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中国人吗?" 我问,用中国话。她猛然挺直身子,大睁开眼,紧盯着我。她
的睫毛在颤,梦在飞扬。她的唇在抖,爱在飘荡。好一会,她才像舒缓过来,面颊
上泛出粉红色,不好意思地低下眼,低下头,轻声用中文说:" 你,你怎么看出来?
""你没有把大衣往地板上一丢。" 我随口答说。
她又抬眼看我一下,好像没明白。" 美国人喜欢把衣服往地板上一丢了事。"
我笑了,解释一下,又补充," 你是东方人,可没有日本人的勾鼻子,没有韩国人
的平面颊,又没有香港人横排宽大的两个鼻孔,剩下的当然就是中国人了。" 她听
了好像要笑,嘴角动了一动,但终于没有笑出来,也没有说话。
" 而且这么漂亮的毛衣,手织的,只能从中国带出来。" 我又提出一项证明。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用手拉拉她的毛衣,那胸部更挺出来。糟了,我多话。
这毛衣一定是她妈妈亲手织的,我一说,勾起了她的乡思,她的脸上暗淡下来。
我赶紧问:" 大雪天的,到哪儿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回答。
" 对不起,可以问吗?" 我说。" 从东往西。" 她到底答说。" 是吗?没有走
错路吧。这条公路是南北向。""呵,没什么,那么就算从南往北好了。你呢?" 她
问。
" 呵,从北往南……你要喝点什么吗?我去端。""嗯,一杯苏打,什么都行,
不要减肥的。哦,一杯冰激凌吧,有点饿了。" 我拿着一个托盘,把几样东西拿回
桌子。我坐的这边桌面上放着一美元的一张钞票。我看她一眼,把托盘放到桌上,
伸手把那张钞票拿起放进后裤袋里。她把她要的苏打和冰激凌拿走,又取过一根吸
管和一把小勺。
" 你喝白兰地吗?" 她喝了一口苏打,问我。
" 只是因为天太冷。平时从来不喝。" 我把腿翘到旁边一把椅子上,往后靠靠
身体,舒服了,喝一口酒。这不是跟神话里说的一样吗?大雪天出门,突然从天而
降,坐在这里,暖暖和和地,喝着白兰地,陪着个梦一般的美女。
" 来了几年了?" 我问。" 四年半。你呢?" 她问。" 比你多一年。学什么?
""药剂学。""研究院?""对。博士。你呢?""一样。""什么一样?""博士。" 餐厅
里一个人都没有,连服务员都一直没有露过面,只有我们一对中国留学生坐着在窗
口桌边。乳白色纱窗帘把外部空间的寒冷和飞雪都隔出了感觉的世界。餐厅笼罩在
暗暗的橘红色灯光里。带点嘶哑的乡村歌手甜蜜的歌声忽而飘摇,忽而跳荡。一把
吉他委委婉婉地弹响,时不时把那滑音强调得让人心颤。
" 真奇怪。" 她忽然伸手碰碰桌上花瓶里的一束蓝色小花,说," 这个季节还
会有这样的花。""有温暖的地方就有花朵开放。" 我说。她转过脸,看了看我,又
回过头,望着小花,问:" 知道是什么花吗?""勿忘我。""什么?" 她转脸直盯着
我问。" 花名,你不是问吗?""呵。" 她应道。
" 北京来的吗?" 我问。" 是。你呢?""西安。古城。你看我像不像一座兵马
俑。" 她第一次略略露出一点笑意,很灿烂很妩媚,但是转瞬就消失了。她两臂支
在桌边,双手握住顶住下巴,凝望那蓝色的花,好半天。
" 能请你跳个舞吗?" 我突然问。她浑身好像微微一震,转过脸来,望着我,
过了片刻,说:" 我没心思乱蹦乱跳。""当然,这又不是摇滚乐。" 我说。
在餐厅桌间的空地上,我们两人慢慢地摇动起来,方圆不过三五步。她微微扬
着一点头,紧闭着眼睛。握在我手里的手,搭在我肩上的手,被我搂着的腰,都在
不停地颤动。我用了一点力,把她往我身边拉近,她睁开眼,望望我,在那一片睫
毛后面,一双迷蒙的眼中,荡漾着一种深重的孤独与寂寞,述说出许多伤心的故事。
我又用了一点力拉她。她望着我。我望着她。最后,她往前趴过来,两手搂住
我的脖子,把脸搭在我的肩头。我搂着她柔软的腰,轻轻摇。我能感觉到她的鼻息
吹着我领边的头发。我也似乎能听见她喉头一两次像是哽咽的声响。
" 我实在太累了。" 她轻轻地说。我没说话,默默地抚摸她的后背。" 我在一
个很小很小的私立大学,那大学在一大片田野当中,周围什么都没有。整座小城只
有我一个中国人。四年多了,我……就想……说说……中国话……" 我把她搂紧一
点,能感觉到她睫毛的颤动。忽然,一粒水珠落进我的衣领,凉凉的。她流泪了。
" 我懂。" 我说," 我也有过同样的孤独与寂寞。而且,或许要永远伴随着它。
" 又一粒泪珠落进我的衣领。
我停顿了一会,又说:" 这不是一个欢乐的世界。可是,我们得背着它,往前
熬。也许不知道是为什么,可是得继续生活下去。" 我停住话,我痛恨这种说教式
的谈论,没有意义。我自己都不爱听,还说给谁去听呢,献殷勤都不会。我咬紧嘴
巴,决定不再开口,只是搂着她,继续我们缓慢的舞步。许久,我听见她微弱极了
的声音:" 谢谢。""休息一下吗?" 我说。
" 嗯。" 我们重新坐下。我望着她。她望着花。" 我能摘一朵这蓝色的花带走
吗?""当然。""我喜欢蓝色。""它代表永恒。""真的吗?" 她又把手握起,支住下
巴,从浓密的睫毛里透出眼光,直直地看着我说:" 再说点什么。我喜欢听你的声
音,你的话。""那么我们来背小时候学的课文吧。" 我被她如梦的眼神搅得心慌意
乱,把脸仰到天花板,故作夸张地说," 高尔基的海燕:苍茫的大海上,风儿聚集
着阴云。在阴云和大海之间,得意洋洋地掠过了海燕,好像深黑色的闪电……""我
们背的不是这样。" 她说," 在白茫茫的大海上……" 我打断她说:" 我背的是瞿
秋白早年的翻译,我更喜欢,更像诗。后来批判他,又重翻了。我们来背岳阳楼记,
那不会有两个版本。" 从三年级背会了这篇古文,我最爱用这来显能,而且每次都
一定大获成功。现在面对这样漂亮的姑娘,当然也得露露这一手。
我马上出口,抑扬顿挫,吟诵起来:"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
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
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她的睫毛垂下,
盖着两眼,眼角渗出晶莹的泪珠。她说:" 这太悲哀了,就像在说我。" 我得意得
很,又一次成功了。我脸色一变,欢声笑语,继续吟诵:"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
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
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及!登斯楼也,则有心
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怎么样,高兴起来了吗?你明天就
会是这样的了。" 她扬起眉毛,张大眼睛,有些惊喜地望着我。
一阵摇滚音乐打碎了她如醉如痴的目光。餐馆里电脑编码的音乐毫无理由地自
动换成了疯狂的喧闹,搅散了我们梦幻般的宁静。我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 走,我有真正的音乐。" 我灵机一动,跳起来,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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