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赵明乘出租车往酒店赶,脑袋里一片混乱,咔嗒咔嗒响着惊心动魄的声音,好
像火车在脑袋里开,又像看到了火车站台,站台上的一堆什么货轰然翻倒,满地乱
滚,好像是一堆汽油桶,一群人跑来跑去大叫大嚷,成都女人李艳的气味沾在他身
上,像油一样滑腻而厚重,李艳是什么人?她想干什么?她说的什么都干是什么意
思?她是不是那种女人?赵明不敢往深处想,不敢想那种女人的问题,因为他不懂,
那种女人是一间黑房子,一片漆黑无光的街道,可是所有的念头却朝那片漆黑无光
的街道里死命钻进去,好像在打洞,打洞这个词使他的心一阵狂跳。出租车不动了,
赵明的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司机回头对他说,下车,干什么坐着不动?他才从脑袋
里漆黑的街道上回来,手忙脚乱地下车。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喊道,干什么?不
付钱啦?赵明愣了一下,急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忙昏头了。他从衣袋里掏钱包,
两张纸片落到地上,像鸟的翅膀,他慌忙捡起纸片,凑到眼前看,发现是武侯祠的
门票,便揉作一团丢掉。司机嚷道,快点啦,没有钱吗?赵明跑过去,把钱递给司
机,司机一把抓过钱,骂道,莫名其妙!然后一踩油门走了。
赵明回到酒店,房间里没有人,他便倒在床上睡。刚闭上眼,门被人推开了,
广东医生进来了,他吓得从床上一轱辘坐起,广东医生站在床边哈哈大笑,赵明怎
么啦?刚才作什么案?是不是,太累了?
睡一下,赵明支支吾吾地答,开会烦人,还不如睡觉。
广东医生身后露出了马晓虹的半边脸,她扯了一下广东医生的身子,走到床边,
疑惑的目光停在赵明脸上。
马晓虹问,赵明你病啦?脸色那么丑。马晓虹的话使赵明感到无比温暖。
可能是有点感冒,赵明说着,用力揉眼睛。
我有药,马晓虹说,我回房间拿来给你。
不用不用,赵明说,现在好多了,睡一觉已经好了,是不是散会了?我们去吃
饭,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广东医生又大笑,不可以吃饭,不开会的人,不给饭吃。
为什么?赵明问。马晓虹说,赵明你好像真的累了,你还没有睡醒。
广东医生说,你睡吧,我们要去吃饭了,昨天你请马小姐吃饭,今天轮到我了,
我请客,不过只请马小姐,不是小气,我得跟马小姐单独谈谈。
马晓虹推了广东医生一把,说什么话?赵明急忙跳下床说,我请客,我们三人
出去吃饭,我出钱。
广东医生说,马小姐早就答应我啦,赵明你已经来晚了一步。
赵明满面愁容地对马晓虹说,如果你想跟吴医生去吃饭,当然也是可以的。
马晓虹笑了,我变成什么东西啦?变成我的东西,广东医生说。
马晓虹又推了广东医生一把,嬉笑着说,谁是你的东西?瞎扯!也不害臊?不
要开玩笑啦,我们还是到会议上吃饭,不必上街费钱。
马晓虹满面红光,两个男人的争相恭维无疑给她带来了快乐,吃饭的时候,广
东医生神采飞扬地讲了一个在广州城里流传的妓女与嫖客的小故事,马晓虹听得哈
哈大笑,赵明却被惊呆了,午饭结束,众人打着响亮的饱嗝走出餐厅,赵明心事重
重地拉了一下马晓虹的衣袖低声说,上街,我们上街转转好吗?
马晓虹说,你今天有点怪。要不就到酒店的茶室坐一下。赵明又说。
马晓虹点点头。他们到酒店茶室里坐下,赵明心烦意乱,呆看着马晓虹说,你
刚才,不能那样大笑。
什么?大笑?马晓虹吃了一惊。不是,我不是那种意思,赵明语无伦次地说,
吴医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讲那种故事不好,你大笑更不好。
马晓虹说,人家只是听了好玩,笑一笑就过了,只有你把它真的听进肚子里了。
你说真会有那种事?
什么那种事?我怎么知道?那得问你们男人。马晓虹笑了。
我不懂,赵明说,这个社会越来越让人搞不懂了。
你怎么就讲这些话?我们坐在茶室不会讲点别的吗?
我是想讲别的,赵明说,可是好像到处都有那种事,都有那种女人,为什么会
这样?那种事是很危险的,搞不好就死人。
你把我当那种女人了是不是?马晓虹尖锐地笑了一声。
不是不是,赵明已经满头大汗。吴医生这个人其实不错,马晓虹说,嘴巴利害,
心其实很好的,我的有些事没有讲给你听,可是我讲给吴医生听了。
什么事?
我离婚了,马晓虹的脸一下子变得僵硬了,离了两次。
为什么?不为什么?离一次是别人的错,离两次肯定大家都有错,我大概有毛
病,所以我想见你,想跟你说话。
马晓虹的眼眶发红了。我想走了,赵明说,想今天就回昆明。还没有散会呢?
马晓虹说,今天开完会,明天去乐山玩,你不想去?你不想见我,我让你不高兴了
是吗?
要不我明天走,我们今天晚上好好玩一下,我们住到别的酒店去,求你了。
赵明你怎么了?
我怕出事,赵明苦丧着脸说,我想可能会出事,所以想走。
怕出事为什么还要说什么开房间的话?当然不是为了开房间,我想,要分手了
我们应该单独在一起。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了。是的是的。
明天到乐山玩吧,马晓虹说,我们好合好散,像十年前一样,见到你,我很高
兴了,你过得好,我也会想办法过好的。
可是,赵明说,有些事我想问你。不用问了,马晓虹说,我们保持着十年前的
感情很好。
赵明面色苍白地连连摇头。赵明想说那个李艳的事,可是找不到出口,他的话
像一根七歪八扭的棍子,在黑暗中乱捅,捅出了许多令人莫名其妙的漏子,却找不
到明亮的光线,找不到真正的通道,像火车找不到铁轨。火车找不到铁轨它就只是
一堆不会运动的废铁盒子。赵明呆坐在椅子上,目光散乱,两只手在腿上不安地搓
动,一时无话可说。
乐山之游是一次痛苦的旅行。从坐进大客车时起,赵明便被懊丧和忧伤深深笼
罩,马晓虹远远地坐在客车座位后排,与赵明拉开了很大的距离。大客车把众人拉
到火车站,赵明跳下车,站在车门边等马晓虹,广东医生提着马晓虹的小挎包下车
来,对赵明说,站着干什么?赶快上火车找座位,赵明便红着脸朝前走。挤进火车
车厢后,马晓虹与广东医生坐到了一条椅子上,广东医生的大嗓门哇啦哇啦地吐出
快乐的声音,马晓虹一路上咕咕咕地笑,笑得身子东倒西歪。那个李艳的脸又在火
车车厢的摇动中出现,她那双很水的眼睛里漆黑无边,火车晃来晃去,很快穿出灰
色的成都城,驶上风声急促尖厉的城郊,李艳的脸渐渐晃成零乱的散片,被窗外吹
来的风刮走。车厢内安静了,广东医生与马晓虹也没有了声音。赵明看到马晓虹一
声不响地靠在广东医生肩上睡着了,广东医生头朝后仰,也露出一口宽大的牙齿死
睡。赵明看着窗外滑动的风景发呆,心中好像长出毛来一样阴沉沉地发冷。
车到乐山站,一车人忙忙乱乱地站起来,眼前一片脑袋和腿乱动,赵明在人堆
里挤一阵,发现马晓虹和广东医生早不见了,急忙下车,火车一声尖叫,把赵明吓
得差点在站台上摔倒,跑出站台,领队的胖女人冲过来,指着赵明嚷道,干什么死
磨?一车人就等你啦!赵明低着头上了小客车。
马晓虹在座位后排举起一只手朝赵明摇晃,大声喊,赵明,过来挤着坐!挤着
吴医生坐!
赵明气呼呼地说,不消了,我站一下也行。
乐山风景区的混乱令赵明十分吃惊,好像来的不是天下闻名的游览胜地,而是
一个火车站,小贩像一团团灰尘滚来滚去,开会的医生们从小客车上下来,立即被
小贩七零八落地冲散。赵明已经有准备,早把马晓虹看死了,他和马晓虹广东医生
三人被一群焦灼张皇的小贩围住,广东医生推着马晓虹的背说,有没有搞错?我们
不是买东西的是来玩的,让开让开!马晓虹急得想哭,赵明不说话,一双手用力往
两边扒,三人费力逃出小贩的追杀,看到同车的旅伴还在小贩搅起的灰尘大雾中挣
扎,不敢多事,急急忙忙往前走。
大佛果然不同凡响,大得令人吃惊,造型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平板的脸,大耳
朵,双眼两条细线,似睡非睡,只是太高,看得人眼花,三人都没有见过大佛,很
惊讶地大叫,马晓虹叫得声音最大,哇!真是大佛啊!我得跟大佛照相,照了相才
会有福。
广东医生把相机交给赵明说,你帮一下忙,给我和马晓虹照一张合影。
赵明迷迷糊糊地接过相机,广东医生拉着马晓虹的手从一块石头上跳下去,两
人搂着站到了大佛的脚掌上。
赵明从取景框里看到马晓虹满脸幸福,心中一阵苦涩,按下快门的时候,相机
抖了一下,他知道这张相照坏了,也不说,马晓虹把广东医生从大佛的脚掌上推下
去,朝赵明招手喊道,赵明过来,我们两个也合一张影。
赵明冷笑一声,摇摇头。马晓虹从大佛脚掌上跳下来,跑到赵明身边问,赵明
你生气了?
赵明说,我们走吧,我们两个单独玩,不要吴医生了。
马晓虹说,怎么可能呢?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赵明说,要不我单独玩,你们照相去好了,我不喜欢照相。
马晓虹的回答令赵明伤心欲绝,她略微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真不想照相就算
了,我们分开,吃饭的时候见。
吴医生远远地坐在大佛的一根脚趾上,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明转身走开了。
赵明再回头,马晓虹与广东医生已经沿一条狭窄阴暗的石道往上爬了,两人手
拉着手,赵明找一块石头坐下来,看着大佛宽大的耳朵,一动不动。
后来的事远远超出赵明的估计,吃中饭的时候,马晓虹和广东医生没有回来,
他们从大佛的眼前消失了,他们竟敢逃出佛的掌心。赵明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
他后悔不该来乐山,甚至不该来成都,他觉得自己中了一个荒唐的圈套,被人耍着
玩。他向领队的胖女人要了一把房间钥匙,回旅馆睡觉去了,倒在床上便很快昏昏
沉沉入睡,好像断电一样。一觉醒来,房间里漆黑无声,他摸索着爬到窗户边,脸
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窗外影影绰绰有灯光,灯光像一串串虫子在飞,有人压低了
声音在楼下院心的黑暗中说话,他突然觉得肚子饿,便摸墙上的开关,打开灯,手
表告诉他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十七分,房间里空荡荡的,另外一张床上没有人,那
应该是广东医生的床,可是他现在不知去向,马晓虹也不知去向。
赵明到楼下找饭吃,看到一条小街处处张灯结彩,好像过节一样,餐馆一家挨
一家,店堂有宽有窄,老板和小工一律站在门口目光犀利地东张西望,他知道自己
现在是一只被猎枪瞄准了的野猫或狗熊之类,便低着头小跑,可是早有人在前面挡
住了他的去路,两个女孩子夹着他的臂,闷着头把他拖到餐馆里,他无可奈何地在
小馆子里一条摇晃的板凳上坐下,看到街面上有两个人叽叽咕咕说笑着走过,好像
刚吃过饭,两人从闪烁的灯火中一晃而过,赵明幡然猛醒,知道从眼前溜掉的就是
马晓虹与广东医生。
赵明趁人不备,跳起来追到小街上。果然是他们。
赵明远远地跟在马晓虹和广东医生身后,看到两人钻进一个门洞,他走过去,
认出这是一户小旅馆,一个瘦小的男人从地上冒出来,一声不响地出现在赵明面前,
抬头问,老板住店吗?我们这里价钱便宜又干净包你满意。他说话像唱歌一样利索。
赵明问,刚才,进去的两个人,一男一女,住在这个店?
一男一女?瘦男人说,都是一男一女,我们不管的,老板要带什么人来,是你
自己的事。
你有登记吗?有登记,不登记不行的,老板,公安会查的,会把我们的饭碗搞
脱。
我住,赵明说,先登记。瘦男人拿出一个破烂不堪的课本,赵明一把抓过去,
翻开看,找到马晓玉三个字,看出后面写了女,知道马晓虹用了假名,便说,我住
17号,17号空吗?
空啊,老板,专门留给你的啊!赵明付了钱,不敢多留,出门找饭吃去了。
那是一个令人无限伤感的夜晚,赵明在深夜十二点悄悄摸进小旅馆,轻手轻脚
地进了房间,关了灯,坐到床上。隔壁房间的响动在黑暗中翻滚,女人的声音像哭
一样,凄厉哀婉,彻夜不断,听得赵明心惊肉跳。奇怪的是男人没有声音,连喘气
声也没有,女人把男人吃掉了,就像昆虫,像蜘蛛或螳螂的生死之约,那可是生物
界最惨烈最动人的场面啊!赵明又一夜难眠,天色将明时,他从房间里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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