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米、文星觉得卞主任出的点子也对,便找到县地税局讨个明白。两个都未去
过地税局,问了一串人,七弯八绕,到了县城边才找到地税局。问路时,大米抱怨
地税局这么难找,笃定是落在哪座破屋里。可一到地税局门前,两个眼都看花去,
地税大楼拔地而起,让人仰脖子看不说,还打扮得富丽堂皇像个宫殿。文星连说:
眼睛都不敢看,刺得很!
莫放屁,快去找!大米嘴虽这般说,心里也想多瞟一眼这宫殿。
两个进了宫殿。大米穿的是磨了底的解放鞋,头脚踏去,差点哧溜去了。全仗
文星拉了一把,大米才没翻倒地。文星说:小心,要不会滑死!大米涨着腿筋走,
说:这税干部怎不怕滑死?说着,背后有人追来,说:什么事,什么事?转身看,
又是穿警服的门卫,文星把事说了。这门卫倒还可以,指了指门口上挂着一科的牌
子,大米两个进去,一科的人没等文星把话说完,就叫找二科。两个按指点爬到二
楼的二科,二科人都没让进,说找三科。两个爬到三楼,一问才知三科在一楼。到
了一楼,进了三科,三科一个长着瓦刀脸的青年,像是这个科的头,态度倒友善,
仔仔细细听两个说了事,还翻了翻文星递过去的小册子,告诉他俩,这样的事,只
有找老板才可能有个答复。大米、文星半日弄不懂,找什么老板,还以为是茅坑的
粪缸板。瓦刀脸青年解释说:老板就是局长,局长就是老板!大米还死都弄不懂,
局长怎变得叫老板。
两个出了三科,按瓦刀脸青年指的路线,找局长老板。敲了一阵门,局长老板
开门露出半边脸,问:找谁?大米说:找局长老板!局长老板尴尬了下:什么事?
文星对着露半边脸的局长老板把事说了,局长老板没听完话,却像赶苍蝇样挥挥手,
说:这事找钱局长去!咣当合了门。大米惊了下,叹:找人怎么像推磨?文星见旁
边有个办公室门开着,钻进去问,钱局长在哪间办公室?那人回答说:局里有两个
钱局长,到底是找大钱还是找小钱?文星想了下,说:找大钱。那人指了指对面的
房间,文星敲了半天门,没点声响。刚才文星问过的人,却叫:别敲了,大钱局长
不在家!文星只好又厚着脸皮来问:小钱局长是哪间办公室?那人这时不耐烦了,
连头也不抬地说:在左一号。文星出了办公室,背后传来声:有毛病!
文星仔细辨认了下,见办公室门前挂" 副局长1 号" ,便叫了大米,推门进去,
见办公桌前坐着一个人,问:你是钱局长?那人点了下头,大米、文星知是钱局长,
放胆进去。小钱局长问:哪里的?一听是山头村,钱局长板下脸,说:这事别说了,
我都清楚,你们要怎么弄怎么告,找别的门去。原来吴乡长又到这里消过毒。大米
也是个怪脾气,人越凶心里越定,说:局长,我也不是告,是向你讨个明白。钱局
长指头弹钢琴样敲着玻璃台板,说:你向我讨明白,我向谁讨去?这税法是国务院
颁布的,你们去找国务院!
碰了一鼻子灰,两个窝着一肚子火出了宫殿般的地税大楼。大米气得说:像这
些婊子儿,我卵毛缴税给他吃!文星说:怎养了这批乌龟王八蛋!两个走走骂骂,
骂骂走走,又到了县府大院门口。这下两个气出了一阵,望着县府大院前十来块挂
着的牌子,愣着眼,不知找哪块牌子,能给个明白的说法。文星的意思,愣看也不
是个办法,不如先回村里,想好计策,再来论理。大米不同意,说这样回去,一则
没法向村人交代,二则也要破费路费。
两个瞪着乌眼珠,抓头皮。突然,文星点醒大米,县委有个副书记早些年到村
里蹲过点。大米还记挂说,这书记是和老百姓同睡一张床的官,好得很。文星一提
头,大米想起,这副书记姓金。村里搞大包干,是他来分的田,分田时,村里有些
人思想不通,这金书记还给山头村总结了顺口溜说" 竹条当灯草,辣椒当油炒,火
笼当棉袄" 的村,不分田到户,就是死路一条。后来,这顺口溜传开了,写文章的
人老用这顺口溜来形容穷。这金书记没点官坯,与农民同吃同住。村里人常说,这
种干部才像个共产党的干部。听人说金书记退二线,到人大当主任去了。
大米一想,叫起文星找到了人大办公室。两个进去,又是到了下班的时间,满
幢楼是乒乒乓乓的关门声。大米、文星赶紧钻进金主任的办公室。大米没开口,金
主任头眼就认出,伸过手握着大米的手,说:老伙计,这么罕见!大米见金主任还
这么亲热,说:金主任,你这大官还记着我!
怎么记不着,你大米脱了皮我也看不错。说着,金主任就叫两个坐,又说:真
罕见。
大米仔细看了下金主任,说:金主任,你一点没变!
金主任说:没变?你看头发都白了!大米一看,果然,金主任头发比先前白了
许多。
金主任说:大米,我看你真的还是老样子,硬朗朗的。
文星插言,说:村人都说大米伯就不会老。
金主任看了眼文星,说:这后生我倒有点记不起。
大米说:你住村时,文星还在流鼻涕读小学。金主任立即想起,说:我在报纸
上看过你写的文章。文星笑笑,说:这是业余爱好,胡乱写的。金主任说:一个农
民,能动笔就不简单。大米见话要说远去,说:金主任,你要下班了?金主任说:
没关系,难得见,多说说。
大米见金主任很诚心,便叫文星把事说了。文星把农林特产税的事说了一遍,
金主任仔仔细细地听着,当听到乡里吴乡长还恶人先告状,他差点要说,太不像话
了。可话到嘴边还是说:有这事?大米说:有半句假,就对不起你金主任。金主任
想了下,把文星的税法小册子拿过来,逐条翻过去,看着,金主任感到这农林特产
税收得有问题,便又问大米,是否向有关部门反映过。大米把到信访办、地税局的
情况学了一遍,说:金主任,我这个种田人,做梦也想不到,时下办事怎么会像推
磨!金主任像是答话,像是自言自语:都变修了!
金主任在县上当了许多年官心里清楚,时下连他这当人大主任的,要办点事,
有些部门也是不理不睬,气死人,更何况平头百姓呢?这事,他虽未作调查,单从
条文上看,乡里也不应该这样平摊农林特产税。吴乡长的作派,更是不得人心,不
把农民当人看。可金主任知道,吴乡长是个红人,去年县里头头还死要把这吴乡长
评为优秀乡镇干部,说他这是敢闯敢冒,敢作敢为,有开拓精神的乡长。金主任清
楚,这件事棘手得很,不但关系到乡里,还牵涉到县里。县头头对这件事会怎么看?
怎么想?自己若插手这事,弄不好会落个管闲事,有意让县头头过不去。有一次,
也是有个乡干部侵犯了村民的权益,多次上访,迟迟得不到解决,金主任插手,用
法律程序,督促县有关部门办理。竟有县头头说风凉话:闲官好当,坐的不知站的
腰痛!你说气人不气人。眼前,又活生生是同样关系到农民权益的事。大米为了村
人缴这税,用了儿子办喜事的猪来抵,却被乡长说成是刁民,是刁民还是刁官?平
心讲,这样的农民还有什么话好讲?把心肝都掏给你政府了?没话讲的农民当父母
官的还要不要帮着说点话,撑点腰?让农民活得透气点?!
这时,大米、文星几乎是用哀求的目光盯着他!金主任每每见到这种眼光,都
有一种揪心的痛,说:你们把材料留下,我晚上再仔细看看。明日我到村上来看看!
大米以为听偏了耳,问:金主任,你到村上?!
金主任答:对!不到村上调查过,我心里没数!
这下大米信了,金主任要到村上来,大米青蛙般跳起来,双手抓着金主任的手,
说:村人不知如何感谢你!文星也激动得像条摇头摆尾的小狗,说:村人要用轿抬
了!可金主任却交代,这事千万别张扬,否则会弄得很被动。金主任心很细,知道
现在即使是做好事,也是七难八难。更何况,这是件复杂着的事。只有把材料弄扎
实,才有可能出面去说一说。大米听了,便叫金主任往邻乡那条路走。金主任点头
后,两个就要拔脚走。金主任见天都暗下来叫他两个在城里宿了,住宿费由他付,
明日坐他的车一起走。大米死也不肯,说:这当不起。
金主任见两个执意要走,就顺了。大米、文星赶到车站,搭了最后一辆中巴车,
连夜回到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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