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水是草之母,雨水多,草就生得多。房前,屋后,墙头上,瓦缝里,到处都
长了草。煤渣堆里扔有一只旧鞋,鞋壳儿里也长了草。鞋里长出的草不多,只有一
棵。小草亭亭玉立的样子,却是一棵很难叫出名字的无名草。而草是虫之母,野草
生得多,草丛里繁衍的虫子就多。虫子是羞怯的,也是隐蔽的。人们不大容易看到
虫子的面目。各种虫子是以不同的叫声宣传着它们的存在。哪里有一片草,哪里就
有无数虫子在呜叫。有人走到草丛边,虫子旁若无人似的,该怎样叫,还怎样叫。
那人跺了一下脚,虫子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叫声才戛然而止。然而,跺脚的人刚把
脚抬起来,虫子们仿佛看到了重新扬起的音乐指挥棒,又一同呜叫起来。这一次虫
子们叫得更加热烈,奔放,宛如一场节目大合唱。
午后,宋小美坐在门口一侧的矮脚凳上绣花。她用一副圆圆的竹撑子,把一块
细白布绷紧,绷成手鼓的样子,然后就在“鼓面”上一针一线绣花。按传统传下来
的花样子,绣花者一般都会绣喜鹊噪梅、鸳鸯戏水,或双喜字、并蒂莲什么的。宋
小美没有跟着传统走,她绣的是野生野长的红蓼。门前不远处有一截断墙,墙根的
湿地上拥挤着不少杂草。杂草有多种,其中就有几棵红蓼。红蓼的茎长得比较高,
在杂草丛中颇有些出类拔萃的意思。红蓼的花不是朵状,是穗状。花穗比初生的谷
穗略大,比成熟的谷穗要小。夺目的是红蓼的颜色,那颜色是三分桃红,三分玫瑰
红,还有三分木槿紫,分外的艳丽。目前取景,就地取材,宋小美绣花的风格是写
实。她就是想试一试,能不能把红蓼艳丽的花穗搬到洁白的绣花布上。虽说宋小美
绣花是以真实的花穗作素材,却不必绣一针就对花穗看一眼,有意无意间,她对花
穗反复看过,早就烂熟于心,绣花时只需用心就行了。
宋小美埋头绣花,低眉不低耳,草丛里昆虫的叫声轻易就传进她的耳朵里。宋
小美爱听虫子的叫声,那种低吟浅唱里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有下雨的韵味,有草长
的韵味,也有花开的韵味。反正宋小美一听到秋天的虫子叫,思绪总是走得很远,
总能引起很多回忆,特别是对少年时代的一些记忆。按宋小美的设想,早晚有一天,
她要把草丛里的虫子请出一两只,全须全尾地请到她的绣花撑子上。虽说她绣不出
虫子美妙的叫声,但只要绣出虫子,无声也算有声了。
一个窑工,牵着一头骡子走过来。窑工没穿下井的窑衣,骡子身上也没有煤灰,
没有汗水,看样子不是从窑底下出来的。宋小美抬头看了窑工一眼,对窑工笑了一
下,便低下头,继续绣她的花。窑工站下了,问宋小美为什么不答理他。宋小美停
止了绣花,说:怎么不答理你。我不是对你笑了嘛!窑工说:你说你对我笑了,我
怎么没看见。你是用鼻子笑的,还是用耳朵笑的?宋小美说:郎大哥真会说笑话,
我看你不是正忙着嘛!宋小美说着又笑了。她这次的笑容应是无可挑剔,连鼻子和
耳朵似乎都在笑。郎大哥说他没什么好忙的,他到兽医站给骡子看病去了,他的骡
子感冒了,塌鼻子塌眼,一点儿都打不起精神。他不明白,人会感冒,骡子也会感
冒,难道骡子是人托生的?宋小美认为有可能,人死了能变成猪,变成羊,也有可
能变成驴,变成骡子。郎大哥说:下一辈子,我可不愿意变成骡子,当骡子不好受。
宋小美说:我知道郎大哥下一辈子会变成什么。她说了知道郎大哥会变成什么,却
抿着嘴,不再往下说。郎大哥看着她的嘴,让她说说看。郎大哥真的要我说吗?说
嘛,怕什么!尿水到了门口,难道还要憋回去!宋小美一说,郎大哥哈哈乐了。宋
小美说的是:郎大哥下一辈子一定会变成一条龙。郎大哥说:宋小美,美小宋,你
真能蒙你大哥。谁都知道,龙那玩意儿什么都不是:你想让你大哥变得什么都不是
啊!
既然郎大哥并不忙,郎大哥的兴头也上来了,宋小美说:郎大哥进屋吧。她一
指门口一根拴骡子的木桩,示意把骡子拴在木桩上。郎大哥说:今天不行,我带的
钱都花光了。给骡子打了两瓶吊针,花了老子一百多块。宋小美说:没钱也没事儿,
下次再过来的时候,你把钱一块儿带过来就是了。郎大哥说:使不得,窑上这帮家
伙,不是骡子就是驴,你挣点钱也不容易。欠钱的事我不干。让你自己说,我哪次
来不是一把清。宋小美承认郎大哥是个实在人,说一头骡子四条腿,她的生意靠的
就是窑哥子们帮衬,如果没人帮衬,她一个生意都做不成。
他们老是提到骡子,郎大哥手上牵着的骡子像是听懂了一点点,骡子用一只前
蹄在地上扒拉了两下,仿佛在对它的主人说:看见女人你就走不动。人家还生着病,
你不知道人家心里有多烦。
郎大哥把骡子的脖子摸了一下,对宋小美说:你看,骡子看见你也急了,也想
和你做好事。宋小美说:郎大哥又在说笑话。郎大哥说:我说的不是笑话是真话。
你不是说骡子是人变的嘛,人要做好事,骡子当然也想做好事。我问你,帮我的骡
子解决一下问题,你打算收多少钱?比解决一个人的问题价钱翻一倍怎么样?宋小
美说:价钱好商量,这样吧,等哪一天郎大哥变成了骡子再说。郎大哥说:宋小美,
我算知道你了,你刚才还说我能变成龙,现在又要把我变成骡子,变来变去,把我
变成钱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对不起,我今天什么都不想变。
郎大哥牵着骡子走了,宋小美接着绣花。立过秋了,阳光黄黄的,是成熟的颜
色。阳光照在宋小美门前的草地上,草丛子呈现的也是成熟的颜色。那么,秋虫的
叫声是什么颜色呢?黄色也是金色。,把秋虫的嗓子说成金嗓子可以不可以呢?按
宋小美的构思,她准备绣三枝红蓼的花穗,眼下已绣完了一枝。她绣出的花穗凸现
在手鼓似的撑子上,妖娆而结实,仿佛轻轻一动,花穗就会把“鼓面”敲出声响来。
宋小美一不打牌,二不看书,屋里也没有电视可看,她不绣花干什么呢!她绣花不
是图出名,也不是为卖钱,绣花不过是一个幌子,边绣花边等生意。她的生意一点
儿规律都没有,有时一天两三宗,有时两三天也做不成一宗。好比天上的云彩飘来
飘去,谁知道哪块云彩会下雨呢。求雨不如等雨,她必须守,必须等。绣花是以线
拴针,也是以线拴手,是使她耐下心来的好办法。
宋小美一下午没等到生意,天黑吃过晚饭,才有一个叫侯玉文的窑工到她的小
屋来了。这个煤窑不算大,在窑里做窑的窑工不过二百多人,宋小美在窑场上看见
过侯玉文。以前侯玉文没有到她的小屋来过,这次是第一次。窑工们口口相传,都
知道宋小美做的是什么生意。侯玉文来了,不用说,等于来了一宗新的生意。宋小
美笑着对侯玉文打了招呼,眼睛随即向床上瞥去。她的小屋确实小,一张靠墙的大
床差不多占去了小屋三分之二的面积。大床是她的摊位,她做生意都是在大床上展
开。然而,这会儿女儿正趴在床边写作业,于她做生意来说不大方便。她让女儿到
好好家去写吧。好好是女儿的同学,凡家里来了人,她就把女儿支开,让女儿到好
好家写作业,或者住在好好家里。侯玉文不同意宋小美把女儿撵走,他说:不要耽
误孩子写作业,我没什么事儿,只是走到这儿了,顺便进来看看。遂走到床前,弯
下腰,看宋小美的女儿写作业。他说:行,字儿写得不错,很工整。又问:你叫什
么名字呀?宋小美的女儿只管写自己的作业,不抬头,也不吭声。宋小美说:娟娟,
叔叔不是问你话嘛,你要懂礼貌。宋小美的女儿这才答应道:任书娟。任书娟像是
不大高兴,回答的口气也有些不情愿。侯玉文说:噢,任淑娟,是淑女的淑吧?任
书娟说:不是淑女的淑,是书本的书。侯玉文夸任书娟的名字起得好,很有文化内
涵。他又对宋小美说:你女儿的字确实写得好,笔画里透着娟秀气。一个人的字写
得怎样,从小一扎架势就看得出来。写字也要有天分,天分高,字就写得好。如果
从小字写得像鸡挠的一样,靠后天练,很难练得出来。宋小美说:我没管过她,她
写成啥样儿,就是啥样儿。侯玉文说:你还是要多关心孩子的学习。
得到一宗生意不容易,宋小美还是想把女儿支开。她接待过的人多了,懂得男
人与男人是不一样的,有的如狼似虎,有的缩手缩脚;有的花样百出,有的朴实无
华;有的像打一眼水井用时那样长,有的如从水井里取一瓢水就完了。第一次到她
这里来的男人,类似侯玉文这样装斯文的人她也见过,他们心里想的是摘花,嘴里
说出来的却是看草;他们明明是奔吃荤来的,嘴里却把吃素说来说去。遇到这样的
情况,她就得主动一些,帮男人把面具摘掉,进而帮男人把裤子脱掉。她对女儿说
:娟娟,你写完作业,到好好家去看电视吧。侯玉文再次把宋小美的话拦住了,说
:你看,我说过孩子写作业是最重要的事情,谁都不能耽误孩子写作业,你怎么不
明白我的意思呢!另外,让孩子趴在床边写作业也不合适,床上铺的有褥子,太软,
孩子在上面写作业容易划烂纸,铅笔尖也容易断。你至少应该为孩子准备一块硬纸
板垫在下面,那样孩子写出的字就更好了。宋小美正不知说什么好,任书娟突然站
起来,收拾起作业本、课本,并拿上书包,出门去了。宋小美没有阻拦女儿,对女
儿说:看电视不要看得太晚。女儿没有答理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