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我潜心研究近代沂蒙匪事时,遇到一个不能回避的史实:各路匪* (中的大
头小脑,除孙氏美瑶兄弟为富家子弟外,余者几乎清一色的出自赤贫之家。按照我
们惯常的阶级分析方法框之,他们应是雇农和贫农。由此,我们不能不得出这样的
断语:贫穷是孳生土匪的土壤,贫穷容易酿造匪患。
让我们先用历史的显影液,浸泡一下匪中大雕刘黑七,还原其为匪前的身世图
像。
黑七之父刘相云是费县锅泉庄的更夫,夏秋间兼给地主看护庄稼,家中地无一
垅,仅有" 团瓢" (碎石垒成的葫芦状草棚)两间。刘相云儿时粗识几个方块字,
年三十二仍是光棍儿一条。看坡时,刘相云曾用白石渣子在青石坡上写下扭七歪八
的顺口溜,以吐腹中辛酸:" 锅泉庄,出才人,才人就是刘相云,三十二岁没成亲,
成亲必定是女人。" 恰在这年,人称王大脚的一讨饭女来锅泉庄乞讨,与刘相云相
识后自我判合。有姓无名的王大脚,单从其脚便可知其家中贫困程度。其时,在封
建意识浓厚的沂蒙山区,女子不裹足,便被视为粗野放浪的贱人祸水,无人敢要敢
娶。王大脚不裹脚,并非不知个中利害,是因家中穷得连裹脚布都买不起。刘黑七
上有两姐,下有一弟,一个山村穷更夫焉能喂饱六个" 张口之兽" ?刘家连方寸刀
板都没有,王大脚只好用镰刀对着瓢背切菜。黑七婴儿时即随母乞讨,两姐之背成
为其蹬腿挠爪的摇篮。黑七12岁时,王大脚给本村地主当了下人。经母哀求,黑七
也给东家牧羊,拜老羊倌唐四为师。唐四将看家本领,尽传黑七。黑七掷石击羊,
不伤羊腹,只着羊角,每发必中,辄令当地羊倌口叹心服。黑七肚大,饭量似牛,
地主所供食物,仅充半饥,山羊啃噬青草长膘,黑七吞食野果儿果腹。费县旧俗,
六月六为山神节,这年六月六,已成壮汉的黑七,又同当地羊倌会聚王崮山上。叩
拜山神后,打起牙祭。平日猪生生、狗活活的刘黑七,难得有顿酒饭,顷刻间便肚
圆酒醉。随后,羊倌们推起" 牌九" ,黑七大输,酒醒时死不认账,黑七拳足交加,
与一羊倌扭作一团。师傅唐四深觉丢脸,一脚将人贱命轻的黑七踢至崖下。王崮山
崖,深达数十丈,一旦失足,定死无疑。然黑七凭借牧羊练就的攀山绝技,竟在下
坠至半空时,就势抓住一簇倒悬崖壁的荆棵稳住身,遂依附层层荆丛,徐徐落脚崖
下,安然逸去。
后人不得不哀叹:仁者不寿,祸害百年。
黑七坠崖未死的两年后,便以匪为业。当他将首次掠得的钱财购来鸡鸭鱼肉,
提回父母蜗居的" 团瓢" 时,平生难有一肉之味的更夫刘相云,当即手抓嘴塞,酒
肉并进,一顿饕餮,撑得肚胀如鼓,酒肉拱破如纸薄肠,疼得刘相云白汗如豆,满
地翻滚,不消一个时辰,便匆匆登上鬼录。
至于自幼被卖身马戏班的赵嬷嬷,用曾时髦的话语来说是" 根红苗正".她曾在
班主、师爷的棍打棒喝下翻滚、挣扎、呻吟,社会用贫穷的皮鞭过早地抽碎了她幼
小的心灵,使这后来成为女匪的她心硬似铁,竟那般以兽性的疯狂对人类进行残忍
的报复。
贫穷是一个庞大、无形的冷血动物,它常使一些原本安分的人在身处绝境时,
因一念之差而陷进罪恶的泥淖。
蒙阴有匪首名石增福,乃桃曲村人氏。石家几代贫寒,男给富家做佣工厮徒,
女给财主当婢女养娘。石增福的父母双亲为人忠厚,因贫病交加过早地撒手人寰。
石增福身为长子,下有一弟两妹,生活的重轭早早地勒入他的肩胛。家住的" 团瓢
" 四面透风,兄妹四人石条为枕,稻草为褥。石增福身高体壮,力大过人。17岁时
推独轮车为货主运货,推五百斤的花生油走青口,往返几百里,别人是一推一拉双
人轮替,石增福独车单人,肩不离襻,日赶夜撵,总比别人提前一天到家。1919年,
他被有钱人家雇去代子从征两载,兵驻河南时娶妻。携妻回村后,生有一子。斯时
当地匪患正盛,他又被邻村地主石二麻子雇去护圩放哨。在地主家吃饭时,石增福
总是狼吞虎咽,提前离桌。离桌时他顺手拿两张煎饼,卷上一包豆沫子,做边吃边
走状,至无人处,忙将煎饼揣入怀中。抽暇即速返家,将怀中煎饼掏给嗷嗷待哺的
幼子啜食。此事终被石二麻子看破,臭骂不已,遂把石增福当家贼提防。妻儿断了
食路,瘦得皮里包骨,眼看自己的饭碗将砸,全家生计无望,石增福便生投匪之念,
又被石二麻子觉察。石增福被五花大绑,关进暗屋,待送官府发落。这天下午,他
趁看守人不备,磨断捆绳,踹开房门,夺枪而逃,奔至费县,投靠了惯匪刘黑七。
石枪法过人,又谙军事知识,很快便成为刘匪麾下的一名连长。石自感羽毛已丰,
便生侈离之心,遂带领所辖匪徒返回蒙阴桃曲,占据大寨山,自为* (首……
中国是个农业文明古国。虽汉有文景之治,唐有贞观之年、开元中兴,清有康
乾盛世等几番百年难遇的清穆平靖景象,但在漫漫岁月中,贫穷的幽灵始终在神州
大地上徘徊。每逢战乱灾荒,近火先焦者总是农民。衮衮诸公、乱臣贼子为维系肥
马轻裘浆酒霍肉的生活水准,总是将诛求无已的搜刮大网撒向天下*5民。
沂蒙虽地处偏僻,但不乏膏腴之地。那广为传播的" 青山绿水多好看,风吹草
低见牛羊" 的民歌,是对沂蒙风光的真实写照。在" 土里刨食" 的农耕社会中,世
事若不板荡,鸡犬桑麻、饱食暖衣的农乐图在沂蒙处处可见。民国初叶,沂蒙百姓
所以陷入涸辙之鲋的困窘,是因了赋苛税重,吏治腐败。
解放后,山东省史志办及山东大学历史系曾多次组织人员,对民国年间临沂地
区的赋税进行过调查,记录了百余当事者的口碑资料,赋税名目之繁多,花样之荒
唐,听来令人瞠目。
当时的田赋,一年要预征数次,且年年加码。从民国初年每两正银合2 元2 角,
到张宗昌祸鲁后期,每两正银竟飙升至19元2 角。除正银外,另设地方附加税及各
种苛捐杂税,计有:百户捐、牛头捐、羊只捐、羊毛捐、房屋捐、防务捐、黄河捐、
飞机捐、过路捐、小车捐、篓头捐、花生捐、小榨捐、大榨捐、养儿捐、户口捐、
小脚捐;屠宰税、烟酒税、丝棉税、鱼菜税、鸡狗税、发票税、行务税、树木税、
集市牙行税等等;还有教育费、地方建设费,军队过境费,军队支应费……世人皆
云,民国税多,由是观之,信哉斯言。
苛捐与腐败常常是一种社会并发症。那时,大官大贪,小官小贪,其势汹汹,
如恶虎扑羊,其徒济济,若飞蝗噬青。临沂县志载:" 民国五年十月,县知事萧仁
晖,经省议会弹劾,解省查帐,所吞公款吐出,赃款无果而逃……" 执法犯法者,
《志》中也屡见不鲜:" 十六年一月,禁烟督办方乃昌来沂,设官膏局,抽灯捐;
八月,法院审判官徐鹏志诈民取财,由十七军二师党部押解赴省。" 《志》中,对
以此地贪官,去治彼地之民的事例,也不乏记录:" 十八年二月,卸任县长周琼林
一次侵吞公款四千大洋,监视数日逃去,复署临邑县(俗称北临邑,今属德州管辖)。
""二十二年六月,县法院检察官胡景清,滥罚巨款,吞没保证金,经各法团各区呈
控,查实吐赃,调任他县。" ……其时,旧日县衙的皂隶差役,已改为戴大盖帽的
政警。政警下乡催捐征税,当差办案,各村必得杀鸡宰羊,置酒招待,并付给鞋袜
费(即跑腿费)三元五元不等,否则,政警必寻衅滋事……
如此横征暴敛,巧取豪夺,使得沂蒙百姓室罄空悬,罗掘俱穷。张宗昌主鲁时,
蒙山一带连年哀鸿遍野,饿殍载道。饥民无所不食,树皮草根,剥挖殆尽。平邑山
中,有种软体白石,碾碎锅炒,略带米香味儿,四方饥民,皆来挖取,以充饥肠。
然石头毕竟不是米面,饥民食后,常大便不通,腹胀而死。在费县某些村镇街头,
竟出现了卖人肉者……
1928年冬,蒙阴斗方名士、代县知事左超,在呈送省府的《报灾请恤呈文》中,
这样写道:" ……频年以来,凶荒、兵燹、疠疫,纷至沓来,奇灾殊祸,非惟近今
之世所未有,亦前古之时所未闻。死亡流离,盖已损十之五六矣。所遗残黎,强半
槁项黄馘(大半人颈项枯瘦,脸色苍黄),奄奄就毙……一村之中,其死亡者,日
或数人或十余人。甚至有人死求人抬村之中不能得者。送死之具,初犹用棺,继则
用箔,终则箔亦用尽,割取田中禾本编之捆缚以掩埋者……自五月至八月,数月之
间,死者据查已达二万三千余人,迄今犹未已焉……" 此触目惊心的呈文,送达省
府,竟泥牛入海。
一边是倒悬之急的债户饥民,一边却是穷奢极欲的城狐社鼠。
《山东文史资料》载,抱犊崮下的煤城枣庄,在民国时期," 虽处偏僻山野,
豪华不亚都市".尤其是中兴煤矿俱乐部里," 终年管弦丝竹,悬灯结彩,香衣鬓影,
宴无虚席,军政绅商,以招妓侑酒为乐……"1925 年10月,驻江苏陆军第七师蒋旅
进驻临沂,上至旅长蒋毅,下到护兵马弁,军纪败坏,行同猪狗。蒋旅在临沂驻扎
仅仨月,年底又奉调海州(今连云港市)。该旅以载运" 军事物资" 为由,向临沂
县衙征调大车百余辆。可开拔时,车上竟坐着200 余名丽人红袖,她们一个个穿绸
裹缎,簪花戴翠,搔首弄姿,于众目睽睽之下招摇过市。可到海州不久,这批从各
地诱拐来的女子,被丘八们玩腻后,或被转卖外埠,或在当地沦为娼妓……
1933年韩复榘的六十六旅驻防临沂,至" 七·七" 事变后调防,历时五载。旅
长李占标更是一淫棍色狼。时" 扬州班" 到临沂开设妓院,李占标将这些南国粉头
花娘一一玩遍后,又专为雏妓" 开包".开包前,老鸨为其举行合卺仪式,大肆铺张,
挥金如土。更有甚者,李占标还指派心腹,以每夜陪睡50块大洋的重赀,到民间搜
寻十七八岁的黄花处女,大施淫威,逼良为娼。李占标在临沂的五年里,朝朝美酒,
夜夜新郎,不知糟蹋了多少处女的贞操。上行下效,李旅官兵,四处猎艳,偎翠倚
红……
军阀奢靡,千金买笑,全靠搜刮民脂民膏。
一边是黎庶百姓生计无望,走投无路;一边是达官显贵纸醉金迷,花天酒地。
于是,社会安定的天平便大大倾斜了。
惯匪刘黑七为匪之前,曾到青岛的车站、码头卖过一年多苦力。这山陬里走出
的小小羊倌,首次目睹了一个贫富悬殊两极世界的另一极,怎能不心潮如捣。他返
回锅泉庄后,对几个同伙绘声绘影地讲述了山外的花花世界后,发誓说:" 我以后
管的人要比这羊群还要多,非找几个大闺女当老婆不可……" 《蒙阴县志》载:"
蒙邑匪祸,明以前无考。" 县志在陈列了明清之间仅有的几次匪患后,述道:" 然
罹祸虽酷,皆由外寇。而本邑之为匪者,则无也……" 这足以说明,沂蒙本是民风
淳朴之地。民国初叶,此地土匪如毛,实是贫穷和腐败这两个魔鬼沆瀣一气,教猱
升木,逼民为匪。
刘黑七匪部中曾流传着一串歌谣:" 犋牛顷地靠沙河(形容富农),不如钢枪
压着脖(意即为匪)" ;" 要想欢,上戏班;要想玩,撑花船;要使钱,上刘团
(指黑七匪伙);要看媳妇亲兵连(亲兵连专护黑七众多的妻妾)" ;" 跟着师长
(黑七)到处串,给个知县也不换" ……在有着等级的阶级社会中,工农学商,五
行八作,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养家口、敛财聚富的手段可谓多矣,惟官吏靠权
力的侵吞,土匪靠暴力的掠夺,纯属" 无本生意".前者最卑鄙,最龌龊,最无耻;
后者最酷虐,最暴戾,最凶悍。但两者所攫得的金钱中,每个铜板里总有百姓含血
带泪的痛苦!
对饥民来说,那是一只馒头几张煎饼便可当作旗帜挥舞的年代。当被贫穷压瘪
了的百姓,即使一死也难完成对命运的抗争时,他们中的少部分人,面对物欲的诱
惑,罪恶的教唆,很容易选择人生的堕落。当赵嬷嬷、孙美瑶、刘黑七们把盗旗贼
幡轻轻一举,有那么多赤贫之民沦为土匪,也就不难理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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