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冯大明是婚后第三天来到楼里的。素素听见他的脚步声响上来,很惊讶。她微
微扬起眉毛,等待他进屋。冯大明看见她的表情说: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她说:新郎官是不是走错门了。
冯大明说:没走错,来看看你。素素坐在床边,拿起正织了一半的毛衣。她垂
着头,冯大明看不出她的表情,光能听见毛线摩擦织针的声音。冯大明打开了电视。
过了一会儿,冯大明问:你给了许志英一件衣服?
素素抬起头看了看他:你知道得还挺快。冯大明说:刚才我给她送钱去了。
素素说:那件衣服我穿着肥,她穿正合适。其实我挺喜欢那件衣服,天天盼着胖,
就是胖不起来。
冯大明说:胖不了,你的心太重。别看许志英天天骂街,其实你比她冷多了。
素素说:那你还来。
冯大明说:我喜欢冷的女人。素素想说,那你怎么还娶琼妮。却没有说。冯大
明说:你不该给她衣服。她跟条疯狗似的,答理她干什么。
素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们处好了,你不省心些?
冯大明觉得她说得有理,只是过去没敢往这方面奢想过。过了一会儿,他站起
来走到她身边,搬她的身子。素素以为那不过是个姿态,抵抗了一下。没想到冯大
明认真地使着力气。
她说:你要干什么。冯大明没说话,眼睛里却是坚决。
她说:你放开,我给你脱还不行吗?说完一只手退下一条裤腿,另一只还拿着
毛衣。她躺在那里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等着冯大明。
开始她还在织,后来毛衣针没法准确地插在应该去的位置上,她只好停下。她
想用衣针扎冯大明的脸,只在他脖子上捅了一下,就放弃了。她说:刚办了事,你
还有精神?
冯大明喘着说:她,来例假了。
素素意识到,这里发泄的是别处的欲望。她松了手,毛衣掉在了地上。不过高
潮还是来了,虽然觉得挺可耻,身子还是绷紧了。
她只歪了一下头,一切就过去了。从床上起来,她捡起了地上的毛衣接着织。
冯大明点了一支烟。录相带还在放着,他似看非看。一支烟抽完他要走。素素
说:你不睡一会儿?
冯大明犹豫了一下,说:不睡了。一会儿还有北京来的两个客户。他打了个哈
欠,显得很疲倦。
素素没有送他。他回过头说:你们处好点儿也好。你有空劝劝东边的,让她想
开点儿。
素素知道他说的是许志英,点了点头。新婚半个月后,刘琼妮从楼里走出来。
冯大明到广州去了,她在楼里很寂寞。她走下楼,觉得外面的阳光很强烈,眼睛晃
得难受,用手挡着阳光看了看,不知道该去哪儿好。
素素在楼上看着她,想起自己刚结婚时,也是这样。冯大明就像一个魔圈,把
跟着他的女人罩住了。人们看着这个特殊女人,都躲着,她也不屑于找别的女人,
只好回到楼里。
这份苦处素素看得清清楚楚。她推开窗户招呼她,觉得不是在招呼冯大明新婚
的妻子,而是在招呼几年前的自己。她说:出来了。
刘琼妮不认识她,但知道这栋楼里住的什么人。她像多年的老熟人那样笑着,
说:是你呀,下来玩会儿吧。
素素想,到底年轻,一张嘴就是玩。她说:你上来坐,我这儿没别人。刘琼妮
快步走过来。素素看见她真往这边来了,忙把零乱的屋子收拾了一下。想要扫一扫
地,刘琼妮已经上来了。
琼妮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上来就说:给你,阿里山的。
素素不想吃瓜子,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她小心地嗑着,嗑完把瓜子皮放在茶几
上。琼妮却嗑得飞快,随手抛洒着瓜子皮,嘴里说:一会儿我给你扫。
素素说:不用。琼妮说:听大明说,你是个好人。要是东边楼里让我来,我才
不来呢。我凭什么理她。大明说你比她素质高。
素素听她一口一个大明地叫,觉得很好笑,说:她脾气直,其实是个好人。
琼妮说:有一回她在街上,冲我吐唾沫。她算什么东西,吃醋也轮不上她呀。
她以为我抢了冯大明,实话说是冯大明跪着求我,让我嫁给他的,要不然我还不嫁
他呢,比他有钱的男人多了。
素素听她说的难听,不再说话。屋里一时冷寂下来。琼妮却说:你怎么了,是
不是我说的话你不爱听。
素素说:没有,你说吧。我听着呢。琼妮却转了话题,说起以前去海南的经历。
她说海南是女人的天地,不过那儿漂亮女人太多了,房费也贵得吓人,挣的钱还不
够交房费的。后来他们让我到歌厅里当陪舞,说那儿挣钱多。我不干。我是良家女
子,凭什么干那个。
素素问:房费那么贵吗?琼妮说:反正我头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交房费的。
后来别人替我交了。
素素想,说着就露出真相来了。这是个没多少心眼儿的女人,却不缺少傲慢和
风骚。她看了看地上的瓜子皮,替冯大明难过。他再也勾引不上像回事的女人了。
不过她还是冲琼妮笑着。她隐约意识到,这笑不会白白付出。冯大明回来听到
这一切,心里会高兴。她并不期望重新赢得他的宠爱,却愿意在这三人,或者更多
一些人的角逐中,赢得一些分数。
她替自己解释说,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
不过,这个解释连她自己也不太相信。比内心的计算更有力的,是习惯。她比
任何人都明白,虽然他们已经离了婚,她其实还生活在他的生活里。这跟偶尔一次
的性生活无关。
无已经黑下来,素素已经打算做饭了。她的孩子送到了娘家,她想吃了饭,往
河南那边挂个长途。琼妮却没有走的意思。她的新婚是孤独的,想把蜜月里没说出
来的话,全倒出来。
素素实在忍不住,说:我去做饭,你在这儿吃饭吧。
琼妮犹豫了一下,说:不了。我也该做饭了。她犹豫的时候,素素生怕她真的
在这里吃,听她说要走,才松了一口气。把她送到外面,两个人又说了好些话。素
素让她常来玩儿,琼妮答应明天还过来。
许志英晚上就风风火火地跑了来,问:下午那个婊子来你这儿了。素素点了点
头。许志英问:她来干什么。
素素说:冯大明不在,她一个人闷得慌呗。许志英说:你理她干什么。
素素说:来我这儿嗑了一地瓜子皮,她走后我扫了半天。
许志英说:你愿意给人家扫。她怎么不到我屋里嗑去,我打不跑她。
素素说:人家知道你厉害,哪敢惹你。许志英说:你就是太老实了。
素素默认了自己老实。老实不是个坏词儿。老实这个词儿能保护自己,也能麻
痹对方。再说你就是真老实了,又有什么不好。人用不着争一时之气。
她说:反正她过她的,咱过咱的,谁也碍不着谁。
许志英问:你就真一点儿也不恨她?按说,你该比我恨。要不是她,你现在不
还是好好一个家。
素素苦笑了一下,心想:许志英跟她和解了,却意识不到跟琼妮也有和解的一
天。其实她不过是把和解提前了。她想,这世界可恨的事太多了。恨爹娘没本事,
恨家里穷,恨自己命不好,恨遇到了冯大明,恨那天喝了记者的那杯酒,恨怎么不
遇到一个比冯大明强的男人。
还要恨自己为什么生为女人,为什么生在穷山沟里,为什么有几分姿色,却不
是绝代美人。她愣愣地想,可恨的事太多了,我恨得过来吗?
如果你不恨,倒觉得别人也比你强不到哪儿去。至少在这三人的小世界里,她
们并不比自己强。
许志英的恨,是因为眼光太短了。而在素素眼前,分明看见有一处亮光,虽然
那只是一处不起眼的亮光,素素却愿意死守。她毕竟没有费什么力气,不过是比别
人显得老实一点罢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