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联合工作组检查完走后,机关各个口就开始派人下到各营组织专业考核。抓军
事训练是我的主要职责,上任之前我们连一直是全旅的军事训练先进单位,上任后
还继续保持着这一领先优势,所以专业考核我并不担心。三年里,每周我安排两个
下午让兵们学专业理论,让专业技师和技术好的士官轮流上课。我自己每过一两个
月也会上一课。轮到谁上课,当天早上炊事班会专门为他煎个鸡蛋。这个煎蛋从最
初的讲课补助,成为现在的荣耀象征。谁吃得多,意味着专业好,有地位。其实当
初我安排专业理论学习还有一层意思,是不想让大家闲着,不想这次派上了大用场。
听军务科王山透露,我们连这次专业理论考得最好。别的连队不少人虽然操作技术
不错,但理论考试却一塌糊涂。
可我没组织过炊事专业学习。这大概可以算是我的一个失误。所以周文明考试
的时候,我去了考场。炊事专业考场设在一连饭堂。四个连加营部炊事班,考核对
象一共七个兵。考官是军需科一个中尉助理员。考核内容主要是主食制作、冷热副
食加工之类。我站在饭堂侧门口观望。我可以看见周文明,但他看不到我。我不想
让他看到我,我怕自己一旦出现会影响他的发挥。西北的冬天很冷,可我觉得自己
在冒汗。我试着说服自己离开,但在考核结束之前,我挪不动步子。
连长,进去看吧。司务长招呼我,外面多冷啊。
不用,我随便转转。
担心周文明是吧?
我担心他干吗?随便看看。我突然发现,全连所有人大概都知道我并非真的讨
厌周文明。他们有五十八双眼睛,没什么他们看不透的。这让我觉得不自在。
这小子今天发挥失常,土豆丝切得比别人都好。司务长咧着大嘴笑,不过揉馒
头就不行了。一般人都经不起揉馒头的考验。
那怎么办?我听着菜刀在案板上制造出的噪音,有些烦躁。
没事。吉人自有天相。周文明有你这么关心,肯定没问题。司务长笑眯眯地递
给我一根烟,据我判断,他成绩不会太差。
你凭什么判断?你又不是考官,判断个茄子。
我跟林助理关系还不错。司务长朝饭堂里面努努嘴,我把周文明的情况都跟他
说了。我说这个兵人品没得说,工作特努力,连里评价很高。林助理说只要别出大
毛病,综合分及格就没问题。再说了,又不光看专业,昨天民主测评他排第三,这
关不也过得挺顺。
你说,大家真的那么喜欢周文明吗?
当然喜欢。司务长有些不解,为啥不喜欢。我就喜欢这样的兵。我觉得这次他
应该能留下。
没那么简单,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正说着,聂衡宝从饭堂拐角跑了过来。
连长,我想请个假。聂衡宝喘着粗气说。
怎么直接找我请假?你们班长排长知道这事吗?
我都请过了,他们都在阵地上,说让我直接来找你。
今天又不是节假日,请什么假?
聂衡宝看着司务长,吭吭哧哧不说话。司务长是个聪明人,冲我笑笑,进饭堂
去了。
请假干吗?我看着聂衡宝,你动作挺快啊,连包都背上了。谁告诉你一定能请
上假?
我想去趟旅部,找我叔有点事。聂衡宝脸有点红,要不是的话也不能来麻烦连
长。
聂衡宝有点怕我。他刚从旅部汽车连调到三连,一个周末给值班的副连长请假
外出。副连长没批,结果这小子还是跑到市里去了。回来副连长批评他,他竟然跟
副连长顶嘴。都知道他是军务科长的侄子,副连长有点投鼠忌器,就把我叫了过去。
我命令他写检查,他竟然说不会写。我问他是不是一贯表现很好所以才没写过检查,
他回答说,反正我不会写。杀了我我也不会。
这下把我惹火了。我抓起桌上的《现代汉语词典》,照着聂衡宝的脑袋就是两
下。结果这小子不经收拾,捂着脑袋哭了起来。那架势好像我刚拿砖头拍了他脑袋
似的。
连长打兵!上级规定不许打骂体罚战士你还打我!
你还知道上级规定?我拿着字典照他脑袋又是一下,上级规定你能不假外出?
上级规定你能顶撞上级?上级规定你有个当科长的叔就可以牛逼吗?
我要给我叔打电话。他哭喊起来,我要告你!
我这是替你爸妈教训你!要告我赶紧的!我抓起电话塞给他,现在就打!今天
你要敢不打,看我怎么收拾你!
聂衡宝接过电话又不哭了,待在那里半天也没动。
打呀!我上去又是一字典。
聂衡宝还是不动弹。
不打是不是?你叔不就是个科长吗?多大官?我一把抓过电话,不打我打!
看我真的开始拨号,聂衡宝慌了。扑上来抓着电话,连长我错了,你别给我叔
打,检查我写还不行吗?
聂衡宝的三叔是军务科聂科长,所以他才能当了五年兵,换了四个单位。被我
收拾之后,他完全可以离开三连,不知为什么他一直待到现在。并且表现还说得过
去。可能他从没见过哪个军官敢这样教训他。不过有一点他死活改不了。三年前他
刚来时我就告诉他,不要言必称“我叔”。这话我说了至少五十次,可惜毫无效果。
聂衡宝就像染了毒瘾,不说这个词就会要他的命。
给你说了多少次,别一天到晚你叔你叔的?这是部队,不是你们村!你能不能
给我长点记性?
聂衡宝脸涨得通红,不说话。
昨天开会你没参加吗?指导员讲的你究竟听了没有?能不能晋三级要看你的工
作表现!
连长,我觉得我表现不比别人差,为啥大家都不投我的票?聂衡宝一脸委屈,
民主测评我最差,我就是想不通。
去找你叔干吗?让他帮你留队?
连里没人帮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你这么大个人,为什么总要别人帮呢?你自己不能帮帮你自己吗?我虽然不喜
欢聂衡宝,但毕竟是自己带了三年的兵,不免有些心软,聂衡宝,你要是能照我说
的,少在大家面前提几次你叔,给你投票的百分之一万比现在多。
可是现在已经这样了,来不及了呀!聂衡宝说,早知道这样,我把嘴缝上也不
提我叔了。
好吧。我叹口气,你去吧。晚饭前归队。绝对不许超假,不然小心我收拾你。
谢谢连长。聂衡宝敬个礼,风也似的跑了。
看着聂衡宝的背影,我愈加心烦意乱。这只是个开头。我们是离旅部最近的一
个营,也是关系兵最多的一个营。在我看来,关系兵并非都表现不好。表现好的关
系兵从来都不提自己有什么关系。从这点来看,聂衡宝不是个聪明的关系兵。民主
测评倒数第一。专业考核倒数第二。但他有个当军务科长的叔父。我很难判断,在
考评之弊和叔侄之利的较量中,谁能占到上风。
在这个问题上,即便是张安定也不能不受困扰。他给我们当指导员的时候,还
没有实行士官制度。义务兵四年服役期满,个别优秀士兵可以再超期服役一年。等
第五年期满后,再转为志愿兵。正规的称呼应该是专业军士。志愿兵意味着可以拿
工资,全部十三年服役期满后,可以转业安排回城镇工作,从而彻底告别农村。但
转志愿兵的名额极其有限。不少素质很好的兵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了四年或者五年,
最终不得不遗憾地离开军队。张安定到我们连的第一年冬天,两个超期服役的贵州
兵虽然表现都很出色,但最后只留下了彭兵。赵四海被安排复员。据说本来两人都
是要留的,但指标却不翼而飞。这也属于无法鉴定真伪的小道消息。也许正像某部
电影台词说的那样:谎言有百分之八十都是真实的。
那阵子我在连部当文书,眼见着张安定手里拿着赵四海的材料,不停地往机关
跑,希望能挽回局面。然而终于未果。老兵离队前一天晚上会餐,饭快吃完时,心
情很坏的赵四海突然站起来,瞪眼拍桌子地要酒喝。司务长一句“酒都喝完了”余
音未落,赵四海手里的搪瓷饭碗已经飞了出去,咣咣当当地在饭堂的水泥地上响了
半天。那一刻,饭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我记得当时张安定站起来,走过去捡起了
赵四海的碗。在水龙头下洗净后,又默默地走过去递给赵四海。
是指导员工作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请你原谅。张安定说,我知道你心里难
受。你要想摔,就摔吧。
赵四海没摔碗,却抱着张安定“呜呜”地哭起来。
这是张安定的方式。他会对手下的士兵毫无保留地好。好到你的心总是热乎乎
的,什么委屈都会被融化。我一直在学他,不由自主地学。但我清楚,我只是我,
我成不了他。张安定了解自己手下的每一个兵,所以他知道某个人的问题该在自己
的权限内用什么方式得到最有效的解决。无论是抚慰还是训斥,也不论奖励还是处
分。可我做不到这一点。比如林小木。比如聂衡宝。也比如周文明。我觉得自己永
远都差着那一点火候。
聂衡宝走了?司务长出来了,又去找他叔了吧?
我点点头。
这个傻逼。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满世界的人都烦他。每次领个军装还要给他叔打
电话问该领多大的。我琢磨着咱连的猪都知道他有个当军务科长的叔。
行了,别说那么难听。再怎么说也是连里的兵。
我估计他叔这辈子最郁闷的就是把他弄来当兵了。司务长撇撇嘴,白他妈的长
了一张漂亮脸蛋。
老实说,我完全同意司务长的评价,但我还是摆摆手制止了他。
考完了?
嗯。周文明考得还凑合,主食制作还是不过关,馒头碱大了。不过副食还行。
加起来刚及格,六十三分。司务长说,就是盐没放够,菜味都比较淡。可能怪我昨
晚给他说放盐宁少不多的话了。感觉今天这小子脑子还比较正常,林助理给他说菜
太淡,他冒了一句说盐吃多了得高血压。搞得林助理没脾气。
那就好。我笑说,冯维什么时候归队?
得到十二月底了。有什么事吗?
一会儿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做好提前归队的准备。
不是还有刘清和周文明呢吗?着什么急。
叫你打你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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