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空又像头一夜那样飘起了雨丝,四周雾蒙蒙的,就像艾琳迷乱的思绪。她祈
求上天让宇文歌等在咖啡馆门口,她可再受不起折磨和打击了啊!可是上天也帮不
了她,雨中的咖啡馆门口只有一些行色匆匆的人。
艾琳的眼泪滚滚而下,这一刻她几乎疯了。她让出租车再回到喷水池边,然后
再一次回到咖啡馆门口,——依然没有宇文歌的身影。艾琳彻底绝望了。这一夜她
花光了带在身边的所有钱,最后淋得浑身湿漉漉,又饿又冷又累地走回旅馆。
翌日艾琳带着无限失落,无限感伤,无限惆怅,怀里抱着宇文歌送给她的那把
小奶壶回到了家乡A 市。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奋笔疾书,写下了中篇小说《上海
夜色下的36小时》。这成了艾琳小说中最为纯情的一篇,有一位知名评论家用了一
堆诸如" 纯洁" 、" 纯净" 、" 纯粹" 、" 纯朴" 、" 纯真" 、" 纯正" 一类的好
词盛赞这篇小说,这篇小说还差一点让国内一家权威选刊选中。但是对于作者艾琳,
小说再好,毕竟是故事,是她自己编的故事。她不能编的是自己的命运。现在,那
段有可能成为她一生中具有全新意义(类似被救赎)的感情已经结束,留下的惟一
战利品是那把有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共骑一匹木马图案的瓷奶壶。这个时候作为作
家的艾琳终于看出了其中具有的戏剧色彩,她有点不可思议这只小奶壶怎么会脱离
它的茶具群体孤零零地来到她的手里?她也不知道孤零零的一只小奶壶能派什么用
场?那么也许它本来就只是一件道具,尽管它具有一种日常生活用品的形状,却有
着不一般的用途,它只为展示浪漫,只为传达浪漫,它只该在一幕爱情剧中充当一
个令人遐想万千的象征物——现在可惜的是这幕爱情剧还没来得及正式开演,就在
" 序幕" 之后匆匆落下了帷幕。艾琳终于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哈哈大笑,直笑出了眼
泪,泪流满面。泪流满面的艾琳还这样幻想,她曾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曾和这个买
下小奶壶送她的男人走到过一起并有过一段共同生活,那段生活也许激动人心,也
许触目惊心,但留下了这么一件可资回忆的物品。小奶壶是一段往昔生活的见证和
记载。事实也正是如此,小奶壶难道不正是一段往昔生活的见证和记载吗?艾琳提
醒自己:该结束和放弃幻想了。
但是艾琳还是记住了宇文歌对她的到北京去发展的忠告,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
付诸实施。从上海回来不到半个月,艾琳就以一个年轻演员奔赴好莱坞的心情北上
了。
这是1998年的8 月。艾琳向单位请假说到乡下为爷爷迁坟。为了把假戏做真,
艾琳的老爹也在那几天跑到邻县的一位表亲家躲了起来。现在全家的生活都围绕着
艾琳这个中心目标,所以让她那么个从来没有什么责任心的人也想到要不负爹妈的
一片心。所以她是以一种家教良好的乖女孩的形象第一次出现在首都北京的。她在
一家价格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房间里一共有12张床,而且还是上下两层的双层床,
所以同室而住的还得将这12张床乘2 ,房间里没有电视、电话,厕所和洗澡间也都
在室外。她每天早出晚归,逛书店、看展览,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去拜见那些她称之
为" 老师" 的她景仰和她用得着的人。她在北京一口气住了15天,每天都弄得紧紧
张张,从一处赶到另一处,从一张陌生的面孔见到另一张陌生的面孔。她所拜访的
人基本是她的熟人、朋友或熟人朋友的熟人朋友给引荐的,听着一个个来头都挺大,
都是一方名流、一方神圣,而真正水深水浅只有天知道。15天就这么溜溜过去了,
因为艾琳始终以一个清纯玉女的形象出现,弄得别人对她有点望而生畏,基本都对
她敬而远之,只答应以后有机会一定帮她。这半个月艾琳收获不大。
一个月之后艾琳再次进京。这次她一改上次清纯腼腆的风格,拿出一种见多识
广、惯闯江湖的作派,果然,她在北京的生活面立马迎面打开。这个时候她才真正
接触到北京这个城市里有风格的一些人和事,而她上一次来就像一个观光客,真正
的北京是不对观光客敞开的,所以她上一次来简直就是白来。与上次完全不同的,
这次她有幸接触到了生活或者寄居在这个大都市里的文人、商人、政客、盲流、骗
子等等,这些五光十色的人物一个个自我感觉良好,见面互称" 老师" ,被不如他
们的人恭维为" 大腕" 、" 大师".大家坐在一起吃喝聊天,从来是侃侃而谈,让你
弄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只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如饮甘醇,胆量倍增,终身
有托。既然都是真真假假、半真半假,大家都非常放得开。艾琳很快就适应了这种
氛围,并且由衷地喜欢,也跟着无拘无束,自我感觉良好。一个星期之中她就在酒
台上认下了两个干爹,两个干爹都是立马伸出手搂住她,答应今后好好照应她,她
连在" 福运通" 摆酒都不必了。现在艾琳也不必每日回旅馆里住宿了,她有的是下
榻的地方。她放弃了几个月来坚持的洁身自好,在更高的层次上把这件事看开了。
她想就是自己守身如玉又有谁领这份情?倒不如逢场做戏得乐且乐,也免得青春虚
掷,悔之不及。更何况这还是一份资源,运用得好,可以打开局面,甚至可以改变
命运。
这次来北京艾琳算是真正大开了眼界,她深有感触的是北京真是一个有特点的
地方,既不同于她在南京经历的,也不同于她在上海遇到的,北京是搂柴火打兔子
说话间顺手把你给加工处理了,还回过头给你一句:大年三十拾个兔,有你没你都
过年!到了这里艾琳才承认自己还是年轻阅历少。北京是真正的大江大湖啊,艾琳
想,在这里多交点学费也是值得的!艾琳觉得收获最大的是到北京后她结识了一些
名气很大和名气不大的本城或外埠的作家,原来艾琳以为自己够时髦、够现代,但
人家早不讲" 时髦" 和" 现代" 了,人家讲" 酷" (含" 扮酷" )和" 后现代" ;
当艾琳还在为异性关系心里纷纷扰扰、七上八下时,人家声称已经由异性关系进入
到同性关系时代,或者就是异性、同性关系并举,不仅恋人,还恋物(含动物),
而且据说花样翻新,无所不为;艾琳以为吸骆驼牌很够味很性感很迷人,人家早已
经抽大麻吸海洛因了,想的也不是浅层次的迷人,而是更高意义上的自我麻痹。关
键还在于人家丝毫不避讳这些,敢做敢当,敢做敢说,一点也不害怕治安部门有可
能以此为由找他们麻烦,还将这些大肆炒作,作为小说的卖点。这让来自苏北A 市
的艾琳望尘莫及,自愧弗如,她暗下决心要迎头赶上。还有一条让艾琳艳羡不已的,
是她结识的那些比她强得多或者在她看来还不如她的作家,要么从来没有过职业,
要么毅然辞了职,无牵无挂一心献身文学,再想想自己偏居小城,做着一份日出而
作、日落而息的点钞工作那真是什么也不是——既无大志,又无身份,且无多大实
惠,完全是瞎耽误工夫罢咧。艾琳真为自己的生存状态感觉脸上无光。
艾琳发现自己很快就爱上了既开明又开放的首都北京。尽管在北京她一直过着
从一处辗转到另一处的动荡不安的流浪生活,但她的内心却是安定的,她认为自己
是属于这里的。这座城市还有一大好处就是人们普遍关心政治,兴奋点基本不在文
学上面,这又给以文学为生存的人一份逍遥和自在。艾琳认定她应该尽快地搬到北
京来生活。
到两个月后的1998年11月,当艾琳冒着凛冽的寒风、穿着高于膝盖五英寸的短
羊皮裙子和皮质不详的裘皮大衣赶赴东城某家酒吧接受某时尚小报记者采访时,她
以为自己已经很北京化了。这已经是艾琳在短短几个月里三到北京了。现在她对单
位连谎也懒得撒了(她总不能给她爷爷连迁三次坟吧),干脆明说是到北京,只不
过是说某编辑部请她去改稿,要么就说是某报纸要采访她。在她的家乡小城单凭这
一点她就很快成了名人,因为就是市长一年也摊不到一次机会到北京啊。艾琳在北
京据说也是如鱼得水,跟她往来的多半拥有香车宝马,有的甚至还前呼后拥。每夜
她都化着花红柳绿的大妆,涂着紫色褐色黑色的唇膏,和那些神通广大的狐朋狗友
相见。有刻薄的说她的坤包里还装着避孕套以备不时之需。这一时期艾琳根本没空
坐下来写小说,更多的是她的玉照频频与读者见面,它们以不同的尺寸、相同的笑
靥出现在跟文学沾边不沾边的报纸上。艾琳的名气随着她的艳帜高扬很快扩大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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