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的那天,三妹打扮得很精致,挽起包袱,喊着根生一起,笑笑的和走窑人辞
别。根生脸上虽然也很镇定,心里却还是免不了有一丝余悸,预感到太宝那个土匪
不会如此轻易让他们走。
果然,太宝这时出现在煤场上。他刚从窑里挑炭出来,打着赤膊,满身乌黑,
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弯弯的木扁担。太宝挡在了那条小路上。他双眼冒火,一脸凶
气,络腮胡根根颤动。
窑山人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的心都悬着,像只有一根丝线吊起似的,怔怔地望
着。
根生也怔住了,再望望身边的三妹,她竟镇定自若,似乎早就料到会遇到这么
一个场面。
离太宝十来米远的小路旁边,堆着一堆木头,那是窑里备用的。三妹示意根生
停下,坐在木头上。于是两人都坐下了。那条黄毛大狗一直跟在后面,这时见三妹
和根生坐下,它也趴在地上,望着太宝。
三妹把那只包袱也放下来,不声不响地从包袱里摸出一把菜刀,放在脚边。菜
刀的刀口锋利雪亮,像是下了不少工夫磨了的。这把菜刀也就是三妹平时切菜的那
把。太宝认得这也是那天夜里三妹挥动的那把菜刀。
众人惊讶地哦了一声,望着那把刀口熠熠发亮的菜刀,不由紧张起来,他们好
像看见空中开始鲜血飞溅。
根生没料到三妹竟从包袱里抽出一把菜刀来,不免有点惊惶,但见三妹如此沉
着,浑身也就放松了一些。
太宝突然狂笑起来,双手抓紧那根弯弯的木扁担,吼一声,猛一发力,顷刻间,
扁担咔嚓断成了两截,顺手一丢,两截扁担远远地落在了草丛里。
太宝大声说,伙计们也晓得,我早就说过那句话,想必大家都没忘记,那天我
问根生,根生也记得。我讲话历来是要算数的,但今天我不想见血,因为我今天生
日,这也恐怕是根生的福分。
在场的人一听,便纷纷落下心来,都说太宝老兄真是高抬贵手。也有人暗暗思
量,莫非太宝就这么轻轻松松让根生和三妹走?
根生显然有了一丝高兴,望了望身边的三妹,三妹脸上依然非常沉静,冷冷地
盯着太宝,她认为太宝没有这么大度。
太宝果然提出了条件,而且条件竟是如此苛刻,令大家深感意外,就连三妹听
罢也不禁轻轻地呀了一声。
太宝说,我说过我今天不想见血,但也不能让根生走得这样轻松。我们今天就
赌个输赢。我以前见过一个女人,手指软得像竹篾,她五指并举,然后大拇指和小
指可以在手背相接,再呢,她的大拇指弯下来,可以触到手杆,还有,她五指并举,
除大拇指外,其它的手指反过来,可以触到手杆。这三关,只要根生照着做到了,
我太宝不再放屁,你们只管走路!太宝边说边做着示范。
众人一听,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哪里是太宝说的今天不想见血,这分明
是叫着杀人不见血。走窑人不由纷纷照着做了做,没有一关能够过去,一个个痛得
龇牙咧嘴,要想过关,除非舍得一只手,断腕折指。一双双眼睛便盯住根生。根生
早已脸色惨白,这不是明明想叫他废了一只手么?别人还试了试,根生连试都不敢
试,眼里泛出一缕绝望。
三妹说,赌就赌,我替他做行么?太宝蛮横无理地说,不行!
三妹一把抓住根生的手,轻轻地问根生,你能么?
根生浑身发起抖来,立即抽出冰凉的双手,不……能……
三妹鼓励着根生,说你试都没试过,怎么晓得自己不能呢?我看你能,站起来,
做给他看!赌赢了,我们就走!
根生哀哀地说,三妹,赌不得呀,会把手弄断的呀!
三妹说,不会的,弄断了去找郎中,万一诊不好,我服侍你一世!
根生极为恐惧,他不敢想像自己的手弄断了该有多么痛苦,他还仿佛看见白森
森的骨头咔嚓一声已经从血肉中戳出来。害怕的根生望着三妹,把双手藏在背后,
站起来,边哭边说边退,我不赌!我不赌……根生突然一转身,疯狂地朝工棚跑去,
独自躲在里面不再出来。
在场的人都以为三妹会跟着根生跑进工棚,继续劝他试一试,谁料三妹没有去,
她摸了摸趴在地上的狗,然后站起来,苦笑了一声,把包袱挽在手里,又捡起那把
雪亮的菜刀交给一个窑工,托他放回灶房里,然后慢慢地朝小路走去。
正在暗暗得意的太宝见三妹独自离开窑山,不由大吃一惊,因为他也没有料想
到这个结局的出现。他不由自主地侧了侧高大粗壮的身子,让开路,默默地望着令
他馋涎欲滴的三妹走去,心里若有所失。在场的人都抬起颈根,哑然地望着那个渐
渐消失的女人的身影。
暮色降临了。根生一直躲在工棚里,惊恐地哭着说着,我不赌……我不赌……
他把双手塞进被窝底下,但还是感到冰凉。根生现在最害怕的不是太宝,而是三妹,
他害怕她追进工棚里来逼他。
走窑人三三两两走进了工棚,告诉根生,三妹已经走了。根生听罢,有点伤心,
同时浑身又感到了一阵莫名的轻松,此时他才把双手颤颤地从被窝里抽出来。
工棚里吊着昏黄的灯光,走窑人照例喝酒打牌抽烟,工棚里吆喝喧天,乌烟瘴
气,人们似乎已经把下午的事情忘记了。只有根生还呆呆地坐在铺上,举着自己的
两手看来看去,他庆幸自己没有去做,不然这时候已经是个断手了,那该多么可怕。
根生就一直这样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这双细长的手,看着看着,或许是鬼使神
差,或许是出于好奇,他按照太宝所说的一试,三道关,竟关关易如反掌。根生简
直不太相信自己,又试一遍,依然如故。
根生兴奋地站起来,举着手,突然发疯一样地喊道,我能做!我能做!
谁也没有理睬他。于是根生又跑出工棚,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大声嘶喊,三妹,
我能做!我们赌赢了……喊着喊着泪水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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