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个星期六,孙燕按照说好的把都都送到张波家,张波到家后留孙燕吃晚饭,
说晚一点汽车就不挤了,孙燕就留下来。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前,有一种家庭的
气息,孙燕觉得挺愉快。屋子里很暖和,张波只穿了一件毛衣,孙燕发觉这件毛衣
是她织的,张波听了马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让孙燕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
作品。孙燕说:" 我可不敢当,你怎么成了我的作品了。" 张波揪起毛衣:" 这是
你的," 又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 我嘛,对不起,是我父母的作品。" 孙燕笑着
连连点头:" 对对,没错。" 都都的眼睛机灵地转了两转,猛然伸出手指着张波喊
道," 我是你的作品!" 张波高兴得大笑,都都又" 霍" 地指向孙燕:" 小姨是,
是我的作品!" 孙燕一愣,嘎嘎笑了。都都开始胡乱地指来指去,说孙燕是张波的
作品,自己是妈妈的作品,张波是姥姥的作品……孙燕抱着都都笑成一团,张波微
笑着等待着他们,轻轻拍拍桌子:" 镇静,镇静了。" 夜里孙燕作梦了,梦境混乱
离奇,有张波还有小罗,一个人拉起她的手,好像要搂抱她,她一脚踩空了,摔倒
在马路边,司机连声喊着:借光借光,凑到跟前对她说:别哭,上车吧。司机的脸
模模糊糊,很熟悉……
有一阵大家都巴望着能看内部观摩的外国电影,孙燕的兴趣尤其强烈,几乎成
了一种饥渴,在出版社里见人就打听,还到处托人,只要有机会她总能搞到票。一
些电影使她很激动,她忍不住地把自己的感想和张波说,为此还要把整个故事给他
重讲一遍。每当她讲故事的时候心里都不由得沮丧,这些动人的电影从她嘴里说出
来就失去了光彩,成了干巴巴的话,没有了欢笑和眼泪,不能感动人了。
有时候张波也给她电影票。一天张波和她一块去看一个美国电影《魂断蓝桥》。
电影是下午场的,看完电影出来正值暮色降临,满街流动着下班的潮水,可孙燕一
无所知,她的心完完全全还留在电影的时空里。刚刚在电影院里她哭了,眼睛还看
得出来,她顾不得难为情,甚至觉得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玛拉的命运,她和罗依
的爱情,她为爱情而作出的牺牲,牺牲了多么美丽的生命啊!罗依将悔恨终生,永
远活在对玛拉的思念里。孙燕没头没脑地朝前走,几次要撞到人和汽车,都是张波
把她拉住了。
暮色清朗,西天一片桃红,走到路口孙燕有些茫然地站住了,看着眼前匆忙穿
梭的人们,她忽然说:" 我不想回家。" 他们选择了顺路的景山公园,一走进公园
大门,那个喧闹的不合时宜的城市就被坚决地阻挡在外面。四下里,光秃秃的树木
一片朦胧萧瑟,余辉留在一棵棵树干上,汽车的声音,模糊的人声,隐约的喇叭,
并没有破坏公园的安静,反倒增添了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的意味。
孙燕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她感到很舒坦,身边有一个人和她并肩走着,这个人
是她的姐夫,这也没有让她别扭。此刻她的心充满感情,非常充实,她有很多的话
想说。
他们开始了一场谈话。孙燕说了很多,热烈地讲个不停,像涓涓流淌的小溪,
有没有爱情呢,当然有的,一定有……她知道很难很难,也许她永远在可悲之列了,
可她还是很高兴,因为毕竟有人获得了爱情,像玛拉。她羡慕玛拉,她虽然死了,
可她是为罗依而死,为爱而死的,生活中能有值得爱的人多好,可又是多难哪!
夜色渐浓,山后的红云完全消失了,钴蓝色的天空里冒出越来越多的星星。张
波一直沉默地听着,只是偶尔简短地说:是,我明白……当然……那低沉的声音给
孙燕很大的安慰和鼓励;她和翟志刚的生活怎样一点点暗淡下来的,小罗的出现,
不愿回首的离婚;眼泪在孙燕的眼睛里发亮,回忆使她激动也让她满心委屈,忽然
她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张波侧过脸看看她,小心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孙
燕的身子一颤,喃喃地说:" 对不起,没事儿,没什么。" 张波沉默地向前走,两
个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眼泪退下去了,难过的心情也很快消失,代之以一种轻柔
的舒畅感,刚刚被张波拍过的肩膀上有些异样的感觉,好像那只手没有拿开,还放
在那儿,有点温度有点重。
公园里的灯亮了,照出一块块冷清的空间,把更大的黑影投向远处。张波默默
地向孙燕讲起了他的初恋。那是在云南建设兵团,在一个水库的大坝上,那个女孩
儿向他迎面走来,那时候他多大呢?应该是十六岁。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女
孩儿,到今天为止也没见到。他的脑子一下空了,把什么都忘了,只有那女孩儿像
一道亮极了的亮光笼罩着他。他们走近了,他忍不住问她是哪个团的,干什么去?
两个人说了五分钟的话,他记得水库里有鱼," 泼剌" 跃出水面,女孩儿笑着指给
他看:在那儿,那儿!整个水库、四周的天地都充满歌声,亮堂堂的。然后他们分
手,女孩儿去镇上发信,他就到别的连队看同学了。前后只有五分钟,但是永生难
忘。那五分钟的感情至诚至美,无与伦比,再也没有了,他相信那就是爱情,谁也
夺不走,什么时候想到都那样美好。
张波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爱情不在于是不是靠得住,而在于是不是使人
幸福。" 孙燕呆住了,这是另外一个电影,这个故事超出了她的思想,但是她已经
完完全全地接受了它,以至于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就有一股巨大的感动的热流通过
她的心间。她目不斜视,心潮激荡起伏。静默中,张波的脸有些暗淡,眼神诚实而
深沉,过了一会儿,他的喉头咕哝了一声。
" 你知道吗,我没有告诉过你姐姐,结婚以后我去找过那个女孩儿。" 孙燕没
有反应,心尖轻轻地哆嗦了一下。" 我差点认不出她,不不,当然我一眼就认出来
了,可是,我想我可能是犯了一个错误。""怎么了,她也在北京吗?""在上海,是
我出差的时候。" 张波细细地讲述了他找那个女孩儿的复杂过程,经历了怎样的周
折,心灵的斗争,在临走的头一天,深夜十一点多钟,终于站到她家楼下的窗口。
女孩儿出现了,当然不再是女孩儿,她根本不认识他,后来想起他来,两个人你送
我我送你,在她家楼下的巷子里来来回回一直走到天亮。
" 她还那么漂亮吗?""怎么可能呢?老多了。我不愿意多看她,因为我一直在
想着她,在梦想她,我有点受不了。当然,后来慢慢习惯了。""她结婚了?""结了。
""她丈夫呢?""她没说,我也没问。她谢谢我去看她,还说第二天可以陪我玩,我
说我要走了,早上七点四十分的火车。" 不知为什么孙燕松了口气,心落地了。对
了,她想,这就对了,一切都不可能,都成为过去,多么让人难过,让人想哭啊!
可是,这是为什么,一股凉幽幽的轻松的快感,这感觉蠢蠢欲动,在向她招手,孙
燕模模糊糊地想到自己的青春,想到自己白白地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时光,觉得她多
么想恋爱啊!公园里的寂静,一直在耳边萦绕的可爱的声音,无风的湿润的冬夜都
在迎合她的心意,在她心里激起极端的热望,天哪,她非恋爱不可。
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孙燕爱上了自己的姐夫,然而她只是想:多好,这个夜
晚真是可爱极了。
过了半个多月小罗又给孙燕来电话了,约她去玩,去舞厅跳舞。第一次孙燕说
有事,下回吧,第二次她去了。俱乐部里的气氛不像孙燕期待的那么欢乐,灯光发
暗,宽阔的大厅里好像蒙了一层东西似的,陌生的人们互相打量着。小罗带孙燕走
到舞厅顶里面,坐了一会儿。每一个舞曲开始都是那两对男女首先走进舞池,孙燕
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们。他们提着气,一脸的不高兴,脚不着地地滑来滑去,另外的
一对倒是喜气洋洋,可孙燕觉得有点可笑。轮到小罗站起来请孙燕跳舞了,孙燕很
紧张,她的头才到小罗的下巴颏,两人跳了一会儿孙燕就笑着倒退两步,抽出手说
:" 不成,你太高我太矮,不成。" 小罗想说服孙燕,攥着她的另一只手不放,孙
燕的脸红了,她顺从了小罗。她的脸颊微微贴着小罗胸前的衣服,无声地跳完一支
曲子,又跳了下一支舞曲,渐渐孙燕的心平稳下来,不再不好意思了,怀着满意的
心情跳了一个晚上,等到小罗问她,咱们还跳吗?她才惊醒过来。
走出俱乐部,来到街上,孙燕不由打了个冷战,小罗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她的
肩膀,孙燕没有反应,两个人无声地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小罗站住,俯下身亲了孙
燕。他的嘴唇有点潮乎乎的,冰凉,像亲在石头上,可这块石头会动,他一个劲地
亲着,把孙燕抱得紧紧的。孙燕的感觉像作梦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她
也亲了小罗的嘴和面颊。几分钟之后他们松开了,小罗搂着孙燕又走起来,孙燕一
边走一边不由诧异自己的反应,她亲了小罗,可她又这么镇静,她到底怎么看待小
罗呢?
" 嗨,上我家去吧,好不好?" 小罗扭着脸,凑近她的耳朵柔声说。
孙燕没有回答,继续走着。小罗拉住她:" 走吧,去坐车吧。" 这时孙燕抬起
头看着小罗,她认出了那种表情,是充满性爱的男人脸上贴着的那层特别的表情,
孙燕是过来人,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感到激动,可内心却不肯服
从,觉得屈辱。
" 不了,我得回家了。" 孙燕不自然地说,小罗好像不相信她的话,脸上带着
宽容的疑惑的笑。孙燕一阵慌张,又说:" 真的,以后再说吧,还有机会。今天太
晚了。" 后来孙燕在公共汽车上想着小罗的表现,越想越气,他明明有女朋友了,
也告诉了她,可他还要拉她去他家,他把她当成什么人了!而她呢,说的是什么话
呀!有什么机会?再说什么?一股气恼和懊丧的心情使孙燕直冒汗。
这时她看出了小罗身上的许多缺点,他那种得意的样子,在俱乐部里他的眼睛
老是瞟着好看的姑娘,他变了,一点不像在会计学习班时有股年轻的单纯劲。意识
到一个人这样地改变了,孙燕觉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孙燕想到了张波,他多好啊!没有比他再正派的人,他才是值得爱的。孙燕心
里猛地一震:天哪,她这是怎么了?可立刻又缓过神来,想:为什么不能呢?我爱
都都,他们是我的亲人,我愿意爱他们。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又说:对,你可以
爱,但是能爱张波吗?
那一夜孙燕老是想着和小罗的拥抱亲吻,一会儿又变成了张波,她浑身发烧,
翻来翻去,天哪,她觉得自己真的在渴望男人!她伏在床上,满脑子的梦想,一点
也不害羞,瞧着柜子微笑;她希望一直想到天亮,可渐渐想到生活还要这样过下去,
忽然间气馁极了,不由为自己刚刚的思想害臊。她又难过又气闷,暗自叹息:什么
时候才能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啊?
都都感冒了,咳嗽得厉害,一个礼拜没去幼儿园,在姥姥家。张波每天下班来
看都都,有一天他没有来,第二天孙燕打电话到他的单位,听到张波的声音孙燕忽
然一阵紧张,好像被揭穿了内心的秘密。她终于承认自己是有秘密的,但是她不会
让这个秘密有什么可耻之处。这是个美好的秘密,玛拉式的,虽然不涉及死亡,可
包含着某种自我牺牲的精神。当这样的想法在孙燕脑子里转悠时,她不由得扭头看
看身边的人,仿佛他们能偷听到她的思想似的。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很快,好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拿着个模子," 梆" 地一
刻,就是一天,梆梆梆梆,每天都是一样的。然而变化毕竟来了,空气一天天变暖,
人们脱掉厚厚的冬装感到那么轻快,不管走路还是骑车都利利索索,像是有很多的
快活事在前面等着。
孙燕活泼能干,据说要提她当财务科副科长,大伙儿都说她越活越年轻,可是
她的个人问题仍然没有着落。很多人为她操心,她的态度大大方方的,但是不积极。
没有人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
小罗在春节期间结了婚,去南方度完蜜月又回来了,新娘子不愿意放弃她那份
工作,坚决留在深圳。小罗向孙燕倾吐了心中的苦恼,孙燕安慰他说,老在一起不
一定好,这样见了面多亲热呀!看着小罗低垂着头,现出一副凄凄惶惶的样子,孙
燕就笑他,然而她也觉得他怪可怜的。当小罗攥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孙燕没
有反抗。事后她感到羞愧难当,同时又满心激动,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回到
家她躲进屋里使劲照镜子,怕自己脸上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为眼角细小的皱纹难
过了好半天。
和小罗有了这种关系以后,孙燕觉得自己变了,觉得自己以前就像没有活过,
像瞎子似的,这下才睁开眼睛。她看清了翟志刚确实太对不起她了,小罗对她的态
度既不可原谅,却已经得到了原谅,她心里一次次涌起强烈的情欲,事后又不愿意
承认。在她的幻想中时常出现张波。姐姐已经不在几年了,这么一想就有一个魔鬼
冒出来,脱得一身精光狂飞乱舞。再要见张波时孙燕简直有点害怕,直到她看出什
么也没有变,一切照常,她的感觉才放松下来。
张波带她参加过两次关于中国如何走向现代化的研讨会,孙燕抱着很大的热情
去的,结果却觉得太枯燥,要不是不好意思她真想中途偷偷溜走。她问张波:你觉
得咱们中国有戏吗?张波很坚定:当然有戏,肯定精彩,喜剧悲剧同台上演,只要
你活着就会看到。孙燕又以同样的热情去书店找书,买回来几本放在床头,不能说
她没有收获,她怀着温柔浪漫的心境在床头的小灯下一本本读了,也弄懂了一些意
思,可记不住什么。然而她做了很多,事事处处为张波和都都着想,受了很多累,
毫无怨言。一段时间以来孙燕觉得张波好像有什么心事,她问他怎么了,张波总是
平平淡淡地说没什么。
孙燕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麻木,那样显而易见的事竟然被她丢在脑后。这件
事是妈妈告诉她的,孙丽想要和张波离婚。妈妈的脸色难看极了,声音惊慌发颤:
" 我想不通,她搞的什么鬼呀!我不能同意,绝对不成,两个女儿都走这条路,你
爸要气死。你怎么不说话?""张波知道吗?" 话刚出口孙燕就明白自己太傻了,立
刻又问," 我是说,他同意吗?""他怎么能告诉我他不同意?""他说他不同意?""
没说,他能同意吗!他一个男同志,老婆不要他了,他不气死才怪呢!""你自己气
死吧!" 孙燕的话那么冲,把妈妈吓了一跳,立刻孙燕就觉得很对不起妈妈,拉起
妈妈的手攥着。眼泪在妈妈眼里打转,她忍着忍着,怎么也忍不回去," 叭嗒" 掉
下一滴,孙燕难过地抬起手替她轻轻抹去,这一来妈妈反而呜呜地哭了,孙燕只得
搂住妈妈的肩膀,像哄小孩儿似的哄着:" 别哭了,哭什么呀,好了……行啦……
" 妈妈的声音含糊不清:"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太难受了,你们为什么这么气我,
你姐她一个人在外国,她可怎么活啊!" 阴影笼罩了孙燕,她神魂不定,不知道能
干点什么。天气闷热得让人睡不着觉,蚊子嗡嗡在耳边打转,孙燕打开灯找蚊子,
发现两只吃饱了飞不动的,狠狠把它们拍死。关了灯,地上满是月光,孙燕想起小
时候她和姐姐在门口的台阶上乘凉,她用一把大芭蕉扇给姐姐扇风,姐姐是小姐她
是丫环,姐姐是老师她是小学生,姐姐是公主,她好像是士兵……孙燕不知不觉地
笑了,她那远在万里之外的亲爱的姐姐啊!她又想到张波,心立刻凉了,像堵了块
石头,搬不动。怎么办呢?他早就知道了,可毫不流露,默默地忍受,多让人揪心,
多么坚强啊!孙燕的心真的一阵刺痛,想要安慰张波的愿望那么强烈,恨不得立刻
就能做点什么,她要去找他,和他说……说什么呢?
她的一片真情,她的爱,她这个人,有什么用?谁需要她?原来并没有人需要
她啊。这剜心的想法让她喘不上气来。屋外忽然传来几声咳嗽,是爸爸。孙燕的思
想跳到父母身上,他们过了一辈子了,他们俩之间有爱情吗?现在是看不出来了,
也许曾经有过。妈妈真可怜,她的一生就这么过完了。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孙燕
觉得自己有些愚蠢可笑,她和小罗的关系,对张波的感情,心里的热劲儿,做出的
种种牺牲,其实都没有意义,简直是傻。为了叫自己相信事情不是这样的,为了压
下这种可怕的念头,孙燕又思考起姐姐离婚的事来,可想不出什么结果,迷迷糊糊
睡着了。
早上起来,看见都都在屋子里欢欢喜喜跑来跑去,刚洗过的小脸直放光,她的
心松了一会儿,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这不是事实。晚上她给姐姐写了一封信,
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为什么要离婚,对张波真的没有感情了吗,都都怎么办,该不
该离婚等等等等。
姐姐的回信来了,是寄到她单位的,因为不想被父母看到,更不想让张波看到。
信里只向她一个人透露了真实情况:她和一个美国人好了。那人是和她一起搞研究
的教授,对她帮助很大,而且非常爱她,她也爱他。她对张波当然还有感情,可已
经不是爱。信厚极了,很长很长,孙燕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再翻过来重看。字里行
间她听见了姐姐的声音,看见她的模样和表情,她说得都是最最真心的话,只能对
亲妹妹说的。那美国人自己没有孩子,但他和前妻领养了两个中国孩子,所以都都
来了绝不会孤单。他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姐姐。这一段孙燕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还是不很明白,可她明白了一点,姐姐要把都都接走,离开中国。信的末尾有一行,
下面重重地画了黑圈:都都的事先不要告诉张波,千千万万。
孙燕满心都是姐姐信里的内容,又担忧又害怕,越来越害怕,怕见到张波。等
见到了,看到他像平时一样,沉着自然的样子,又觉得他太可怜了,而姐姐简直太
坏太无情。她没有和张波提姐姐的信,回想起来也没有什么思想斗争,好像就该这
样,不可能有别的选择。约会时,小罗觉出她心事重重,问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她故意冷淡地说没什么呀。孙燕这才明白说" 没什么" 其实是很正常很容易的。
离婚的事已经不可能再保密了,妈妈整天愁眉苦脸,爸爸的沉默更让人憋得慌。
张波来的时候目光躲闪着孙燕,痛苦暴露出来,世界一点点脱光衣服,让人不由想
闭起眼睛。要下雨了,窗子现出电光活生生的一闪,闷雷震动大地。孙燕站在窗前
看着白茫茫的雨帘,脑子里一无所思,急骤的大雨带动起气流打湿了她的脸,最后
她关上了窗户。
无法消除的郁闷心情使孙燕开始怀疑自己,她做得对吗?她为什么就这么站到
了姐姐一边,欺骗张波。她的心里起了混乱的风暴,懊悔咬噬着她,让她难受极了,
要么马上有所行动,要么倒在床上大哭一场也好,可她哭不出来。她想起那个冬天
的黄昏在景山公园,她和张波离得那么近,像一对深交的互相理解的老朋友,现在
这么大的事他们却连一句都没有谈过。这是不对的,错出在她身上。
孙燕鼓起勇气给张波打了电话,说想和他谈谈。
" 谈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会儿,"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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