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医院里躺了有一年的大伯终于死了。
这个迟来的消息让黄小严和黄小肃感到特别的高兴。他们脸上的表情被妈妈看
得一清二楚,妈妈问他们:" 你大伯死了,这有什么高兴的?你们应该伤心知道吗?
就是要落泪。因为你们大伯对你们那么好。现在他死了,你们要哭。" 妈妈的脸跟
整个冬天的天气一样,往下沉,这使妈妈的脸比平时要长一些。妈妈脸的长度和他
们的高兴无关。黄小严对妈妈说:" 我知道我要伤心,可是我哭不出来怎么办?"
妈妈皱着眉头说:" 那你就想想你大伯平时的好处。你的眼镜还是你大伯领你去配
的。" 黄小严拼命挤着自己的小眼睛,但是要落泪并不容易,直到把他的小眼睛挤
红他也没有让那个伤心的亮晶晶的东西掉下来。于是他踢了一脚黄小肃," 黄小肃,
你应该哭出来,因为大伯给你买过一根自动铅笔。" 黄小肃的眼睛比黄小严要大一
些,而且也没戴眼镜,所以他在挤眼睛时的动作就很夸张。但是爱哭的黄小肃一样
没有掉下泪来。这使他们俩都很失望。他们为了表示一下自己并不是幸灾乐祸,黄
小严使劲地踩着黄小肃的脚,而黄小肃也不甘示弱,他伸出手去拧黄小严的屁股,
可是平时像亲兄弟一样的嚎啕大哭此时却跑得无影无踪。没有办法,他们只好偷偷
地把口水抹到眼睛上,然后对妈妈说:" 妈妈,我真的哭了。我想起我大伯那么多
好处,他真是一个大大的好人。" 然后他们共同哇哇痛哭。妈妈的心思没在屋里,
所以对他们的装腔作势并没在意。
妈妈随后的行动让他们感到很神秘。妈妈打开了窗户,然后又把一件干的衣服
搭在外面。黄小肃提醒妈妈:" 妈妈,那件衣服你刚刚洗过。" 妈妈瞪了他一眼说
:" 不用你多嘴。" 黄小严拧了黄小肃一下屁股。黄小肃立即把口水往眼睛上抹,
一边抹一边哭着喊:" 大伯呀。" 妈妈朝外面看了看,然后叮嘱他们兄弟俩不要出
门,她去去就来。妈妈穿了一件能竖起衣领的大衣,戴着一副墨镜。黄小肃感到很
奇怪,他又多嘴道:" 妈妈,外边挺暖和的,一点也不冷。" 黄小严又拧了一下他
的屁股。黄小肃反应敏捷,他马上把手伸到嘴里去挖口水,而后往眼睛上抹,嚎啕
着喊:" 大伯呀!" 妈妈锁上门出去了。黄小肃立即把眼睛上的口水擦干净,他埋
怨哥哥:" 都是你,让我的眼吃了两次口水,这种味道真难闻。" 黄小严笑着说:
" 好了好了,我们赶快去通知爸爸吧。" 黄小肃说:" 妈妈是不是去通知爸爸了?
" 黄小严反问道:" 她要是不通知呢?你看看妈妈胆小的样子,我有点担心呢。还
是我们去告诉爸爸最保险了,你说是不是?" 黄小肃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小严和黄小肃出门时没有特意找一件大领子的外衣,但是他们学着妈妈的样
子,也把上衣的领子竖了起来。黄小严说:" 我们班的李大龙就经常这样竖着领子,
谁都怕他。以后我也这样竖着。" 他们带上门。外面的阳光确实很好,它们亮晃晃
地向他们涌来。春天就要到来了。他们向院子外面走去,在院门东边有一个电话亭,
他们就是到那里给爸爸打电话。他们家里有电话,但妈妈从来不让他们用家里的电
话,妈妈把家里的电话线给剪断了。妈妈说:" 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很可
能窃听我们的电话。那样他们就能找到你们的爸爸。" 从他们家到院门口大约要走
10分钟的路,所以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黄小肃上小学三年级,因此他对许多事都
把握不准,于是他对上初中一年级的哥哥说:" 你说爸爸听到这个信儿,会不会回
来?" 黄小严显得胸有成竹," 爸爸当然要回来了,因为大伯是他的亲哥哥,就像
我们俩,我要是死了,你能不回来给我掉几滴眼泪?" 黄小肃说:" 你要是死了,
我会把眼珠子哭掉。" 可是随即黄小肃就有了另外一个疑问,他说:" 哥哥,我还
是怕爸爸不回来,上回妈妈住院他都没回来。" 黄小严耐心地给弟弟解释:" 这跟
妈妈住院不是一回事。妈妈住院死了吗?" 黄小肃摇了摇头。黄小严说:" 还是的,
大伯不仅住了院,而且死了。所以爸爸要回来。" 黄小肃勉强点了点头,但是他心
中的疑问不是一下子能跑掉的。
后来他们的话题转向了其他,黄小肃才暂时忘掉他的疑问。黄小严问弟弟:"
爸爸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黄小肃说:" 好像有好几年了,我都忘了爸爸长什么
样。" 黄小严打了一下弟弟的头,"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怎么能忘了爸爸的
样子。爸爸跟成龙一样帅,但鼻子比成龙的要大许多。爸爸走了才半年。我清清楚
楚记得他是年前走的。他还给我们俩一人5 块钱,他让我们俩去理个发。" 黄小肃
说:" 我想起来了,我的头理得不好,我哭了好长时间,过年的时候我都戴着那顶
棉帽子。" 他们踢着脚下的石头走了有半分钟,然后黄小严问黄小肃:" 你盼着爸
爸回来给你买什么?" 黄小肃不假思索地回答:" 买一个小霸王游戏机,跟林子强
那个一样。我老到他那里玩,他都烦我了。" 看来这个令他兴奋的理想已经在他的
脑子里生根发芽,所以他才能脱口而出。黄小严也一样,他说:" 我要让爸爸买一
个高倍的天文望远镜。你知道不,再过一个星期,天上要过流星雨。听说一百年才
过这么一次,要是看不到多可惜。" 黄小肃问:" 什么是流星雨呢?" 黄小严面对
弟弟的诸多疑问总是不厌其烦,他说:" 你晚上看到过天上的星星吧,流星雨就是
天上的星星跟下雨一样往下掉。" 黄小肃紧张地问:" 那还不把我们都砸死?" 黄
小严说:" 真是土老帽,那些星星都掉到国外去了,都砸外国人去了,你没听说外
国人比咱中国人少吗,那都是让星星砸的。" 黄小肃叹了口气:" 唉,真是可惜,
要是也能砸到咱这儿多好,把王子冲他爸,还有到咱家逼债的那些人都砸死多好。
" 黄小严也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也觉得有些可惜。可是叹息归叹息,他们心里还是
高兴万分的,因为能见到爸爸了。他们的这两个愿望当然不止一次地向妈妈提起过,
妈妈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番,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爸爸身上了。
黄小严看到了妈妈,妈妈正向他们走过来。妈妈竖着领子,走路的样子很慌乱,
走得也很急。黄小严拉了一下黄小肃。他们躲到了一辆摩托车后面。黄小肃不解地
问哥哥:" 我们为什么要躲妈妈呢?" 黄小严认真地说:" 也许妈妈不想让爸爸知
道这件事。" 黄小肃还是不明白," 妈妈为什么不想让爸爸知道这件事呢,死的可
是他的哥哥呀。他们俩就跟你和我一样亲。" 黄小严低声说:" 妈妈也许是生爸爸
的气呢,她生病时爸爸都不回来。他哥哥死了,没准妈妈要报仇呢。" 但是黄小肃
还是不明白。当他们看着妈妈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后,他们就从那辆破摩托车后面
钻出来。黄小严说:" 这辆摩托车好像拉了屎,这么臭。" 他使劲踢了那辆摩托车
一脚。摩托车没有疼,黄小严捂着脚蹲在了地上。黄小肃也蹲下来,他问哥哥疼不
疼,黄小严气恼地说:" 你试试看疼不疼。" 黄小肃嘟囔着:" 又不是我让你踢的。
" 他们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之中,黄小严捂着脚扭曲的动作非常明显地印在地上。黄
小肃觉得那个身影很好看。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突然他就看不到那个有趣的身影了,
是一团更大的影子压在了上面。黄小肃抬头一看,他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他坐到
的地方还在阳光中,所以他的身影看上去更加有趣。但是他已经没有了欣赏的份了,
他的脸色马上就变了,变得跟一张白纸浸了水一样。他看到的人是王子冲的爸爸。
他当然要害怕了,他爸爸欠王子冲爸爸的钱最多,所以王子冲爸爸到他家逼债的次
数也就最多,所以黄小肃最害怕的人就是王子冲的爸爸。王子冲爸爸既没有长着一
张刀疤脸,也没有长着一副张飞脸,相反他长得挺慈祥的,脸形有些像老太太,但
是在黄小肃看来,这就是最可怕的一张脸。他晚上只要是被噩梦惊醒,准是王子冲
的爸爸在捣乱。黄小严也看到了王子冲的爸爸,他脚上就立即不疼了。但是当着弟
弟的面他不能太面了,那样有损于他做哥哥的形象,于是他颤抖着问:" 你要干什
么?" 王子冲爸爸即使是到他们家找他爸爸要债也没有横眉立目过,他始终是微笑
着,他的微笑是他们兄弟俩心目中最阴险的一种东西。现在王子冲的爸爸也是微笑
着,他说:" 我不干什么,我刚才看到你妈妈急匆匆地出去了,现在你们俩又要出
去,你们想要去干什么?" 黄小严说:" 我们出去玩。" 王子冲爸爸笑着说:" 不
是吧,你们家是有事吧?我听说你大伯死了。你妈妈是不是去告诉你爸爸让他回来
呢。不如这样吧,你们告诉我你爸爸在哪里,我有辆车,我开着车去接你爸爸,还
可以带着你们俩,你们一定想你们爸爸了吧。" 黄小肃因为害怕,脸色现在变得红
了,好像他的脸里喝了足够的红墨水。黄小严鼓足勇气说:" 我妈妈说,我爸爸死
了,你们再也找不到他了。" 王子冲爸爸说:" 你们撒谎,撒谎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我会去告诉你们老师的。" 然后他就笑着离开了。
此时的阳光像是一块块的玻璃拼起来的,只要他们吹口气它就当当地响。黄小
肃担心地说:" 他会不会去告诉老师?" 黄小严到底比黄小肃大几岁,所以他的气
量也比黄小肃大一点。他说:" 管他呢,走吧,我们赶快去告诉爸爸,一会儿妈妈
该找我们了。" 在站到电话亭前时,黄小肃的心情是复杂的,怀疑、害怕、担心和
高兴交织在一起,但总的来说,高兴是占了上风的,因为马上就能让爸爸回来了。
而在黄小严的心里,高兴压倒了一切。电话号码是黄小严偷偷从妈妈的本子上记下
来的。钱是他们平时积攒的。黄小严在拨电话号码时,脑子里就想着一个特别高级
的天文望远镜,有了这个望远镜他在同学们面前就会把胸脯挺得高些再高些。因为
他知道能够挺胸脯的人是快乐的人。以前爸爸生意做得火时,爸爸的胸脯就挺得特
别高。他不知道现在爸爸的胸脯表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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