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姐姐终于订婚了,未来的姐夫瘦瘦小小,头发疏得油光光的,见人三分笑,最
是个小甜嘴。弟弟不明白,姐姐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人,从前错过多少好的,哭过,
闹过,分分合合,那叫一个折腾!
也许是,姐姐嫁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出嫁了,他替她惋惜,不出嫁,他
又着急!他对于姐姐的恋爱也是这样,不知为何,总有点不好意思,姐姐又丝毫不
避讳的,当着全家人的面,和男朋友吵吵闹闹,撒娇,耍小性,声音嗲得不像话。
弟弟撇了撇嘴,心里想,谈恋爱能把人谈成这样,岂不是咄咄怪事!
总之,姐姐整个的就使人难堪。可是她也有爽心悦目时,夏天的傍晚,一个人
骑着自行车穿街走巷,把铃铛摇得叮当响;麻花辫粗又长,随意一挽扣在头上;穿
一件白衬衫,脖颈长长的。骑到一个水果摊前,把脚那么一支,这就停了下来,一
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够到水果里摸摸拣拣,那样子是很潇洒的。
或者,她把车停在巷口,整个人就坐在车座上,很惬意的。她在等一个人,不
时要回头看看,趁这间歇,伸伸胳膊伸伸腿,做几个体操动作,腰杆挺得笔直。
另有一种时候,她和男朋友漫步街头,她这个人整个就不贤淑,走着走着,把
膝盖一屈,朝男朋友的腿弯处抵去,那男的紧跑两步,姐姐落了个空,两人笑作一
团,难免一番撕扯。这时弟弟恰好从他们身边经过,很愉快地做了个鬼脸,骂一声
:“我的妈哎,两个神经病!”
这才是他的姐姐,纯洁,美好,坦荡,一个娇憨的姑娘,而且常常忘了自己是
姑娘。她的恋爱也就止于和男朋友打打闹闹,你踹我一脚,我踢你一下。他们最应
该走在春天的季候里,满腔满腹都是栀子花的气味,抬眼看着前方,并不怎么交流,
可是眼睛弯弯的,笑吟吟的脸上全写着内容。
当然了,姐姐必做不到如此斯文,冷不防她就会咯咯笑出声来。问她为什么笑,
她也不知道。实在忍不住了,她就会跑向墙角,假装是去闻花香,实则是笑得身子
直发抖。再问她为什么笑,她会说,我喜欢。
弟弟对姐姐的记忆就停在这里,停在她的未嫁时:春天,恋爱,少女。这记忆
里若是顺带一两个男子,这里头一定不会有姐夫!
弟弟有心找姐姐聊聊:姐夫是个怎样的人?拿得准吗?想来想去都难开口,毕
竟,都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时间也不凑手。
这一阵子,弟弟又忙碌开了,在经过短的蛰伏之后,他到底坐不住了,决定上
街看看去,这一看不得了,把他吓了一跳,怎么满大街全是姑娘!弟弟搞不懂这是
怎么回事儿,从前,他的眼睛能看见一切——好吃的,好玩的,刀枪棍棒,打打杀
杀,他也能看见姐姐,主要是盯着姐姐的那些坏小子——他就是看不见姑娘。
是了,弟弟从前也能看见姑娘,但是他从来没把她们当做姑娘,她们都是姐姐,
姐姐自然也是姑娘,可是此姑娘不是彼姑娘。
弟弟昏头昏脑地回家了,他觉得烦恼,心里痒痒的像是爬满无数的小虫子,又
无从挠,只好怪叫一声,纵身一跃,向空中翻了个跟斗。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新鲜,慌乱,害怕,弟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弟弟战战兢兢地又来到大街上。满大街的姑娘啊,个个都很生俏,走
起路来摇曳生姿,脸上泛出动人的光。弟弟先是探头探脑,后来索性倚在一棵老树
旁,抱胸,别腿,装作一副很倜傥的模样。因为他发现,这些姑娘需要他的目光,
偶尔也会回头朝他笑笑,跟他一样害羞、胆怯,弟弟这才放下心来,快活地尖起嘴
唇,对着她们吹了一声长长的唿哨,同时也知道,这一声唿哨显得那样的不端庄,
他既羞愧又欢喜!
从此以后,弟弟一发不可收拾,一个猛子就扎进这个群体里,开始了他的荒唐
岁月,或使人哭,或使人笑,他自己也会哭哭笑笑。在以后漫长的时间里,弟弟的
苦恼之一,就是新一代姐姐身后,总是跟着一群小尾巴,他们碍手碍脚的,从孩提
时代起,便自动、深情地担负起护卫姐姐的责任,并把这种责任维系了一生。
而弟弟自己,每当姐姐回家省亲,他总会不放心地问一声:“怎么样,他对你
还好吗?”他要使姐姐明白:他是站在她的身后的,他对她意义非常;在此时此地,
他是她的出生地,她的少女时光,再不济也是她最后的庇护所;他是她最初,也是
最后的家啊。这世上一切都会枯朽,唯有她还是从前的那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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