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已经五六年了,宋小美没有再见过丈夫的面。听说丈夫在南方打工,她领着女
儿到南方去找,没找到丈夫。又听说丈夫转移到了东方某个城市,她带着女儿到那
个城市去找,还是没找到丈夫。第三次听到丈夫的消息,有人说她的丈夫发了大财,
到北方开办小煤窑去了,当上了煤老板。她再次带着女儿到北方来找丈夫。她们走
了一处煤窑,又走了一处煤窑,开煤窑的老板都不是她宋小美的丈夫。不光窑主不
是她丈夫,在煤窑里打工的人也没有她的丈夫啊!中国这么大,人口流动得像刮风
一样,她到哪里才能找到她的丈夫呢?刮了东风刮西风,刮了南风刮北风,她抓不
到风,就找不到自己的丈夫。宋小美看过一出戏,叫《孟姜女哭长城》。孟姜女的
丈夫范喜良应征到北方修筑长城,范喜良累死后,他的尸骨被筑在长城里。孟姜女
千里寻夫,寻到长城脚下狠哭狠哭,最后哭倒了长城八百里,她丈夫的尸骨才暴露
出来。宋小美现在也是到北方来寻夫,她觉得自己连孟姜女都不如,孟姜女还有地
方哭,而她的丈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想哭都没地方哭啊!
当她牵着女儿的手来到这座煤窑时,她身上只剩下了几块钱,几乎沦落到乞讨
的地步。有人知道了她是来寻夫,说她太死心眼儿,劝她不要再找自己的丈夫了,
现在这个年代,谁离开谁都能活,男人抓一个女的就能铺,女人抓一个男的就能盖。
窑上管治安的朱股长甚至直言不讳地对她说:你还年轻,长得也不错,你也可以租
间房子在这里做生意嘛!你要是在这里做生意,本窑的这帮窑哥子就不用再往岗子
上跑了。有关岗子上的事情,宋小美听人说起过,也从岗子上走过。岗子原来是一
个村庄,因村庄下面压着煤,为防止挖煤时地面塌陷,毁屋伤人,村庄和村民就全
部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可是,村庄里的房子并没有搬走,在地面没有塌陷之前,屋
还是屋,院还是院。只不过屋和院都成了空的。这时,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些女人乘
虚而入,每人占一处屋子就做起了生意。她们做生意几乎没什么投入,或者说她们
付出的成本都很低。屋里不设床,更没有席梦思,她们胳膊下夹一卷草席,草席里
卷一条单子,把草席和单子往地上一铺,生意就开张了。更有甚者,有的女人什么
铺的垫的都不预备,她们身子不用沾地,只用脚沾地,手沾地,就把生意做了。她
们做生意的成本低,要的价钱也低。给一百块她们不嫌多,给十块她们不嫌少。有
那抠门儿男人,占了人家便宜,却谎称忘了带钱。遇到这样的男人,女人也不急不
恼,说句欢迎下次再来就完了。听人劝,吃饱饭。宋小美听从了别人的劝说,没有
再盲目地到处找丈夫。朱股长帮她在窑上租了一间屋子,她就在窑上住了下来,并
做起了生意。朱股长很够意思,她在窑上做生意,朱股长没向她收管理费。朱股长
为她的生意在窑哥子中间做广告,也不收她的广告费。当然了,朱股长有优先使用
她的权利,不管朱股长什么时候到她这里来,她都会热情接待,而且绝不会收朱股
长一分钱。
女人的孩子,是一个女人的情感柔软处,男人对女人的孩子好,就算触到了女
人的柔软处,女人的心就会柔软下来。看来侯玉文深谙这一点,他走的是迂回的路
线,专拣宋小美的柔软处捏。他到宋小美那里去过几次,给宋小美的女儿买过几次
小东小西,宋小美就软得倒在了侯玉文的怀里。侯玉文叹了口气,接着背了两句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宋小美的眼睛都快要湿了,说玉文玉文,你
跟他们都不一样,你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侯玉文说:知我者,
小美也。你知道人世间什么最宝贵吗?宋小美看着侯玉文的眼睛,摇头说不知道。
侯玉文说:你是知道的,刚才你都说出来了。感情呀,感情是最宝贵的,是多少金
钱都买不来的,也是多少金钱都不能衡量的。宋小美说:玉文我懂了,你只管来,
我不会收你一分钱。
一来二去,宋小美几乎把自己对丈夫的感情转移到了侯玉文身上。见侯玉文的
衣服该洗了,她让侯玉文把衣服脱下来,她给侯玉文洗。两天见不到侯玉文。她心
里像缺点什么,自己跑到侯玉文住的宿舍去找侯玉文。侯玉文偶尔说到好长时间没
吃到饺子了,她马上到市场上去买肉,买菜,给侯玉文包饺子吃。侯玉文一再夸宋
小美包的饺子好吃,说在宋小美的小屋里吃饺子,使他感到了家的温暖。
侯玉文得到了宋小美的信任,也得到了任书娟的信任。任书娟一口一个侯叔叔,
一见面就让侯叔叔给她讲故事。以前,任书娟的小脸一天到晚气嘟嘟的,哪个男的
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爱答理,更甭说带她出去玩了。现在,侯叔叔一说:娟娟,咱
们到地里去逮蝈蝈吧,娟娟乐颠颠地就跟侯叔叔到野地里去了。他们说的是逮一只
公蝈蝈,然后编一个草笼子,把公蝈蝈放进去,让公蝈蝈在笼子里叫。这天他们到
了豆子地,还到了谷子地,没逮到公蝈蝈,只逮到一只大肚子母蝈蝈。逮到一只母
蝈蝈,娟娟也很高兴,她让侯叔叔用一根草茎把蝈蝈拴上,提溜着回家去了。
有人认为侯玉文舍得在宋小美身上花钱,宋小美对侯玉文才格外青睐。在窑下
干活时,有窑哥子问侯玉文,干一次付给宋小美多少钱?侯玉文说:付什么钱,我
从来不花钱。花钱买春,那算什么能耐,那跟到市场花钱买一块猪肉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那么,被宋小美称为郎大哥的那位就向侯玉文请教:你使用的是什么
手段呢?你是不是用甜言蜜语当迷魂汤,把宋小美给灌糊涂了?侯玉文说这个这个,
这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能告诉你。郎大哥又问:你是不是打算娶下宋小美
当老婆呢?侯玉文用鼻子笑了一下说:笑话,我要是娶她当老婆,你们这帮家伙给
我戴的绿帽子还不压死我!
夜里下过一场霜,白天太阳一晒,草顿时衰了,花很快蔫了。只有躲在落叶下
的虫子偶尔叫一声,显得有些凄清。一次侯玉文跟宋小美缠绵之后,侯向宋谈起了
关于处女的话题,侯玉文问宋小美:你把你的处女之身给谁了?宋小美说:什么处
女不处女,你问这个干什么!侯玉文说:在床上随便说着玩呗。你的第一次是不是
给了你丈夫?宋小美说:不给他给谁,那个大骗子。侯玉文说可惜了!宋小美说:
有什么可惜的,给谁还不是一样。侯玉文说:你为啥不给我留着呢?宋小美在侯玉
文身上某处捏了一下,说你个鬼,谁知道你那时候在哪里呢!侯玉文说:你别管我
在哪里,我不是一直在等你嘛!宋小美说:我要是知道你在等我,我一定给你个小
狗儿留着,别人打死我,我都不撒手。侯玉文说:这就对了,我爱听这话。宋小美
说:我一直不明白,处女不处女的,有什么要紧呢?第一次穿到脚上是鞋,第二次
穿到脚上难道就不是鞋了!侯玉文说:看来你还是不了解男人,男人的本性就是一
个字,占。男人都想得到女人的第一次,第一次是开启性的,得到了就等于占有了。
得不到第一次,睡过再多的女人都不算数,都是吃别人吃剩下的罐头。拿你所说的
鞋来说,谁第一次穿,就是谁的鞋,后来的人再穿,就是穿别人的鞋。宋小美说:
要是不听你说,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么多说道。那,你占过几个女人呢?侯玉文笑了
笑说:我是问你,你又反过来问我干什么。我占过几个都与你无关。宋小美问:我
要是把第一次给了你,你会怎样呢?侯玉文说:我会举行一个仪式,先烧香,后净
手,再给你封一个红包,然后娶你做老婆。红包里我不敢多说,至少会给你封上两
千块钱当开启费。宋小美推了侯玉文一下,说去你的,你是在喂我吃后悔药啊!侯
玉文说:不开窍。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侯玉文再次和宋小美在一起时,侯玉文说:现在猪肉价格
下滑,处女价格上涨,处女的开启费涨到了五千块。宋小美说:你老跟我说处女干
什么,难道想让我去安装一个假处女膜,当假处女吗?侯玉文说:你是不行了,你
安装一百层处女膜,也装不成处女。人家不用看你的膜,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是
假货。宋小美问:那你是啥意思吗?侯玉文说:有些话我不愿明说,真正的处女还
是有的,你是聪明人,你想想看。宋小美像是想了一下,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
着侯玉文说:你是说我的女儿娟娟?你是不是想打我女儿的主意?侯玉文说:看你
想到哪里去了,你的女儿跟我的女儿差不多,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是朱股长托
到我,让我问问你,愿意不愿意做这笔生意。也不是朱股长本人要做,是他的哥哥
对处女特别感兴趣。你知道的,朱股长的哥哥是这座煤窑的老板。他的钱海了去了,
别说五千块,一万块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宋小美下床,穿衣服。
侯玉文说:这事不用着急,你可以想想。
宋小美说:我要是不同意呢?
侯玉文说:你要是不同意,恐怕在这里就待不住了。你要知道,这是人家朱家
的地盘。
侯玉文只知道女人的孩子是女人的情感柔软处,他不知道,女人的孩子还是女
人的情感强硬处,谁要是想动女人的孩子,女人立马就会变得强硬起来。宋小美穿
好了衣服,把侯玉文一指说:姓侯的,你装得真像。今天我才算看透你了,你不是
人,你给我滚!
第二天,天不亮,宋小美就带着女儿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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