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是在我和哩锛儿同吴十流有了冲突的那天晚上,哩锛儿的父母驱赶着哩锛儿
来我家,和我的父母一道对我们两个大加讨伐。我们后来分析,吴十流那个家伙平
白无故地把我们给卖了。虽然吴十流没有我们偷自行车铃铛盖的证据,但他依然向
我们的家长点出了这件事,主要是我和哩锛儿旷课的手段已被他透露给了我们的家
长。结论是,假如我和哩锛儿不旷课,不成天在院子里东蹿西蹿,所有的坏事就找
不上我们的门儿。那一晚,我和哩锛儿让四个大人狠狠地教训到深夜。完事后,我
向哩锛儿递了个眼色,说:" 我上厕所。" 哩锛儿也说要拉屎。大人们发狠地说,
你们拉的屎都是黏在一起的!快去快去,回来赶紧睡觉,再旷课打断你们的腿!管
不了你们,还有公安局!在厕所里,我和哩锛儿谁也没拉出东西,我们抓紧时间分
析情况,应对和报复吴十流的措施约定第二天上学再商量。我们两个热血沸腾情绪
激动,觉得总算有事情做了。
吴十流和我爸和哩锛儿的妈和张咏梅阿姨在同一个研究单位,我们认得他,可
是一直不清楚他姓何名谁。我们先是搞清楚了他的名字,但是许多天过去了都没想
出最佳最解恨的方法来对他下手。终于,有这么一天,这么一刻,我们算计吴十流
的办法突然地在我的脑子里形成,哩锛儿欣喜若狂地加以有益的补充。这主意来自
于两个毫不相关的方面。其一,从去年夏天开始,我和哩锛儿发现有人晚上趴在某
个楼顶上偷看前后楼的窗户,是谁,没看清楚,我们站在楼下看见了他,他就影子
样的消失了。于是,哩锛儿拿了他那个当过志愿军的爸爸的望远镜,我们仿效那个
影子爬到楼顶上去——我的妈呀,我们看到了什么?搁在今天,全是该清扫的黄片。
那也是我们共同发现各自的" 哩锛儿" 硬了的年代。究竟怎么就硬了,我们当时并
不明白,直到经历过几次,将现象归纳了一番后,得出的结论是:除自家的女人外,
见了别的光身女人,它自动就硬了,就跟身上过了电,完全是自动的,根本就控制
不住。我们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流氓行为。我们都厌恶流氓这个称谓,可是一
上楼顶,就有流氓反应,我们一致决定立即洗手不干;其二,院子里的大字报不是
很多吗?我和哩锛儿有时候也看着玩玩,那上面写了些什么,我们不明白,就知道
是批倒批臭谁谁谁的。我们发现贴吴十流的大字报比较多,主意于是产生出来。望
远镜,谁都知道吴十流有一架单筒望远镜——夜晚偷看人家窗户的人——吴十流的
大字报,三位一体。我和哩锛儿在吴十流的几张大字报的边边脚脚上写:向毛主席
保证,晚上,我们亲眼看见吴十流这个大坏蛋用望远镜偷看张咏梅阿姨和郝虹霞姐
姐家的窗户,别人家的他也看,他是流氓!——几个毛主席的红小兵。哩锛儿在写
这些的时候,想到的是顺便整一下尿逼郝卫东。我不同意他这么做,张咏梅阿姨人
挺好的,我心里还有着郝卫东的姐姐,我觉得郝卫东一点儿也不配当郝虹霞的弟弟。
和哩锛儿在楼顶上偷看的时候,我就不让他看郝卫东家的窗户。可现在,哩锛儿反
问我为什么不能提吴十流偷看张咏梅阿姨窗户的事?我心里一时复杂,哩锛儿也似
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如果他一说出郝虹霞的名字来,我就傻逼了。这时,我紧张得
说不出个道理。哩锛儿又说:" 得啦得啦,快干吧,舍不得兔子套不住狼,咱们整
的是吴十流,其实也害不着别人。" 往下,吴十流犯了一个不该犯的傻到了家的错
误。他看到大字报上红小兵的揭发以后,气急之下就把关于他的大字报都撕了。结
果更新的大字报贴了出来,指明他撕大字报的行为本身就是" 流氓行为".这以后,
吴十流完全变了个人,蔫了一样,整天耷拉着个脑袋,谁也不敢看,尤其是撞见张
咏梅阿姨,你就想象他那个模样吧,他真难受。
还有,他再也不敢答理大院里的任何小孩。
郝卫东这时倒一反往日的勇敢起来,几次找我们商量整治吴十流,我们没理他。
一天,我们正在玩打仗,郝卫东从垃圾里捡到一条印满血迹的月经布带,一手前一
手后地在裆底下扯着布带。我们都知道了女人月经也叫" 倒霉" ,郝卫东扯着月经
布带跳舞,我们说他跳的是" 倒霉舞".这时,吴十流正打旁边经过,郝卫东冲他跳
" 倒霉舞" ,他看见,什么表情也没有赶紧走开了。我们开怀大笑。
说吴十流偷看人家窗户,这当然是我们的造谣报复。但是,哩锛儿和我没事的
时候聊到他,我们说,吴十流一个人住在二楼的一间小屋里,又有望远镜,平视也
可,居高临下亦可,难道他就真没看过人家窗户?再说了,经我们在大字报上的提
醒,他还没看过?就没想过要真真的看上一眼?不过,吴十流起码在这个事件发生
后再也不会看到人家的窗户了。自那个夏天开始,大院里所有的窗户在中午晚上一
下子全都用各种颜色的布幔遮得严严的。难道吴十流还不能在他的想象中看到什么
吗?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意淫?不久以后,各研究单位的宿舍找好了地方,大院里
的住家渐渐搬走,东南西北地散布到这个城市里。
哩锛儿去年总算是向星条旗宣了誓,成了地球那边的公民。他找了个洋妞儿,
居然在那边操起了律师职业。记得他刚学法律的时候跟我说过这么句话:" 地球上
的人,随便哪一个,逮起来审审都够判两三年。" 我告诉他,按这么说,你我早就
够了。
我照丛书主编吴十流先生签名的组稿信上的电话给他挂了一个,他在家。吴十
流先生热情地约我到他家里谈谈。我父亲已经离休十余年了,对单位、对同事吴十
流的情况都毫无所知,只知道他也没干出什么来,理由是很少见到吴十流写什么文
章,估计他无声无息地在单位里呆着,也就编编资料吧。以我自己对本专业的熟悉
程度来考察,吴十流在这个行当里简直连个影子都说不上。我父亲离休以后,等于
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和往来,甚至家里的电话没有一个是找他的,可他过得非常
安逸。
去看看他吧。我按响了西郊高层住宅楼吴十流先生家的门铃。来开门的人我一
眼便认出是那个张咏梅阿姨。吴十流和张咏梅搞在一起了,我还来不及忏悔什么,
就敏捷地想到了这一点。
吴老师笑容满面,可是一看就能看出他很委琐,说话也是喳喳喳的极为*%嗦。
张老师陪坐在一边欢喜地向我介绍情况,她说:" 老吴这两年编了不少书,他就是
想为你们这些个新锐作家做点事情。我都退休五年了,老吴明年也该退了,他想从
现在多编点书,这也是体现自己文学主张。" 张老师说话的时候,我肯定在专心致
志地听,可是好像另一个我在说:" 我还没有吃过你们的喜糖呢,毕竟我还算是个
把媒人吧。" 正在这时,张老师闭了嘴盯住我瞧了半天,说,你不就是谁谁的儿子
吗?你看看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一见你就觉得眼熟嘛!老吴,你快看,这谁谁的
儿子都成作家了,我们现在是为他们做事呀。吴十流望定了我,似乎突然觉得我这
个人非常可疑。时间凝固住了。从吴十流空洞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他对我的陌生。
时间又运动起来。吴十流终于说话了,声音轻轻的," 你小的时候好像有些—
—有些调皮呀。" 自然是顺便的,在吴十流的家中,我从这里那里摆放的照片上见
到了郝卫东和他姐姐在日本榻榻米上的合影,也见到郝虹霞同她那俨然一个鬼子的
丈夫的合影,他们还有了一个女儿。在即将步入晚年的吴十流的家中,我竟意想不
到地坠入梦里,大脑一片迷迷糊糊如同漫游,使我重温了一番我的少年和郝虹霞的
青春。
吴十流先生与张咏梅阿姨的结合是幸福的。吴十流先生的晚年也应该是幸福的。
真心地祝福他们。过几天,我就把书稿给他寄去。我巴望出书,吴十流先生编书不
寂寞,我们两个在今天各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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