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乔树根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想自己没有了老伴,两个儿子也不同他一条心,他
成了一个失去了魂魄的人,眼前的乡村,也是一个没有了阳气的世界。
看来,建新屋只是一个梦想,也许,自己将在破败的祖屋里终老。或许,会像
大树二树说的那样,终老在遥远的他乡?
乔树根以为成泰老娘很快就可以上山,谁知成泰的两个妹妹和一个儿子在浙江
温州那边打工,路途遥远,也没赶上见老人一面。村里人气不旺,老人的丧事办得
冷静,哭丧的嚎啕单调,唢呐也吹得有气无力,让人感到丧主家中的冷寂。
村长成金费了老大力气,还是没有让丧事热闹起来。一个一千多人口的村子,
连一副八仙都凑不齐整,成金翻过一架山,去邻村麻口请了两条汉子来凑数。送葬
的队伍稀稀拉拉,一色的妇孺老人。
下山的路上,乔树根又同村长成金谈起了修葺祖屋的事情。村长说,如今已经
不同过去了,请村里人帮工弯工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只有去城里找一支工程队,将
工程包给别人。
村长打了一个电话,立刻就有两个建筑公司的老板来了,他们看了看乔树根的
祖屋,一齐摇头,说这样的土屋无法再修,只能拆了重建。
那两个老板也有些生气,当着村长的面,将乔树根嘲笑了一番,其中一个老板,
学着春晚小沈阳的口气,把乔树根当成守财奴,说人生最痛苦的是人死了钱没用完。
乔树根火冒三丈,本想把他们臭骂一通,但看在村长面子上也就忍了。
乔树根很快就心平气和了。但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见。他在心里盘算,上
半年雨水多,即使有人手也动不了工,等到下半年,高低叫两个儿子回来,走多几
步去妹夫那边请些亲戚帮工,好赖把屋修修。只要不倒,就是自己的金銮宝殿啊!
比起在东莞打工时住的租房,不知要宽敞舒服多少啊。乔树根还想,祖屋修好之后
还是要在房前屋后栽几棵树,最好还是菩提树。在所有的树中,只有菩提可以使人
安心。
幕阜山里的季节,都在乔树根的心里装着,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一辈子,他的性
情、脾性、血脉甚至呼吸都和这个地方的水土融为一体,无法分离。雨季在乔树根
的黄历中来临,天气阴沉,像是一块深色的布慢慢蒙住了天地,先是淅淅沥沥的细
雨,然后是一场接一场的豪雨,大地承载不起雨水的重量,似乎下沉的样子。
前几天天气晴好的时候,乔树根还把屋后的几块荒地开出来了,撒了一些菜籽。
他担心鸟雀侵害,又扎了一个稻草人,用一件旧衣和破草帽打扮了,立在地中间。
乔树根赤脚踩在暄软的土地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觉从脚底升上来,慢慢流遍
了全身。舒服死了,老人想,只有在乡土上,才会产生这种幸福的感觉。可惜,大
树二树永远都体会不到啊!那个时候村长成金正好经过,乔树根捡拾起土里的石子,
扬手扔出去,差点击中了他。村长说,村里如今难见了鸟雀,你那个草人还不是个
聋子的耳朵。
乔树根没有料到立夏时节的雨这么持久这么猛烈,祖屋漏雨,堂屋里一片汪洋,
风雨之中,山墙上的泥土不断掉下来,黑暗中,乔树根还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响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啃咬房梁。
那幢不堪重负的泥巴祖屋是在乔树根香甜的睡梦中轰然倒塌的。乔树根没有感
觉到任何惊恐和痛苦,他梦见了老伴,他看见在金色的秋阳中,他的祖屋修葺得焕
然一新,一窝喜鹊叽叽喳喳飞来,轻盈地落在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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