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也许指导员是对的。支委会上,有民主测评、专业考核、共同的生活以及回忆
作支撑,留队名单没有产生多大争论。即使争论,也只是限于排列顺序的微调。对
于好兵,大家的标准往往都很一致。
关于周文明,大家都认可他是个好兵。大家认为他能毫无怨言地干那些不起眼
但很烦人的工作。进而相信他会一如既往地干下去。他算不上一颗螺母或者螺栓,
更像是一枚垫片。垫片容易被人忽略,所以我们作为党支部一班人不该把它忽略。
我们要为垫片寻找存在的理由,需要证明垫片有着不可替代的功能和作用。
我没有再反对周文明留队,但在排序问题上,费了一点小周折。其他人都觉得
应该放得更前一些,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大家现在已经清楚,按照新编制表,只有
进入前八名才有意义。如果按照文件精神,排在后面的七个,留队的希望就很小了。
这里头包括我和指导员都很喜欢的连部文书王亮。
不能太靠后了。越靠后越不踏实。换啥兵器人都得吃肉吧?主管后勤工作的副
连长说,管理猪圈和大棚需要这么个责任心强的兵。
吃肉永远得服从战斗力需要。我个人意见,还是排第八。我说,我坚持我的意
见。如果你们都不同意,那就把我的不同意见写在会议记录上。
看我这么说,大家都不吭声了。指导员是连队党支部书记。民主之后,由书记
来集中。我的坚持起了作用。他宣布支委会决议时,把周文明排在了第八。接着他
在电脑上打出了全连十五名服役期满申请留队士兵的最新排序名单,由五名支委逐
一传阅后,指导员和我分别在上面签名盖章。
我们用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来讨论这唯一的议题。某种程度上,我们拥有决定
这些士兵命运的权力。我们权力的影响程度可能是百分之八十,也可能是百分之五
十。毕竟这个名单会被汇总到全旅士官选取的大名单之中,变数还会很大。但大家
都相信,今年我们的权力肯定比往年要大一些。没有任何一个兵问过我,为什么他
们多数人的命运会由我们少数人来决定。就像我也不会去问我的上级。这是生活的
常态。大多数人可能都这样,已经习惯于不掌握自己命运的主导权。
晚饭大概是刘清炒的菜。炒得不错。特别是土豆丝,爽脆。冯维手艺好,只是
懒,土豆从来不肯切丝,最多切个片。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去水
池洗碗时,顺便进操作间去看看。
我没看到刘清,却看到周文明站在锅台前,正在往大锅里注水。
你不是在卫生所吗?谁让你跑回来了?
我自己回的。刘清忙不过来。周文明紧张起来,我已经好了连长。
好个茄子。过来我看看。
周文明关了水龙头走过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但我的手是凉的,测不出
他究竟是不是发烧。于是我把他的脑袋扳过来,用我的额头贴上去试了试。张安定
当年曾这样量过我的体温。
是不烧了。不过还是要休息。吃了没?
就吃呢。
晚上菜谁炒的?
我。
炒得不错,提出表扬。
谢谢连长。
周文明,我想问你个问题。我看着周文明,你别那么紧张,回不回答都行。
是。
你当兵到现在存了多少钱?
也没多少……周文明嘿嘿笑笑,搔搔脑袋,我是零存整取的,一共两万。
在你们老家够娶个媳妇不?
周文明脸一下子红了。他想了想,够……够哩。
还有个问题……你喜不喜欢部队?
喜欢。
喜不喜欢当兵?
喜欢。
真喜欢假喜欢?
真喜欢。
为啥喜欢?
说不上为啥,周文明呆了半天,我就是喜欢,可喜欢哩。在连里比在啥地方都
好。让我干啥都可好哩。
嗯。我拍拍他的肩,快吃饭吧。
从饭堂出来,天已经擦黑。营院很静。积雪在暮色中映射着沉默的灰白色。这
是一天中我最讨厌的时刻。我每天不得不经过这个时刻。穿过连队长长的走廊,我
能嗅到那种莫可名状的气味。每年老兵走之前都会这样。焦虑。不安。秘密。沉重。
渴盼。矛盾。绝望。失落。进退维谷。欲言又止。以及其他无法言说的成分。
进到连部,我翻了会儿报纸,然后抽了根烟。我觉得疲惫不堪。不知干什么好。
后来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想打一把《帝国时代》。我喜欢这游戏。打了将近十
年。这一点上我是个怀旧主义者。不过很久没打了,快捷键怎么用几乎都要忘了。
我选了三个极难对手,刚到封建时代就被灭了。改成两个,也只撑到城堡时代。最
后我选了六个中等难度的对手,带着一队不列颠长弓兵、一队骑士、四个和尚和八
个投石机把它们扫荡了一遍。我赢了,心依旧空荡荡的。
晚点名之后,李峰来找我。
连长,我想给你汇报一下思想。
坐吧。我扔给他一根烟。
我听机关的老乡说,今年四级名额特别紧张。我挺担心的。
我也担心。不过你是代理排长,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你留下。我说,最后这几
天是最考验人的,所以走留的准备你都要做好。
是,我明白。李峰说,我老乡刚给我打电话还说,咱们连的向记录肯定留。我
担心他要留,我就够呛了。
你老乡怎么那么大能耐?我有点不高兴,谁说向记录就能留?他调过来才几个
月,专业又不懂,凭什么就能跟你争?
我也不知道。我老乡说是军务科参谋打电话,他赶巧听了那么一耳朵。
别听你们老乡那些小道消息。
我也想不听,可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李峰把双手拿起来互相捏了捏,又重新
放回膝头,我也觉得自己应该赶紧去找找人啥的,又不知道该找谁。想送礼都不知
道给谁送。慌得很。就想给连长你说说。
别整那些个没用的名堂。这么说吧,如果连里只留一个人,我们也会报你。这
不是你找谁找来的,是你自己干出来的。不要胡思乱想。老兵了,也不用我多啰嗦,
干你该干的工作就对了。你个人的事我们会替你考虑的。
谢谢连长。李峰的表情稍稍生动了一些,站起来敬个礼离开了。我知道我的话
并不能真正缓解他的压力,但我也只能说说这些废话了。总比什么都不说强。病人
被医生看那么一下,就会觉得踏实许多。哪怕医生什么也没看明白。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拨王山的电话。
这么晚了啥事?听上去他很不耐烦,我正加班呢。
我在你楼下。赶快下来,请你吃烤串。
吃个屁。你把我们科长惹翻了,他现在恨你入骨呢,天天在办公室骂你。以后
你别老给我打电话,我得跟你划清界限,免得影响我进步。王山在电话里很严肃,
以后出去别告诉别人你认识我。
我哈哈笑起来,王山也憋不住笑了。
别在这儿蒙我。老兵马上走,你身为连队主官敢跑出来吃烤串,明显不想看见
明天早晨的太阳了你。王山说,我真在加班,整理部队报上来的那些个名单。参谋
长一天到晚地催,头疼死我了。
那就占用你一分钟时间。我说,向记录这个兵什么来头?怎么会调到我们连的?
是不是你趁我去集训的时候故意安排的?要我在怎么也不会让你得逞。
关我屁事。这是参谋长亲自交办的,点名说放到你们连。我就办了个手续,其
他也搞不清楚。你问这干吗?
这小子今年也要晋四级,跟我的一个好兵有冲突。
你天天就琢磨你那几个兵。能留留不能留就让他们走好了,反正早晚都得走。
军队要的就是一个人一辈子质量最好的那几年,这点道理你还不懂?
废话,你要在连队你照样得考虑。你忘了当年你跟徐东打架,张安定要不替你
操心,真给你这鸟人背个处分,你这会儿还能坐在这里教训我?百分之百正跟着你
老爹在镇上卖驴呢。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王山嘿嘿笑道,指导员哪会真给我处分嘛,他最关心
我了。我觉得你那个兵的问题应该不大。这次旅长发狠了,所有支部的名单他都要
亲自过目。你要留的兵往前排,留的可能性就大。算了,我不能跟你说这些敏感问
题了,要是被领导知道,我非得被拉出去活埋了不可。别害我啊。咱俩可是一个战
壕里出来的好兄弟。我说的仅供参考,你要真想了解,建议直接拨打参谋长电话,
号码要我告诉你吗?
死去吧你,是我害你还是你害我。他老人家现在官当大了脾气见长,见了我每
次都是吹胡子瞪眼的。哪像原来当连长的时候,经常对我嘘寒问暖。张安定安排他
给大家教歌,他让张安定给大家示范压码抄报。张安定加班写材料,他给张安定煮
方便面。他长了个鸡眼,张安定天天帮他割死皮。气氛多热烈,生活多美好。现在
全变了,我都懒得理他。
哈,割鸡眼的事我咋没听说。指导员还干过这事?
我亲眼所见,骗你干吗?
老连队真是好啊。王山轻叹一声,你也别对参谋长有意见,你知道他就是那样
人,越关心的人要求就越严。爱之深,责之切嘛。
挂了电话,我心里略踏实了一些。
就这样吧。我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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