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翟志刚的脸从昏暗中冒出来,闪着一层青光。有一会儿功夫孙燕的感觉很麻木,
弄不懂是怎么回事。接着她清醒了,急促地说:" 你走,我爱人来了。走吧!再见。
" 她快步迎着翟志刚走过去,把小罗丢在身后。
孙燕走到翟志刚面前,使劲笑了笑:" 哟,你怎么在这儿?""那个人是谁?"
翟志刚开口就问。" 谁?" 孙燕反问道,立刻一种不好的羞耻的感觉让她改了口:
" 啊,那是小罗。我和你说过他。""他为什么跑了?""回家呀。""他家在哪儿?""
你干吗,查户口哇。" 孙燕理直气壮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翟志刚仇恨地朝胡同口望着,孙燕也忍不住回身望了望,奇怪,胡同里空无一
人,不见了小罗的影子。孙燕神思恍惚地怔了怔,有点泄气地说:" 走,回去吧。
" 她走了几步才发觉翟志刚没有跟上来,就站住," 嘿,怎么了!走不走啊?" 翟
志刚根本不理她。孙燕只得走回来,伸手拉起翟志刚的胳膊,拽得他身体倾斜,不
得不跟着她走。
两人拉扯着走了一段,孙燕觉得真可笑,一边使劲拉他一边笑着说:" 嗨,走
哇你,走哇……" 翟志刚" 呼" 地甩开她,吓了孙燕一跳。" 去你的!你别以为我
就这么好骗,你把我想的太傻了吧,告诉你,我心里清楚极了,你想怎么样?" 翟
志刚一顿,眼露凶光," 哼,想离婚吗?告诉你办不到,那不可能,你凭什么!我
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说呀!你说得出口吗?" 从一个门洞里传出唧唧咕咕的
声音,接着走出两个人,是两个倒垃圾的女孩儿。
" 走,回家再说。" 这回是翟志刚领头就走。孙燕一动不动,心气得怦怦直跳。
两个女孩儿走过她身边有些好奇地看看她。翟志刚头也不回,孙燕死盯着他的背影,
忍了又忍,还是跟上去。
那天晚上孙燕不再和翟志刚说话,不管他说什么她只是沉默,弄得翟志刚以为
她自知理亏了。他的本心并不想和她大闹,看孙燕脸色发白一声不吭的样子,他也
有点害怕,后悔说出离婚那样的话,就克制着自己。
翟志刚先上了床。孙燕一直坐在桌前,气已经消下去了,脑子里晕晕沉沉,愁
闷得想哭。一些曲曲扭扭的闪光在桌面上、窗玻璃上颤抖,所有的东西都扭歪了,
孙燕用手捂住脸,嘤嘤地哭起来。
翟志刚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望房顶,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你哭什么?你
还哭!" 他下了床,从铁丝上拿了条毛巾,递给孙燕。
孙燕接过毛巾,支支吾吾地抽咽着:" 没意思,真的,太没劲了……" 一边说
一边擦掉满脸的鼻涕和眼泪。
翟志刚低头看着她,一时间,满心的屈辱和仇恨使他几乎想打她,拳头都攥起
来了。孙燕什么也没看见,她站起身,默默地倒水洗了脸,然后上床躺下。
第二天中午小罗打电话问候孙燕,两人都没有提头天晚上的事。以后他们时常
通电话。小罗现在很忙,老出差,到各地参加展销会,他送给孙燕一些会计学方面
的新书,孙燕在家里学习时就明白地告诉翟志刚这些书是小罗给她找的。
下了一场大雨,胡同里的一堵山墙倒了,幸亏没砸着人。豁开一面墙的屋子暴
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得那么寒碜。孙燕每天从屋旁经过,都觉得像是有什么人站
在那儿沉闷而吃惊地瞪视着。过了好久房管所才来人把那堵墙砌起来。
孙燕和小罗几乎不来往了。她没有什么失望的感觉,觉得这样倒好,但是她越
发坚定了想要改变自己生活的决心。过了半年多,孙燕调到一家医院的药房收费,
干了不到一年又调到一家出版社当会计。
孙燕在医院工作期间翟志刚曾和她提过,是不是检查检查,为什么一直不怀孕,
孙燕虽然不高兴,还是查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一切正常。翟志刚不甘心,
总是叹气,长期以来他一直在吃药,情况有所改善,那么为什么还没有孩子呢?这
件事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孙燕的姐姐孙丽和一个研究生结了婚,生了个儿子。孙燕很喜欢自己的小外甥,
翟志刚也喜欢,这个孩子让他俩时而亲近,时而心生怨恨。孙燕偶尔把一些烦恼和
姐姐说,姐姐是那种能力很强有野心的女人,她太知道自己不如姐姐了,简直没法
比。姐姐的话她也许能理解,但做不到。孙丽的中心意思是:一个人要想明白自己
需要什么,按照自己的需要去行动。她暗示孙燕可以和小罗发展那种关系,只要她
觉得需要。后来小罗从孙燕的生活里消失了,孙丽不由有疑惑,对妹妹说:" 真看
不出来,你这方面是不是比较冷淡哪。" 孙燕也弄不清自己算不算冷淡,和翟志刚
在一起得不到满足时她很苦恼,加剧了内心的渴望,有时甚至想发脾气。偶尔也有
好的时候,翟志刚呼出熟稔的气味,喘吁吁地问:" 怎么样?成吗?成不成?" 孙
燕紧闭着眼睛,极力忘却现实,脑子里充塞着一些乱糟糟的场面和小罗的模样,不
一会儿就恢复了清醒。
翟志刚很关心她的感觉,极力想使她满意,孙燕心里明白他是多么想有孩子。
三十岁生日那天孙燕照了半天镜子,观察的结果还算满意,她一点不显老,俊
俏的脸蛋几乎没有皱纹,她轻轻摸着眼角对自己说:就是,没孩子也有它的好处。
四月里她却怀孕了。
翟志刚身上发生了鲜明的变化,活跃多了,不管人家跟他谈什么,他总要把话
题引到孙燕身上,然后就说起老婆怀孕的事,谈男孩与女孩的差别,先天与后天的。
他抱着孙丽的儿子都都嘴里念念有词:" 知道吗小子,你就要有弟弟了,说,喜欢
弟弟还是妹妹,说呀小肥猪,来,咬一口。" 都都被咬得太疼了,嘴咧了几咧,终
于" 哇" 地哭出来。
都都还不到两岁,孙丽却走了,上美国去留学了,儿子放在姥姥姥爷家里。孙
燕的怀孕让父母喜出望外,本来他们几乎不敢抱什么希望了。单独和孙燕在家时翟
志刚显得小心翼翼,甚至露出讨好的意思,让孙燕觉得不舒服,好像和一个陌生人
生活在一起似的。她不由陷入思索,然后问翟志刚:" 我要是一直不怀孕呢,咱们
俩会怎么样?""别胡说八道。" 翟志刚不愿意谈。" 真的,我真的想知道,要是没
怀孕呢?""你不是怀孕了嘛。""那,要是流产了哪?" 翟志刚生气了,嘴抿得紧紧
的,极力压住火。他的态度惹得孙燕老想说刺激他的话。她一次次宣称自己不想生
孩子,生孩子有多难,多痛苦,多么危险,翟志刚听着听着,脸色涨红,渐渐又变
白,可是绝不发作。后来他完全练出来了,把孙燕的话当成玩笑,随着她一起说:
对,要孩子干吗,生下来也得掐死。流产,坚决流,血流成河……孙燕憋不住地笑
起来,笑得翻倒在床上。翟志刚从来不是一个幽默的人,这一段成了他们共同生活
里笑声最多的日子,可惜太短暂了。
一天夜里,孙燕起来上厕所,发现下身出血了。早上翟志刚陪她去医院,走在
路上她感觉血流不止,医生检查后说,胚胎已经部分排出,必须刮宫。
半年以后孙燕和翟志刚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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