亮,一起吃夜宵,一起相互温暖。她以为是恨他
的,但是当他死了的时候,所有的恨都烟消云散了。
陈美丽任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她掏出了镜子开始对着镜子补妆。卷耳轻声问,
美丽,你怎么了?陈美丽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就是有点儿想唱歌。于
是她开始唱《隐形的翅膀》。三个女人一起唱,唱到“就算很受伤也不闪泪光”的
时候,三个人都哭了起来。这时候她们突然明白,很受伤是不可能不闪泪光的。
在她们离开茅家埠以前,波波打通了细细的电话。波波说,你在哪儿。细细说,
你管不着。波波说,我回来了,我没有上车,没有去上海。波波忙说,那你在哪儿。
这时候,波波将电话挂了。细细回过头去,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一点儿也
不玉树临风的站着胡子拉碴的波波。波波慢慢地举起手,张开,等待着和细细在这
湖边的一场飞奔。细细果然就飞了起来,像一只轻燕。
现在,是人民大厦的黄昏。陈美丽在床上的一堆夕阳里醒来。她伸了一下懒腰,
想起了她去了公安局,想起了美细耳奶粉超市已经开业,想起了花篮上那金城武的
名字,想起了陈妈已经不放高利贷了,开始做婚姻介绍。她说,她想麦豆。陈妈的
这句话,让陈美丽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温暖。
陈美丽起床,懒洋洋地泡了一个温水澡。刚擦干身子,手机响了,电话那头罗
老板又说要把陈美丽连人带电饭煲一起买下来。陈美丽说,锈瀚不能来点儿新鲜的,
你就这句废话。罗老板公鸭嗓子嘎嘎嘎地笑起来,说你过来吃饭吧,我有一个朋友,
想要给单位发福利,买你一批电饭煲。陈美丽说,哪个单位呀。罗老板说,盛新印
务。
陈美丽放下电话,开始认真地化妆。她抱起了一只电饭煲样品,然后走出了人
民大厦,这时候她看到大厦的门口,快半年不见的安阳坐在那辆旧自行车上等着她。
安阳刚理了发,显得很精神。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了一条线。安阳无声地拍
了拍自行车后座,陈美丽想了想说,交警要罚款的。安阳说,罚就罚,就当我少收
一个红包j 陈美丽把脸拉了下来,说你竟然收红包。安阳说,我开玩笑的。
安阳载着陈美丽,行进在去往北山路的路上。安阳的意思,是要一起去爬宝石
山,然后在初阳台上的初阳茶楼吃饭。罗老板的电话又打来了,说你在哪儿呢。陈
美丽说,我在路上。罗老板有些不耐烦地说,快点儿快点儿,菜都凉了。陈美丽想
了想,悄悄关掉了手机,又让安阳停下自行车。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把那只电饭
煲样品放在了垃圾桶旁边,然后又跳上了安阳的自行车。
陈美丽把脸贴在安阳的后背,听着这位优秀心脑血管科医生的心跳。陈美丽说,
我们认识几年了。安阳说,十年。陈美丽就觉得十年的光阴,在她的面前,像一条
白练一样,飞速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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