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75年,我高中毕业回到自己的家乡微山湖畔,便开始了艰难的业余文学创作。
可是,在那个" 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儿" 的年代里,一天不到生产队劳动
去挣工分,就要饿肚子的。但我对文学创作早已" 走火入魔" 了,别人干活在地头
歇晌,有的睡大觉,有的玩扑克牌,我却偏不知趣,休息时用膝盖当桌子,掏出那
支破旧的黑钢笔,旁若无人地构思起发生在身边和眼前的故事。
这时候,总有几个爱品头论足的人指着我说:" 别牛鼻子里插棵葱——愣装象!
" 不少人说着笑着,一阵阵恶言恶语实在不堪入耳,我便转过脸去装聋作哑,不管
别人怎么戳我的脊梁骨说三道四、冷嘲热讽,我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成耳旁
风。我既然已经碍着别人的眼了,那就别在人家面前牛鼻子里插葱出洋相了,躲得
远远的还不行吗?
谁知,我仍然是在劫难逃!有几个存心耍弄我的哥们儿,背地里发过誓赌了咒
:谁能想出既巧妙又能当场让我出丑的点子来整治我,就输给谁一元钱去买糖块吃。
既然有人愿意出这一元钱,自然会有人挖空心思地去想那歪点子了。有一天,
在我常坐在那儿写稿子的地方,一个哥儿们很巧妙地挖了一个坑,坑里填满了鲜牛
屎,又用草伪装成原来的样子,不动声色地躲在一边等着看我的哈哈笑。
我这书呆子果然中计,不知不觉地落进了别人挖的陷阱,一屁股坐在了牛屎堆
上,一股臭味随着那翻天覆地的笑声轰然而起。那个让我中计的哥儿们,像打了胜
仗的将军,双手拍着腚大喊大叫着:" 我赢了!我赢了!" 他被人众星捧月般地簇
拥着拿着一元钱,忘乎所以地买糖块吃去了……
此时此刻,我愤怒的火焰腾地一下子燃烧了起来,要找那个赢钱的哥儿们去拼
个你死我活。猛然间,鲁迅先生那激动人心的《自嘲》诗,又震响在我的耳边:"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横眉冷对
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想到这警世名言,
我心里的火没了,气也消了,仿佛觉得我屁股下坐的不是牛屎堆,而是又柔软又舒
服的海绵垫子,我只当眼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低下头又构思起我的民歌来。后
来,这二首民歌侥幸得到了山东省文联副主席苗得雨先生的扶持,发表在《山东文
学》(原《山东文艺》)1977年第一期上。
队长催着干活的哨子响了起来,我眼里的泪水才像雨点似的," 唰唰唰" 地溅
落在稿纸上。我闭紧了嘴,那又臭又脏的牛屎堆,终于把我搅得翻肠倒胃,苦苦的、
酸酸的饭食" 哇" 地一下子从嘴里吐了出来。看着我这可怜巴巴的样子,不少人的
笑声没了,那个被人称为犟牛的李大叔见此情景,脸红脖子粗地骂道:" 平白无故
地作践人算什么本事,有能耐的来和老子詄着膀子多锄二亩地!" 在这位正直的老
人面前,干恶作剧的一帮人胆怯了……
我在农村坚持业余创作,虽然得到了不少像李大叔这样性格直爽的人同情,可
还是不能被人完全理解。1976年在我回乡务农的第二年春天,生产队的徐家大坑要
出污泥积肥造肥,娘觉得我身单力薄的,抬坑泥肩膀嫩,吃不住劲儿,便让我拿了
一张铁锨去出工。队长白了我一眼,故意跟我过不去:" 爷们儿,你要是能从大坑
里抬上一兜子泥来,我可以让你10天不出工,蹲在屋里去耍那笔杆子,工分照发给
你,这个家我当了!" 听了这激人的话,我心里的那股火气,就像火球一样在胸膛
里乱滚,我攥紧了拳头,觉得大丈夫只能站着死,岂能跪下生。我二话没说,丢下
铁锨抓起了抬泥的杠子,让人装了一兜子足有300 多斤重的泥巴,不甘示弱地站在
了铁塔似的队长面前,挺着胸脯说:" 爷们儿,我累趴下,决不怨你!" 我娘在家
里闻讯跑来,她抓住了我的手说:" 儿啊,咱不争这口气了,你还小,身子骨嫩着
哩,伤筋动骨可就苦了你一辈子呀!" 她哭哭啼啼地又去央求队长:" 大兄弟,你
就高抬贵手,让孩子过去这一回吧!" 队长听了母亲的话,觉得理怪亏,他的脸色
青一阵、紫一阵的,胆怯地向后退去。
那时,我也确实上来了一股锐不可挡的志气,那一股恼怒劲,在胸内、在嗓子
眼沸腾着,像一个坚硬的热火球,怎么也溶化不了。队长越是往后退,我越不让他
这个茬子,争不回这口气,我今后业余创作的道路是很难走下去的。这时候,队长
抓住杠子,想把抬泥兜子的绳往他那里多放一点。我却不服气,又把绳子放回抬杠
的中间。
我鼓足了勇气,一憋气,就把那茶碗粗的抬杠放上了肩膀,从三米多深的大坑
里,终于一步一个脚印的把泥兜子抬了上来。就是这样,兄弟爷们佩服了我,那铁
塔似的队长汉子也服气了,干活再也不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了,可我心里却明白着
哩:人无志不奋发,我这是拿勇气换来的呗!
那时候,我虽有男儿抗争的勇气,可我毕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刚出校门的中学
生呀,那兜子300 多斤重的坑泥,也着实压得我在床上整整躺了半个月。娘日夜守
在我床前,眼泪像两眼水泉,扑簌簌的不断线儿。
听着娘的哭泣,我的心几乎都要碎了,我把手掌紧攥成一个拳头,心想:" 娘
啊,儿写作也不是一件错事呀,这一口气,我会争过来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吹
面不寒杨柳风。" 但当我走在家乡的这片生机勃勃的田野时,时序恰恰刚过了清明。
那细密的雾珠儿在空中轻飘漫洒,让你分不清是雨还是雾,婀娜的柳条儿已抽出了
细嫩的尖芽,暖融融的小风慢慢地吹来,从脸旁轻轻流过,又送来了微山湖畔那泥
土地上沁人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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