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奖以后,孙燕得意地问潘树林:" 咱们俩是谁该知足呀!" 潘树林呵呵笑了
两声:" 我,当然是我。" 潘树林花了三万多块钱把房子装修了。一切的设计、备
料、监工都是他一个人,很辛苦,幸亏他身体好,不然真顶不住。包工队的安徽人
没完没了地找麻烦,要钱,潘树林一天到晚阴黑着脸,那副样子让人不由得发怵。
最后一切都结束了,他才痛快地笑了,请包工队的哥几个喝了顿酒。
又折腾了一段时间,元旦之前,潘树林和孙燕终于在新买的宽大的皮沙发上坐
下来看电视了。孙燕不时地四下张望,内心洋溢着满意的微笑,她看看身边的潘树
林,也很满意。潘树林感觉到孙燕的目光,扭过脸朝她笑笑,露出一口白牙。
" 我说,不错吧。""当然不错了,那还用说。""下一步,我想了,咱们买辆车
吧,2020吉普,怎么样?""你说什么?" 孙燕瞪起眼睛,她真没想到潘树林的
心有这么大。她坚决不能同意,钱应该留着过日子用。
" 你想想,这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有车多方便呀,咱们可以开车出去玩,
想上哪儿上哪儿,多好。" 潘树林笑嘻嘻地说服她,可孙燕根本不听。潘树林也并
不当真,不时在她耳边吹风,今天说:就2020了,咱也别买什么高级车,这就
可以了。明天说:你想要" 小面包" 我也不反对,我开你坐,挺好。
孙燕把他的话当成玩笑,两个人经常你逗一句我逗一句。有一次孙燕心烦,就
说:" 你别做梦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同意。除非我也死了!" 话刚一出口孙燕就觉
得不对,只见潘树林的脸有点变颜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对不起,我、我没那
意思。" 孙燕连忙道歉。
" 你以为我真想着你那点钱哪!告诉你,我潘树林从来就没把钱放在眼里,钱
是什么东西,呸!" 潘树林脸绷得紧紧的,斜着白蜡一样的眼仁儿,瞪着孙燕。委
屈的泪水涌上来,孙燕感觉视力模糊了,一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从那以后汽
车的事再也不提了。
春节期间,芭蕾舞剧院重新上演《红色娘子军》,潘树林买了两张票,和孙燕
一起去看。他们坐在第八排正中,最好的位子上。剧场里浮动着嘈杂兴奋的小颗粒,
舞台上的大幕闭得紧紧的,头顶上的灯分布成美丽的图案显出高雅的气派。孙燕不
停地四下张望,发现了那么多穿着讲究的人,一切和过去大不一样了。
乐队开始调音,然后铃声响了,美丽的图案被黑暗吞没,一束灯光打在乐池里,
乐队开始奏乐。" 向前进,向前进……" 一瞬间,那低低跃动的旋律把一切都带回
到昨天,孙燕又惊喜又难过,视而不见地盯着舞台。过了一会儿她惊醒过来,扭过
头看看潘树林,只见他身体挺直,面容严肃,全身心地看着台上的演出,孙燕轻轻
一笑。
散场后孙燕问潘树林:" 你还记得吗?多少年前,也是看这出戏,你睡着了。
" 潘树林想不起来:" 我和你,看过《红色娘子军》?我怎么不记得。" 孙燕再也
没想到他把从前的事忘得这么干干净净,以为他是开玩笑呢,不由哏哏笑起来,"
你,你别装了。"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潘树林的鼻子,潘树林挡开她的手,有点
生气地说:" 我装什么了!" 孙燕这才明白他是真的忘了。一时间她觉得无话可说,
神色黯然。
三月间,乍暖还寒,孙燕的爸爸得了肺炎住院,她去陪床。一天夜里,小偷从
没有关严的窗子爬进二楼他们的家,潘树林惊醒了,和小偷搏斗,被扎了十几刀,
其中有一刀扎到了心脏。孙燕和潘树林不到一年的婚姻生活就此结束。
两个多月过去了。和往年的春季一样,刮了几场黄风,下了几滴小雨,气温很
快地热起来,树上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形状变大颜色变深。孙燕在这个世界上过了四
十六个春天,她的感觉对季节的变换已经有些麻木,不再注意天有多蓝,阳光又是
多么明媚,多么亮晃晃的。晴朗的一天,她背着小皮包走出家门。现在她又和父母
住在一起了。她的脸显得清瘦,远远看去,身上依然混杂着妇人和姑娘的影子。
孙燕脚步匆匆地走到大街上,温和的风吹散了一缕头发,她用惯常的动作把头
发从眼前撩开,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汽车穿过城市,飞行在宽阔的马路上,随着滚滚车流向立交桥游动,车速缓慢
下来,几乎停住,慢慢爬行着,最后完全停住不走了。前面已经看到那座高耸的奶
白的银行大楼了,孙燕干脆提前下了车。
她沿着人行道走下桥,抬头望望前方的楼群,一片耀眼的光芒射来,那是玻璃
的反光,在闪亮的尖顶之上悠悠地飘过几朵白云。孙燕这才注意到这地方很美观,
四周都是绿地,环绕着精致的小栏杆,不远处还有一座雪白的塑像。她轻轻吸了口
气,太阳当空,这景致,这宽阔的视野像一股微风从她的心头拂过。
这时她看见草地上坐着一个人,她的心一惊,连呼吸都停了,天哪,那不是张
波吗!
孙燕停住脚步,心跳的怦怦声让她发慌,她抬起手放在胸口上,不理解地眼睁
睁地望着张波的身影。这是……为什么?她的心像悬在空中,像个口袋,被掏空了
翻过来。只见张波笑着用手一撑地,站起身,孙燕却不知为什么躲到一棵树后。
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儿向张波走近,孙燕奇怪地看着他们,男孩儿使劲挣
开妈妈的手,扑到张波身上。
那女人很年轻,风吹得她长发飞扬,她用两只手捂住头发,像欣赏美景一样欣
赏着儿子和父亲欢笑的情景。
马路上汽车使劲按着喇叭,孙燕这才发觉自己完全不必要地躲在树后,她很生
自己的气,轻轻咕囔了一句," 神经病".孙燕扭身走开,脑子里有点乱,她居然真
的碰上了张波,还有他的老婆和儿子,这是什么意思呢?生活想偷偷告诉她一个什
么秘密?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可不是,那三个人还站在那儿笑呢。
她朝前走去。过去的生活纷踊进脑子里,记忆一直伸向年轻的时光……这时候,
孙燕感觉喉咙有点发热,视力也模糊起来,她使劲想忍住泪水,就仰起脸。
五月的艳阳非常明媚,天空晶莹闪亮,像一面大圆镜子,映照着地上发生的一
切,那是一面神奇的镜子,什么也看不到,除了无限的宽广辽阔。
孙燕抬起手抹掉眼角的一滴眼泪,心平静下来。在银行大楼前面她站住了,从
皮包里摸出小化妆盒,她需要照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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