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覃家相告诉我他家也种了一亩三七,还指给我看了他家的三七棚子,但是他说
现在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要钱到手才算得,接着他就给我说起了1947年春天的事。
他说那天夜里,马超群的儿子马贵提着马灯最后一次照看三七苗株,忽然发现一粒
红籽上有两点芝麻一样的斑点,接着又在几株苗棵的茎上,叶上,叶柄上,找到了
同样的只是浅绿色的斑点,马贵吓得只差没有把手里的马灯掉在地上。他钻出棚子,
对着被无边的夜色吞噬得无影无踪的寨子,声嘶力竭地喊他爹:" 爹——爹——!
" 他的声音变嗓变调而且颤抖得厉害,都听不出来是谁在喊叫了。同他一起担负着
守棚任务的老黄(他们家的狗)也感觉到出了什么事了,嗷嗷地狂吠起来。屏障一
般围绕着火烧地的、黑的群山跟着口欧——口欧——地回应着。守在马超群家
隔壁棚子里的李耀宗被吵醒了,说:" 马贵,你叫什么!鬼打着你了吗?" 李耀宗
正在做梦数钱,钱太大张了,简直像芭蕉叶一样,还没有数清就被马贵吵醒了,覃
家相说这是后来李耀宗当笑话告诉他的。马贵哭声哭嗓地对李耀宗说:" 大爹,三
七生病了!" 李耀宗点亮马灯,心惊肉跳地察看自家的三七苗棵,也发现了同样的
斑点。很快,火烧地所有的三七棚子都骚动起来了。远远近近的山坡上,到处响起
喊爹叫娘的声音。灾难降临到夜夜做着发财梦的山村农民的头上了。灯笼,火把,
还有平时舍不得用的手电筒漫山遍野乱窜,山村宁静的夜被火光烧得千疮百孔……
第二天,几乎全村人都聚集在三七棚附近的山坡上,其中有的人,是头天晚上
就垂头丧气地守在三七棚外面,没有回过家的,他们的嗓子哑得像公鸭叫。为什么
几乎是全村人?按理来说,自己有土地的只是一小部分人家,也就是后来土地改革
时候划的中农、富农、地主之类,也有少数贫下中农;但一些没有土地的人家租了
地主富农的土地,也有种三七的,这就使得有三七的人家占了全村的大多数。山坡
上的人群自然地分成三个圈,老头和当家的一个圈,女人们一个圈,青年和孩子们
一个圈,拿主意的是老头和当家的一个圈,其他两个圈的意见只能聊备参考。
人们的心被痛苦煎熬着。为治三七的病,千方百计都想过了,最后不得已,才
决定采用羞七瘟鬼的办法。人们认为三七生病是七瘟鬼作祟,要消除三七的灾病,
必先要驱除七瘟鬼;据说七瘟鬼是最怕羞的,所以可以把它羞走。这方法就是找一
个成熟的少女,让她脱光了衣服,在有病害的三七园里跑一遍,其原理就是让七瘟
鬼不好意思看少女的裸体,只好回避而逃,这样三七就得救了。当时反对这个主意
的人很多,尤其是妇女们,但老人们从三皇五帝说到光绪民国,证据确凿地历数某
年某地的三七生病,就是这样羞好的。在这些历史面前,大家无话好说,因为历史
意味着经验,意味着老祖宗,在那样一个历史文化基本是靠口头传承而得以延续和
发展的偏僻山村里,谁不是对经验和祖宗怀着敬畏之情呢?问题只在选择哪位少女,
来完成这个一身系全村之兴衰的重大使命。
老人们扳着指头把全村十六岁到十八岁的姑娘们都数了一遍——十六岁以下的
还不成熟,而十八岁以上的大多已经出嫁,所以要列十六到十八岁这个范围内的—
—他们一共列出了十五个。以后就开始一家一家做工作,可是凡有选择对象的人家,
不是说自家的姑娘马上要出嫁,就是说刚刚许了人家。老人们把口水说成丸药,也
没能说动一家人。
在全村人完全绝望,妇女们开始坐在山坡上哭得天摇地动的时候,终于有一位
少女自告奋勇去羞七瘟鬼。这女孩子名叫玉珠,姓唐,母亲已经去世,父亲唐槐是
村里有名的酒鬼。在我的印象中火烧地一带并没有槐树,他这名字按我现在的想法,
意味着他家或许是外地人,可惜我始终没有见过他,否则从口音也是可以辨别出来
的吧。唐槐除了嗜酒如命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爱管闲事。有一年村中的李姓和王
姓两个家族械斗,事情因债务而起,后来欠债的一族被对方砍伤了手,两边就端出
枪来准备大开杀戒。当时能够制止这场流血事件的人,一个是我姑爹,一个就是唐
槐。唐槐对我姑爹说不消您出马。他仗着对双方都有恩,摆了一桌酒席请双方的头
面人物吃饭。客人来的时候,见桌上放着一叠钱,同时唐槐裸着一只手臂,他说:
" 这钱用来还债,这手任割一刀,双方就此罢手,不要再打!" 这场面显然使械斗
的双方始料不及,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大受感动,一方当场凑钱还了债,另一方则
赔偿了养伤费,械斗也就偃旗息鼓了。我1963年到火烧地的时候,唐槐刚刚于头年
去世,坟上已经长出青草,但当地人还常常提起他,在酒桌上,在大树脚,在田边
地头,他似乎仍然和大家在一起。
玉珠也许是沾了他爹的血性,专要干别人不愿干的事。村里有个女孩子叫玉珍
的,双腿瘫痪,平时只能用膝盖勉强走动,上学异常艰难,玉珠就同几个同学一起,
轮流背着她上学校。玉珠上了三年学,背了她三年。学校不远,但是要过一条小河,
冬天水浅,可冰冷刺骨,夏天则水深可达膝盖。也就是夏天的一个早晨,玉珍在玉
珠的背上打了一个喷嚏,玉珠一惊,手一松,就把玉珍掉到了水里。虽说水只深及
膝盖,但玉珍下肢残废,是足以出危险的。玉珠忙不迭到水里抱她,无奈人小力薄,
心情慌张,又几次摔倒在水里。等把玉珍救上岸来,两个人全身都湿透了,相拥着
哆嗦不已。从此以后,玉珍就叫玉珠姐姐,玉珠也就一辈子背上了照顾玉珍妹妹的
责任。
唐槐虽说常把村子里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这次讨论给三七治病,以及最后决定
羞七瘟鬼,除了我姑爹,他就是最主要的人物,但要让亲生的姑娘脱光了身子满山
跑,他心里还是犯了嘀咕。
玉珠说:" 不想去的是我!但谁叫你们要咬定了只有这个办法?这下我不去,
还该谁去!再说我们家也有一亩三七;马家更多。" 原来玉珠一年前与马超群的独
生子马贵订了亲,所以她在说自家利益的时候,把马家的也算了进去。
唐槐说:" 说起马家,却是要商量一下,我看他家不会答应。" 玉珠说:" 老
实说这个事,我有一半为的是全村,另一半为的是您的面子和马家。除了梁家,他
家的三七就是最多的。要商量您商量去!" 果然如唐槐所预料的,他才一开口,马
超群就连声说不行,还说明年这一拨三七收上来,我就要为他们办婚事了,让别人
家的姑娘去吧!马贵的反应更强烈,他说:" 要去,退了婚再去!" 对未来的公爹
的说法,玉珠倒不怎么在意,马贵的话却是激怒了她。她说:" 退就退!我也不稀
罕那瘦干马猴样。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 于是就在村子里摆出香案,由玉珠去羞
七瘟鬼的头一天,她同马贵的婚约解除了。
玉珠赤裸着身子去羞七瘟鬼这件事,影响很大,按老人们的说法是震动了几州
几县。我在小镇读中学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还听人讲起过,有的甚至
绘声绘色地描述玉珠如何在大庭广众之间,一件一件地把衣服脱下来,她的胴体如
何的冰清玉洁、美丽绝伦,令全村的老太婆们一齐跪拜在地,喊她活观音。讲她如
何裸着身子,在村子对面的山坡上跑,出一个三七棚子又进另一个三七棚子,山风
向后吹起她的头发,她像飘飞着的仙女。讲她本可以出一个三七棚子把衣服穿上,
到另一个三七棚子再脱衣服进去的,谁知她却一直赤裸着,跑遍村里各家各户的三
七棚子。还说随着她跑过,一座座的三七棚子顶上,就升起一层灰色的烟雾,那是
七瘟鬼驾着青烟走了。可是我有一个同学叫杨廷福的,家就在火烧地,他却说这些
传闻都是混说,他说玉珠羞七瘟鬼那天,村子里家家关门闭户不准看,孩子们都被
告诫:谁偷看,谁家三七棚里的七瘟鬼就不会害羞,就留下来了;所以谁也不可能
看到玉珠的裸体。唯有一点杨廷福说是真的,那就是玉珠跑过的时候,三七棚子顶
上倒的确是升起了一股股青烟,但那不是什么七瘟鬼,而是成千上万的害虫飞走了,
他又说那是许多人亲眼看到的。
我姑妈说:" 玉珠羞七瘟鬼以后,三七的病还真好了,而且第二年还获得了好
收成,否则你姑爹哪有十驮三七去换枪!" 姑妈1963年说的这个话,是一种偶合吧?
或许那年三七病害本来并不严重,或许有的人家悄悄撒了农药,可是人们因为崇尚
玉珠的行为,也就从心里相信是她羞走了七瘟鬼了。铭记和感激他人的恩情,是中
国老百姓的善良品性,这件事也在证明着这种传统吧。
我最后要交待的一点是,当年那位羞七瘟鬼的少女唐玉珠,她就是覃家相现在
的妻子。我离开火烧地前一天,覃家相请我到他家吃饭,我见到了她。我叫她四嫂。
她那时大概有三十二三岁,身材依然很好,眼睛很长、很亮,好像随时在微笑着,
嘴唇显得大而且丰润,尤其牙齿很白,在当地是少见的。她的声音天生沙哑,劝人
饭菜时那声音在热情之外,还带一点豪爽气。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就大背
景而言,三年困难时期已经过去,当年的三七又丰收在望,他们的家庭里充满欢乐。
饭桌上有一样菜我从来没有吃过,而且此后也再没有吃过,就是嫩草果炒麂子肉。
那是把我们平时作大料用的草果,在很嫩的时候就摘下来,白生生的把它剁碎,爆
炒同样剁碎了的麂子肉。那清香、那鲜美、那脆嫩,那只有大山里才有的特殊气味,
我在这里说不出来,总之这种美食,一生吃一次就该心满意足了。
1999年4 月23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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