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经不住两个儿子相劝,乔树根便横下心,将家里的猪、鸡贱卖了,把屋门一锁,
跟着两个儿子出了远门。乔树根锁门的时候,手一直抖得历害,弹子锁老是穿不进
门鎝. 乔树根有时候的固执让两个儿子难以理解,乔树根非得亲手把门锁上,他说,
我出去见见世面就回来的,这门,只有自己亲手锁上才塌实。
乔树根也没有想到,这一走,却是两年多没有回家了,那把永固牌的门锁,彻
底锈死了,纹丝不动地凝固在两年多前的光阴上。
大树在佛山的一个家俱厂里打工,原先吃住都在厂里。乔树根去了之后,大树
便在离家俱厂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房,一个不大的单间,还有一个阴暗的洗手间,
一个小阳台放了个煤汽炉灶当了厨房。大树早出晚归,乔树根便用儿子的钱到附近
农贸市场买些便宜的菜,闲下来便同那台电视机为伴。广东的电视不讲普通话,乔
树根竖起耳朵听也是云山雾罩,自己家乡的电视台死活也找不到,可能隔了千山万
水,传不得这么远。不久,大树带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姑娘过来,儿子介绍说是附近
电子厂的阿蓉,唱卡拉ok时认识的。来过几次之后,大树让阿蓉叫乔树根爹,阿蓉
满脸绯红扭扭捏捏出不了口。后来阿蓉再来,乔树根便借故躲了出去,直到在榕树
下坐得犯困了才慢慢吞吞回来。有几次门闭得紧紧的,乔树根敲了几次才开,看见
阿蓉头发蓬乱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乔树根的老脸突然血泼了似的红了,一阵一阵地
发烧。一个月后,乔树根就让大树把他送到了东莞。
二树在东莞横沥的一家电子厂当一个部门经理,他把老爹安顿在工厂旁边的小
旅店住下。二树打工的电子厂座落比较偏僻,周围都是一些菜地和果树,还有一汪
一汪的池塘,这地方很合乔树根的口胃,他有事没事就到野外漫无目的地走。在农
村呆惯了的人,就喜欢看到绿色,闻到花香,听到牛哞和狗吠,双脚踩在泥土上比
踩在水泥地上塌实和安稳。
乔树根不几天就同那些菜农混熟了。那些菜农也是外地人,他们拖家带口全家
出来,租一片土地种蔬菜。这里土地肥沃,阳光雨水充足,所有的蔬菜都顺了人的
心长。在老家,乔树根种菜也是把好手,如今看着别人呼风唤雨也有些心动,但是
已经租不到土地了。有个叫匡才富的江西菜农告诉他,劳动惯了的人,一旦闲下手
脚,迟早是要憋出病来的,去年有个菜农,土地叫政府征收了,便买了架三轮车,
去帮别人送货,还赚了一笔钱。
匡才富的话像把火,把乔树根的心点亮了。那天,乔树根走到一家煤场,见一
群人正在荔枝树下忙碌,乔树根便走过去,问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是否要送煤
球的工人。那人看乔树根,虽是上了些年纪,却精神饱满,手脚粗大,一看就是乡
下吃苦的人。那家煤店正愁没人送煤,乔树根找上门来,一拍即合。
离煤店不远的荔枝园里有一幢小砖屋,过去是看守果园的人落脚的,如今空置
在那里。乔树根打听到它的主人,没费多少口舌就租下来了。
二树找到乔树根租住的小屋时,乔树根已经拉起板车帮客户送煤球去了。二树
等着爹一身汗水回来,忍不住抱怨他说,我打工挣钱可以养活你,你这么大年纪,
拖一架板车送煤,别人还以为儿子不孝顺,不给你吃喝。
乔树根乐呵呵地笑,说自己活得痛快就好,不要管闲人嚼舌头。我是劳碌的命,
闲着就会得病。你要想让我多住几天,就让我自由自在过日子。
乔树根没想到这一住便住了两年多,不知不觉七百多个日子就在他的板车轮下
滚过去了。送煤是个体力活,一身煤黑,满头汗水,一个月早出晚归也挣不了千把
元钱,这个别人看不上眼的苦活在乔树根看来却像春天的山野一样布满色彩,一年
下来,竟也存下了一笔钱。
乔树根知道,是这份送煤的苦累活安住了他的心,跟大树二树没有多大关系,
老年人的日子不像年轻人丰富多彩,却还是有梦。乔树根的梦里不会出现拍拖、滑
旱冰、唱歌、游泳、上网的青春内容,他的梦里总是重复地出现房屋、山野和庄稼,
还有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红卫兵们毁掉的那片菩提树,以及告诉他这个树名的过路
僧人。
乔树根的家是一幢祖传的老屋,土墙黑瓦。几代人在那里出生,离世,乔树根
熟悉老屋就像熟悉自己手上的纹路。不要看房屋是由泥土、木、竹、瓦、石等死东
西筑成的,但那些东西拼在一起就会有生命,像人一样。会呼吸、生长,甚至会生
病、衰朽、最终终老。当然,房屋的寿命要比人长得多。在乔树根心里,乡下的老
屋就是他家里的一员,是和他一同呼吸一齐心跳的亲人。
离开了乡土之后,乔树根才觉得自己一辈子对不起的就是那幢老屋。在乡下,
真正的房屋是不须上锁的。将锁挂在门上的时候,就是孩子入睡之后母亲去井边洗
几件衣服,或是去菜园里拔几颗青菜。房屋是靠人养的,没有人住的房屋就像没有
人耕种的菜园,土地荒芜的时候,寂宽的房屋就会结满蜘蛛网,风侵雨蚀,墙瓦消
瘦,断了脚步的地上便会长出青苔,老鼠、蝙蝠、蟑螂就会乘虚而入,把人的领地
当成它们的家园。
一幢断了人气的房屋,一幢长年挂着铁锁的房屋,就像经霜之后的瓜菜,就像
夕阳下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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