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车厢里挤满了人。李文大约估了估,额定一百一十八名乘客的车厢里起码有一
百七八十人之多,车厢的过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大多数人都是毫无顾忌地席地而坐,
与垃圾为伍,身前身后到处都是肮脏的瓜皮果屑唾沫水渍,甚至包括小孩的大小便。
整个车厢里弥漫着浑浊的空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汗渍味和上述所列诸秽物所散发
的混合气味。车厢从南宁开出来的时候还干干净净,现在已经变成垃圾堆了。乘务
员开始的时候还能偶尔看见,现在完全不见踪影,所以车厢的情况根本就没有人管,
处于一种无序的状态。按照乘务员的意思,是任由其自生自灭,来个物竞天择,适
者生存。李文看着古姓中年男人费劲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挤,心里想不知道他什么时
候才能够挤到厕所里去。
李文其实早就想小便了。但是有以下两条理由阻止了他去厕所小便的念头:一
是行李架上让他提心吊胆的行李,二是过道上密密匝匝的人。其中第一条理由至关
重要,第二条理由显示出他性格上的保守。这样一犹豫,他就无法决定了。他感到
自己的膀胱里充满了急于要排泄掉的尿液。
列车到贵溪站之后,本来就已经被挤得密不透风的车厢里硬生生地又挤进了不
少人。贵溪的下一个大站是上饶站,历史书上多次提到过这座城市,但是其中的历
史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李文一直担心考历史的时候会出集中营这类的题目,所
以对" 渣滓洞" 、" 中美合作所" 、" 上饶集中营" 这样的地名都记了一大堆,临
了却毫无用处。现在看来惟一的用处是在乘列车旅行的时候能够核对一下地理位置,
知道列车已经走完三分之二以上的路程了。上饶的车站比较陈旧,周围的建筑也较
为破败,但是遥遥望去,也能看见一些高大的建筑。对上饶,李文只有这样的印象。
这完全是表面的印象。这趟车驶到上饶,天又黑了。李文算了算,从他在南宁上车
时候起,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还有八个小时左右,即第二天凌晨四五点
钟,列车将驶入上海车站。李文这样一想,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旅行了三十六个小时,
在他的一生的旅行经验中,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整整三十六个小时,李文除了在
柳州前后上过一趟厕所之外,就再也没有上过一次厕所。天气本来就十分闷热,他
身上的短裤和衬衫已经彻底汗透了。他用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搪瓷茶缸——上
面用红漆印着"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的字样——喝的五缸开水再加上军用水
壶里满满的一壶冷开水,这些水除了出汗和蒸发的水分之外,都积累在他的膀胱里,
把他的小腹撑得圆圆滚滚。李文不由自主地想像有一只充满尿液的透明气球搁在自
己的肚子里,随着车厢的颠簸而晃动,似乎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这只鼓鼓囊囊的
膀胱控制住了李文的精神,吸引了他的一切注意力。车上的人与窗外黄昏中流动的
景致都不能使他分神半分。他的脑子里充满了膀胱和尿液的三维立体形象。隐隐的
闷痛,连续不断地考验着李文的意志力。
姓古的洗衣粉推销员已经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现在还不见踪影。李文对此
感到惶惶不安。他担心这个中年男人" 洗衣粉推销员" 的身份是假的,其人说不定
是个犯罪分子,其行李包里可能夹带着鞭炮、香蕉水之类的违禁物品,或者甚至是
非法出版物、黄色录像带以及毒品。这样一想,李文心里就更加不安了。万一乘警
检查行李,查出里面有违禁药品,他可不能承认这是他的东西。出于自身安全的考
虑,李文觉得这样出卖中年男人虽然有失信义之道,但是不失为明哲保身的良方—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毛主席的文章鞭辟入里。李文瞥瞥对面座位的三口之家,发
现他们的日子过得倒是挺滋润。一男一女,男的是无锡人氏,女的是云南人,一个
黄口小儿不过两三岁,精力十分旺盛。他们到云南探完亲之后准备返回无锡,要到
上海转车,而据他们所言,此前他们已经换了两次车了:一次在昆明,一次在南宁。
他们的精神头倒是特别的足,简直是以座位为家了。换了李文,他觉得自己这么换
几次车折腾也未必受得了。李文注意到他们打从上火车时候起就吃个不停,觉得他
们的胃口真是好极了。女的从来不用上厕所,男的掀开车窗就往外撒尿,至于小孩,
则干脆随地大小便。这个车厢里的空气这么浑浊,显然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偏偏
他们还特别有礼貌,动不动就问李文要不要吃一点他们随身带的食品或者特产。看
着他们仍然在不停地吃着喝着,李文几乎产生了食物饮水恐惧症,一阵阵地感到恶
心,但是他又没有勇气放弃自己宝贵的行李挤过这么密密匝匝的人群到那个几乎是
遥不可及的厕所里去。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他的全身都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
膀胱。就在这么紧迫的情况的驱使下,李文决定豁出去了。他应该置自己的行李和
中年男人的行李之安危于不顾,干干脆脆地站起来,拨开人群就向外挤。如果行李
包里只有一些衣服和书籍倒也就算了,丢了也就丢了;但是里面偏偏还有入学通知
书,身份证和各种票证,这些东西要是丢失了,他就会变成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
偌大的上海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李文为自己缺乏前瞻性而十分后悔,要是把这些
东西随身带着,再加上保藏得安全妥帖的人民币,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俗话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李文真是懊恼极了。
李文看见有一个列车售货员推着一辆售货车近乎神奇地从自己的身边犁开稠密
的人群,就像是一架锋利的木铧犁的尖口撕裂荒原上的荆棘和草地,随着一声接一
声的吆喝声,他很快就消失了。等他消失之后,李文一阵后悔:跟在售货员的后面
多好,这样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到达目的地厕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作为
一个第一次出门远行的新人,李文缺乏的经验也太多了。这使他吃了不少苦头。李
文又陷入两难选择当中;究竟是行李重要呢还是自己的膀胱重要?最后,李文明智
地选择了自己的膀胱。膀胱毕竟是自己身上的,行李包括行李里面的东西都是身外
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恋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正在这时,上厕所的中年男人忽然回来了。他满嘴油光,浑身是汗,嘟嘟囔囔
说:" 插那娘逼!人简直是太多了,查点儿没把我累死……" 李文听不懂他前面的
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中年男人肯定是有些心怀不满,所以惊愕地看着他问
:" 上趟厕所要花三个多小时?" 中年男人说:" 倒也没有。我从贵溪车站下了车,
绕到餐车那里吃了饭,刚才火车到了金华,我才赶紧从月台上过来的,差点儿上不
了车。" 李文看了看中年男人,犹犹豫豫地说:" 古同志,您能不能也帮我看一下
行李?我也上一趟厕所……" 中年男人说:" 没问题!" 李文想自己豁出去了,赌
一把古姓洗衣粉推销员的人品,说不定他人品尚佳,懂得投桃报李、礼尚往来的道
理呢。
于是,李文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前往厕所的漫漫征程。李文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
接一个的身体或者大腿,终于到达最近的厕所时,有人告诉他说这个厕所被列车乘
务员反锁了。如果要上厕所,必须到另一头。李文想了想,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出来
了,就要背水一战,坚决地把这个厕所上掉。所以他贾起余勇,继续向前挤。好在
这次有个端开水的男人打前站,大声地叫着开水开水,把挡道者吓退,而李文就不
劳而获,跟在他的后面走了不少的舒服路。当他终于到达厕所时,他发现厕所已经
被七八个男男女女给占领了。他们把厕所当成了自己的家,东歪西斜地打着瞌睡。
见李文探头,他们还睡眼朦胧地回瞟了一眼。被他们这一瞟,李文的心简直都要凉
了。占领厕所的人从相貌上看起来都不是好惹之辈,李文一个人出门在外,当然还
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再说,对方人多,自己人单势孤,好汉不敌人多,双拳难
当四手。李文想了想,变得绝望了。
占领厕所的人中有一个见李文倚在厕所门边垂头丧气,很友好地对他说:" 这
个厕所是坏的,下一个厕所是好的……" 李文已经没有退路了。他除了向前走,没
有别的办法。
前面这个厕所虽然是好的,但是排队等着上厕所的人多得让李文灰心。李文挤
到门边,敲了敲门,立即有人说:" 里面有人,不用敲!" 李文说:" 我很急,能
不能让我先上?""后边排队去!" 一个五大三粗的人说," 你急,这里排队的人谁
不急?""我一天没有上厕所了……" 李文多少有些讨好地说。
" 我还拉肚子呢!" 这个人说。李文见他这么说,只好捂着自己的肚子,靠着
车厢耐心地等在那个五大三粗的人后面了。这个人的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一边半
闭着眼睛,一边吸着香烟。他既然是拉肚子,应该双手捂着腹部,额头冒汗,像牙
痛一样龇牙咧嘴才是。可是李文发现他的神情十分悠闲。这样的定力,李文除了佩
服还是只有佩服。李文自己则有些不争气,肚子胀痛,贴着车厢的墙壁,额头出虚
汗,两眼冒金星。
……终于等到面前这个五大三粗的人进厕所了。李文看到了希望。毕竟前面的
六个人都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现在由最后的一个变成了第一位,肯定是没有问题了。
由于希望在即,李文心情变得好了起来,他甚至还觉得小腹里的膀胱不像刚才那么
胀痛了。这也许就是精神安慰的作用。古人" 望梅止渴" ,现在的李文是" 看厕所
治膀胱" ,其道理都是一致的。李文甚至已经在精神上享受着上厕所的乐趣了。他
小腹积累的那泡巨大的小便,肯定能够撒上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是在原来就读的那
个学校厕所,他也许能把小便高高地撒到墙壁上,一举打破原来撒尿高度的记录。
人们总是考虑吃喝的问题,而拉撒的事情往往就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李文心里想,
人们大概还是有些虚伪的,因为撒尿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可是古往今来的文学艺
术作品里从来就没有人想起来要反映反映这类主题。撒尿的人,一幅古色古香的油
画。戈雅,提香或者是印象派雷诺阿的风格。李文想到这里,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
断了遐思。他从遐想中回到现实,这才发现那个五大三粗的人已经进去将近半个小
时了,竟然还没有出来。他身后的人都急了。李文想了想,觉得这个人真是不够利
索。就算是拉肚子,也用不着这么长的时间啊。他凑兴地也在门上敲了敲,表示对
自己身后这个人的声援。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李文本来想敲三下的,可是他只
来得及敲两下,最后的那下还没有敲,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就开门出来了。他冲着
李文挥挥手嚷嚷说:" 敲啥敲啥,小赤佬!" 说完他伸手推了李文一把,使李文打
了一个趔趄。就是这个趔趄,使李文丧失了在第一时间进入厕所的机会,反而被他
身后的那个人抢了先手。李文看着厕所的门在自己的面前砰的一声关上,心里一阵
生气,对自己生气。那个五大三粗的上海人似乎是在厕所里洗了一个澡,身上还散
发着肥皂的香气。他的嘴巴上叼着一根香烟,就像狗叼着一根骨头一样,神气活现
地拨开人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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