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米、文星和山头村的人,眼睁睁等着金主任的回话,一个半月过去,没点动
静。村人断断续续来到大米家,说这事怎没音信了!说金主任弄不好也是做做样子,
糊弄糊弄百姓!有的更难听,说那税退了让人贪了。到后来,传得更凶,说乡里都
在说,山头村这事闯大祸了!把县头头气死了,大骂了山头村的刁民!还说山头村
弄事的,死定了!
大米听得耳朵长茧子,心神忐忐忑忑,便叫了文星,到乡邮电所去给金主任打
个电话探探风。两个到了乡邮电所,打了半日的电话,没人接!灰头丧气地出来。
不想,吴乡长像是候着似的,叫住大米,还啪啪给大米丢过烟,说:大米,又告状
了?
大米顿了下,回过话,说:乡长,当农民的,哪有你吃皇粮的空闲!
吴乡长却笑,笑得稀响,说:没告状,那你不是失业了?
大米说:失业了,就到乡政府吃*%!这下吴乡长的话就水样泼来,说:大米你
没这个命!我劝你,这税是我吴乡长牵的头,你要告状告我好了!不要告乡政府!
乡政府是全乡人民的政府,你以为叫了县人大主任,就会弄得乡里没头没脸?老实
告诉你,只要我吴乡长一天不倒,这乡政府就不会没头没脸!倒是你自己要考虑考
虑,到时有没有立锥之地。你以为你聪明!你脑尖!你太聪明、太脑尖了。你这次
告的事是县头头定下的!不是我吴乡长的事了!你告的是县长!是一县之长!县长
就不是乡长了,县长会尿你?你还是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脸!老实说,这次事,你卵
毛也捞不去!
吴乡长这通臭屁放来,大米也不甘示弱,说:吴大乡长,我是农民老子一个,
没像你有水平,有能力,能当一乡之长。我虽是脚肚混田泥,知道做事有轻有重,
良心长在心坎上。不像有的人狼心狗肺,良心让狗吃了!你以为你有权,官大就可
压死人?世上没这个理!我也实话告诉你,树长一张皮,人活一口气,有理的事,
大米落雪也要打出汗!
两个干着嘴皮,有人拥过来,看热闹,一旁的文星怕这样下去,大米要吃亏,
忙拉了大米走。吴乡长冲着背后说:大米,我吴乡长等着你把我告落台!
大米转过身,要回话,却让文星死拉了去!大米气得是全身冒烟,牙齿格格响。
文星劝说:大米伯,等弄了那事,再来收拾这条狗!大米不出声响,走着的两脚却
把山路石头子踩得稀响。半日,大米才吐出话,我赔这把老骨头,也要讨回这个理!
两个回到村,村人见大米、文星都挂着张猪肚脸,断定是凶多吉少,不敢多嘴,
倒有村人提醒大米,说是村里在县府当通讯员的水头,正在村里看望双亲。大米、
文星就到水头家探口风。脚刚踏进门坎,水头通讯员劈头一句:说,这回事大*%!
大米听得是耳膜鼓鼓响,文星却回了句:大个屁,人死无非头落地!大米黑了
脸,说:莫卵叫,听水头说!
水头通讯员就一句,闭了嘴。大米追问,水头一脸的神秘兮兮,说,县府里的
事,人头多,复杂得不得了,多说也不好!大米屙着脸,说:同村人,总不能见死
不救!水头才漏了点口风,说是县里头头为这事,拍了桌子,金主任气得眼都瞎了!
大米听得是脚底透凉,说:有这事?水头通讯员还说:我只知道点皮毛,情况
弄不好比这更严重。
这下,大米知道事情糟糕透顶,没魂没魄地出了水头通讯员家。文星见了,说
:大米伯,这没啥,种田人双腿混泥,搞得了什么卵毛。大米黑着脸,说:自个倒
没什么,割头倒省事,只是把金主任弄得这样惨,良心过不去!
大米懊悔当初不该跑去找金主任,把金主任无缘无故地牵进来,落得眼瞎的地
步。大米揪心,揪心得拍胸脯,说:金主任,要瞎也该瞎大米!
文星见大米这般伤心,说:大米伯,村里不是有味治瞎眼的草?大米听了,说
:有是有味药,只是罕见得很。
村里这味治瞎眼的草,是可遇不可求,村人二三年才能碰到一两株。文星抓了
半日头皮,出了个主意,发动村人上山找。大米点头。村人听说金主任为了村里事,
气瞎眼了,老老少少倾巢出动,满山找。找的结果是:偏偏让烂汉、光棍碰到一窝,
有十多株,村人奇煞了,从未见过有一窝,连说,吉人自有天相,金主任这眼保准
瞎不了。
大米叫文星带了这味治瞎眼的草,匆匆到县上去。一路,大米叹:金主任眼瞎,
我真没脸见人了。
两个到金主任办公室。大米推门进去,金主任却说:大米,你来了,正好要找
你!
金主任好端端的,哪里眼瞎?大米心里骂:水头通讯员婊子儿心歹。这种屁谣
都造得出来。
原来,金主任调查回县后,找地税局的小钱局长到办公室问情况。小钱局长满
着一脸的笑,把话说得滑滑溜溜,这事他知道,收得不合理也不合法。可这政策是
县上定的,有些事不好说!金主任摸了底,去与分管的农林副县长沟通。沟通得到
一句话:收这税是没办法的办法!具体是财贸副县长分管。金主任又找财贸副县长。
财贸副县长推手,说:这是我们穷县收穷税!不收日子过不下去!真的要退这税,
要找县长才能拍板。收这税是县长办公会议定下的。金主任又走马灯样找了一把手
陶县长。陶县长说这事前,向金主任叹了一通苦,说这穷家没法当,寅吃卯粮。可
机构人员还爆米花样爆出来,今年满打满算,吃皇粮的人还一个季度工资没着落。
全县四千万元年财政收入,有三分之一来自农林特产税。这税不收,除非全县机关
单位关门不办公?不过,不管怎样,既然你老领导出面说了,这事我与几个分管头
头碰一下头,看看能不能解决。
陶县长给了态度后,真的也插空开了个政府班子碰头会。因是金主任不在,便
各抒己见了。分管农林副县长说,这个村退了,其他村不是要造反?退了今年,前
年、大前年再大前年……要不要退?科技副县长说,按实际情况说,这税是收得不
合理,可县里财政手头这样紧,不收又过不了日子。革命嘛,饭还是要吃的!文教
副县长说,这种事理不出头!现在是空闲的人难做事的人!财贸副县长说,这税都
退了,机关干部喝西北风去!实话说,这税退了,我明日就辞职!这鸟县长还当得
气不够?陶县长听了,搓搓手,只好表态这事放一下再说。
仄耳听着的大米,几乎是整个人蹦起来,说:皇天哎,这些县长!金主任没理
会,继续讲。因是碰头会没结果,陶县长没给金主任回音。反倒有人把碰头会的风
凉话吹到金主任耳朵里。气得主任拍桌子,亲自动手写了篇题为《不应该向山头村
农民征收农林特产税的调查报告》。要求县政府本着实事求是,保护农民利益出发,
退还错收税费!金主任写出调查报告,把调查报告,一份份送到县头头手里。居然
有个县头头在调查报告上签了" 人大是全县最高领导和监督机构,这事由人大来解
决为好" 的字样,退还给了金主任!金主任看了,拍案而起,提笔写下" 我眼已瞎,
看不清了!请陶县长斟酌处理" 一行字,把调查报告退给了陶县长。
陶县长见了金主任写的字,知道金主任发火了。陶县长倒还好,亲自过来与金
主任商量这事如何解决!金主任的态度是:就是关门不办公,也得实事求是退这税。
农民攒几个钱实在是血汗换来的。陶县长向金主任摊了个底,这事他压力也很大,
吴乡长串通了全县十多个(乡)镇的头头,说这税退了,就集体辞职。金主任顶过
去,说这种粗毛乡长,要撤了他。陶县长叹口,难啊!穷地方的头,有多少人愿意
当?!金主任无话可说。最后,陶县长搞了个折衷:这税不退,以救济贫困户的形
式,返还山头村二千五!
文星跳起来,说:这不是讨饭啊!大米却说:莫吵!
金主任摊手,说:我的工作只能做到这一步!略停顿了一下,说:大米,实话
对你们说,县长们也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二千五领回村去,算是有个交代吧。
大米见金主任沉重得气都顺不过来,说:金主任,你放心,这事就了啦!
文星听了,如天雷打蛤蟆,张着口瞪着眼。大米拉了文星,深深地向金主任鞠
了个躬,满着一眶的泪水,说:金主任,村人记着你,有空来村上走走,村里粗茶
淡饭还是供得起!说完,抽身走了。
出了金主任办公室,大米忍在眼眶里的泪水,啪哒啪哒落下来。文星也被弄得
一脸透湿!
大米、文星回到村。大米见这事唱戏了一场,弄得是半生半熟吞不落肚,想想,
没金主任还没这二千五,这钱来得不易,让村人分了吧!
大米叫了木达村长,把这二千五分摊到户。村长感到烫手,说一个人也作不了
主,干脆开个村民大会。大米点头。木达村长传给烂汉、光棍通知全村开村民大会。
烂汉、光棍便敲破铜锣,满村喊:开村民大会*%!开村民大会*%!
村民大会放在村老祠堂开。村人听说为农林特产税的事有钱分,人头到得出奇
的齐,把个老祠堂挤胀得像个马蜂窝!
大米没了先前的精神,像个让人拔了毛的鸡,窝在角落里。文星却没事样找了
个显眼的地方坐下。木达村长柱样立在中间,找了老半天,大米大米叫。大米才抬
了头,摇手叫木达说。木达僵了一阵,才结结巴巴把县上补给村里二千五的事摊给
村民听。有村人站出来,说:村长,县上恶*%,把山头村当二百五!木达村长木讷
讷的反映不过来。村人说:二千五后头斩了个零不是二百五是什么?这时满堂二百
五!二百五地叫!
霍地,文星跳到中间,说:村人听我说几句。
会场静了下来!村人都以为文星又要发文癫风,鸭样伸着头。
文星说:按我文星讲,这二千五是吃不落肚。山头村最穷,也没穷到这样没骨
气,人说不怕穷,就怕没骨气。大米伯也常讲,树长一张皮,人活一口气。山头村
只要有理在,就不怕没地方出气!
村人笑着问:你说这气怎么出?到法院去打官司!
乌龟样缩在角落里的大米一听这话,像是让人推了把,整个身子震了下。双眼
盯看着文星,心里憋了多日的气有些顺过来。
文星说了,见村人一脸的问号,便从口袋里拿出法律条文读给村民听!
刹地,会场炸开了,有的说,有这事?有的说,胳膊扭不过大腿!有的说,分
了这二千五省事;有的说,打官司要钱*%!……正蜂闹桶样,喋喋不休,烂汉、光
棍站出来,说:烂汉、光棍虽在村里穷得肚皮贴脊背,只要村里有人出头,这打官
司的钱,到县上卖血也挣来!
村里的老班辈却戳拐杖,说:文星、烂汉、光棍你这些婊子儿瞎眼了,政府都
敢告,这山头村还有太平日子过?老班辈一出头,又有村人说,这几个刺头,锅灶
挂在脚跟边,空口放大屁!
这时,村人为这事争得眼珠子成了牛卵子。木达村长见收不了场,忙钻到大米
跟前,说:叔这事落不了台*%!大米瞪出眼,说:投黄豆。木达村长恍悟过来,忙
叫了村民去拿了米斗、黄豆。
过了一歇,木达村长拉开喉咙叫:别卵吵,投黄豆!
村祠堂前摆着两个米斗,左首赞成,右首反对。村里因是有大事都投黄豆,村
长不说谁都心里明明白白。村人抓了黄豆便投。
投着,黄豆一粒粒进米斗,右首的米斗,却比左首的多了起来,文星看得脸白
白去。这时,不想大米从角落里出来,抓了粒黄豆,文星死死盯着,只见大米的手
落在右首的米斗上,文星心都蹦到喉咙口,可大米的手颤抖了下,那粒黄豆还是落
在左首的米斗。
渐渐的,村祠堂只听到左首米斗豆粒击落声。轰地,先前投了右首米斗的村民,
又抓了豆粒往左首的米斗投。投毕,右首的米斗只稀稀的几粒。
文星像是候着,从口袋里摸出事先写好的状纸,让村人摁指印。
村人蚂蚁接龙样,个个死命摁上去!生怕自个的指印摁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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