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伯的葬礼拉开了序幕。亲朋好友们分乘几辆车准备去火葬场。阳光像是金子
一样闪闪发亮。妈妈把两个黑纱往他们俩胳膊上戴,黄小肃问妈妈:" 爸爸怎么还
没来?他说过要回来的。" 妈妈瞪了他一眼," 别说那么多话。" 然后妈妈就走到
司机跟前,向他交待行车的路线。司机长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头上顶一个有宽边的
帽子,还戴着一副墨镜。妈妈说话时,司机的墨镜一直对着妈妈,一动也不动。由
于人多,黄小严和黄小肃只能坐在司机旁边的大包上。他们都沉着脸,和周围的人
们很谐调。其实他们并不是因为悲痛,他们是因为爸爸的失约。黄小肃趴在黄小严
的耳朵边说:" 我早就知道爸爸不会回来。" 黄小严也趴在他耳朵边说:" 也许爸
爸会在最后一刻到达,你知不知道,关键人物都是在最后一刻才出场。" 司机伸出
手在黄小肃的头顶上摸了一把。黄小肃心里正不痛快,他举起手,重重地打了一下
司机的手腕,司机就把手缩了回去。汽车上路了。
黄小肃和黄小肃一直没有听到汽车上是谁在嘤嘤地哭泣,他们一直把眼光盯在
车窗外,他们希望出现一个奇迹。这个奇迹正在他们的头脑中快乐地浮动:爸爸乘
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回家,一看送葬的人都走光了,他立即乘出租追赶他们,爸爸终
于追上了他们,看到了他们,爸爸从出租车里探出头来,向坐在这辆车上的黄小严
和黄小肃招手。但是直到汽车开到火葬场,这个奇迹都没有变成现实。这令黄小严
和黄小肃失望万分。
从车上下来,他们四下张望,希望会有另外一个奇迹出现。可是爸爸还是不见
踪影。黄小肃悲观地说:" 我们还不如没有这个爸爸。" 他的意思是说,没有爸爸
就没有那么多的希望,没有那么多的希望就没有那么多的失望。但是黄小严没有白
吃几年干饭,他的信心不到最后是不会消失的,他说:" 葬礼还没有结束,也许爸
爸会在中间跑回来呢。" 他们都怀着沉痛的心情往告别大厅里走。有的人开始没命
地哭泣。妈妈也在抹眼泪。黄小严和黄小肃没有哭,他们跟在大人的身后往里走。
是黄小肃首先发现了王子冲的爸爸,他拉了一下哥哥的衣襟。他们看到王子冲的爸
爸站在告别大厅的旁边,身穿一身警服,在那里维持送葬的秩序。他一直低着头,
还不时地用手去捂他的脸,但是黄小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低声说:" 他在这
里干什么?" 黄小严摇了摇头。他们都在心里问自己,王子冲的爸爸在肉联厂杀过
猪,开过出租车,从来没有当过警察,可他为什么穿着警察的衣服呢?他们随即还
看到了另外几个他们非常熟悉的面孔,那些人都常常到他们家找他爸爸要债,现在
他们都凑到火葬场来了。他们注意到,那些人穿着他们平时没有穿过的服装,他们
都用手捂着他们的脸,但是他们的眼睛没有闲着,他们紧紧盯着送葬队伍中的每一
个人。黄小肃低声问黄小严:" 他们是不是都是大伯的好朋友,来看大伯的?" 黄
小严小声说:" 傻瓜,他们才不是大伯的好朋友呢。" 告别仪式开始了。家属们站
成一排,接受亲朋好友的致哀。他们当中当然有那个不洗脚的亲戚,还有那个络腮
胡子的司机。他们都和大伯的亲属们握手。当那个络腮胡子的司机走到黄小肃面前
时,他又不识好歹地伸出手摸了摸黄小肃的头。黄小肃立即还以颜色,他此时的心
情比在车上时更不好,所以下手就更重,他的手打在司机的手上时发出了一个很闷
的声音。他看到那个司机伸出另一只手去摸被打的手腕。
告别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但是并没有像黄小严说的那样,关键人物总是在最关
键的时刻出现。最关键的时刻随着人们向大厅外走去而结束了。黄小肃和黄小严的
心情很沉重。他们在来到门口时又看到了王子冲的爸爸,他捂着嘴扒着头使劲往人
群里看。黄小肃和黄小严的失望此时已经到达了最高峰,他们同时冲到王子冲爸爸
跟前伸出双拳,狠狠地砸在他的身上,他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们哭着喊道
:" 都是你们害死了大伯!都是你们害死了大伯!" 王子冲的爸爸躲着他们的拳头,
他的样子很狼狈。送葬的人群当然知道大伯的死和这个穿警服的人无关,他们对兄
弟俩的失态的解释是,他们对大伯的死是过于伤心了。他们纷纷跑过去拉开了黄小
严和黄小肃的拳头。兄弟俩的脸上已经泪流成河。他们的悲伤使亲友们感到,一个
好人的死去是一个多么大的损失。于是在葬礼的末尾,在黄小严兄弟俩的带动下,
悲伤达到了高潮。
烧完花圈之后,送葬的车队开始往回返。当然,黄小严兄弟期盼的爸爸也没有
露面。他们的悲伤一直在持续着,眼泪打湿了他们的衣服。亲朋好友们均向他们投
以满意的目光,在他们的眼中,作为两个晚辈,黄小严兄弟的表现是出色的。也许
因此有人想到了自己百年之后自己的儿孙们会不会像他们一样。因为对未来没有什
么把握,所以这些人就在悲伤的气氛中混水摸鱼地叹了口气。车队按来时的路线索
然无味地走着。黄小严从模糊的视线中挤出一点目光,他看着窗外,也许在最后时
刻奇迹可能出现呢?但是他看到的只有阳光,那些耀眼的阳光像毒蛇一样乱窜。
车队在行驶到中山东路时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慌乱,慌乱的起因是黄小严他们乘
坐的汽车。汽车在人们没有注意的情况下突然偏离了正常的车道,疯了似的冲向了
自行车道。那些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想着心思的人们不得不暂时丢开他们的心思,
专心地躲避着这个发了疯的汽车。车内的亲朋好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们的身体随着汽车的摇晃而有节奏地摇晃着。等他们反应过来了,他们就大
声疾呼:" 快停车快停车!" 实际上在他们话音刚落之时,汽车停了下来,汽车停
在了便道上。黄小严和黄小肃也停止了哭泣,他们偷眼看那个络腮胡子的司机,他
们看到,那个司机的额头渗出那么多大大的汗珠。好在没有警察同志的参与,好在
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好在一切都发生在悲伤之中,因此人们可以原谅司机的笨手笨
脚。司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让他手下的汽车重新回到了队伍中。大伯的葬礼就是
以这个小小的意外而草草收场的。
回去之后,亲朋好友们要在一起进行一次悲伤的聚餐。聚餐的地方就在黄小严
家院外的一个饭店中。黄小严和黄小肃早早地就从餐桌上撤下来,没有看到爸爸,
当然就无法得到他们希望的天文望远镜和小霸王游戏机,因此吃什么好饭都意义不
大。他们无精打采地到处溜达。黄小严说:" 王硕他们该说我吹牛了,他们还等着
用我的天文望远镜一块看流星雨呢。" 黄小肃说:" 林子强说,如果我再到他们家
打游戏机,就得替他做作业。" 黄小肃说完话就看到了王子冲,他正拎着一个塑料
袋向他们这边走。黄小肃说:" 哥,王子冲。" 黄小严咬着牙说:" 他来得正好。
" 他们站在那里等着王子冲走近,他们看到王子冲提着两个酱猪蹄子。黄小严拦住
他," 王子冲,你干什么呢?" 王子冲的脸上的兴奋就像是一个大大的包,他说:
" 我刚刚过完生日,我请好几个同学去撮了一顿。她们女同学不爱吃这个,我拿回
家让我爸吃,他爱吃。" 黄小严说:" 王子冲,我想让你还钱。" 王子冲吃惊地问
:" 为什么?我昨天才刚刚借的。" 黄小严说:" 不为什么,我就是要让你还钱。
" 王子冲说:" 我刚刚花完了。" 黄小严坚持道:" 不行,我要你现在就还。" 王
子冲为难地挠着头:" 我没有怎么办?" 黄小严说:" 我不管,没有也得还,你不
还我就揍你。" 王子冲情知不妙想拔腿跑,但黄小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领
口,他伸出手就打了王子冲一个响亮的耳光。王子冲哭了。黄小严松开手,王子冲
很熊包地坐在了地上。黄小严说:" 我今天就打你一巴掌。下次我再看见你,你要
是还不还钱我就打你两巴掌,第三次我就打你三巴掌。" 王子冲坐在地上非常委屈
地大声痛哭。他的哭声在黄小严听来像是一个落进水里的小鸡的叫喊。他拉着黄小
肃扬长而去。
妈妈一直在忙着与亲戚们告别,到了晚上,妈妈疲惫地坐在自己家中,重重地
出了口气。黄小严问妈妈:" 爸爸说过要回来的,他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妈妈吃
惊地问:" 你怎么知道爸爸要回来?" 黄小严只得老实交待了他们背着妈妈给爸爸
打电话的事。昏暗的光线中,妈妈的脸色很难看,但是妈妈没有生气。妈妈搂过了
他们俩,说:" 你爸爸没有骗你们,他回来了。" 黄小肃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他哭着说:" 没有,爸爸没回来。" 妈妈说:" 傻孩子,爸爸还摸了你的头。" 两
个孩子瞪大眼睛看着妈妈。妈妈说:" 对了,那个大胡子的司机就是你们爸爸。他
现在已经走了。" 夜里,黄小肃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爸爸,爸爸回家了,他没有
长胡子,没有戴墨镜,没有戴帽子,爸爸还是长得和成龙一样帅,爸爸的鼻子还是
比成龙的要大。爸爸买来了游戏机和天文望远镜。当他梦到他玩完了游戏机一起去
和哥哥看流星雨时,他就醒了。那时候天光刚开始有些亮,他没看到哥哥,于是他
走到妈妈屋里,推醒还在睡觉的妈妈。他们找遍了屋子的角角落落,也没找到黄小
严。后来妈妈说:" 也许他出去跑步了。" 可是黄小严是从来不跑步的。但妈妈总
得要有个理由等待。到了早晨8 点,妈妈的理由就飞走了。她准备到外边去找黄小
严,这时候黄小肃突然说:" 妈妈,我知道哥哥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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