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时候,老渔民把双桨一点,眼角的鱼尾纹摆动了几下:" 闺女,咱们先回家
去,这鱼钩赶明天再来拾!" 就这样,我随渔家父女回到了他们的家。渔家大娘泡
了姜茶,一边让我快喝了驱寒气,一边又吩咐闺女说:" 大闺女,去咱家船上的鱼
篓里,挑几条活鱼熬点汤,让他补补身子!" 那渔家女默不作声地做鲜鱼汤去了。
后来,我在作品中曾对她做鲜鱼汤时的难忘情景作过这样的描写:" 她的腿好快呀,
一眨眼的工夫,就从渔船上拎来了几条活蹦乱跳的草鱼,每条都在半斤左右,她剖
鱼挖肠的法儿也挺绝妙,让我赞叹不已。只见那渔家女的左手抠住鱼腮,右手的刀
刮了几下,便剥去了鱼鳞,又下刀剖开了鱼的肚皮,挖出了肠子和苦胆,然后把鱼
一下子丢进滚沸的汤锅里,加上生葱、生姜片、胡椒粉、盐和醋等佐料,汤锅里立
时飘出了一股沁人肺腑的香味儿。这才叫微山湖活鲜活鲜的鱼汤哩,扑鼻的香味搅
得俺肚里早就咕咕咕地叫唤了!" 一碗鲜鱼汤下肚,我头上的汗就冒了出来,喝完
两碗的时候,我这受尽创伤的心灵不仅充满了勃勃生机,浑身的血液也沸腾起来。
我感激地望着这个善良朴实的渔民家庭,不由得热泪盈眶,向他们诉说了我的
不幸,听了我坚持业余创作的艰难困苦,人家很是同情,渔家大娘感慨地说:" 我
看写书也不是什么错事,该写的你还是要写下去,要是缺钱,尽管到我家来拿!"
这个普普通通的微山湖渔民家庭对我的亲切关怀,又一次激发了我心里坚持业余创
作的火花,背负着微山湖人的期望,这条艰难的创作道路我咬紧牙关,决心还是要
走下去。
那时,我正在新开垦的围湖农场里干活。白天,去挖排水沟,干筑大坝的重活
;夜晚,才有我业余创作的自由天地。我躲进自己住的又低又潮湿的茅草泥巴屋里,
借着如豆的灯光,让充满激情的笔在稿纸上驰骋。写到半夜,倦得实在支持不住了,
我往往不知不觉地趴在土坯垒的土桌上沉睡。
有一天,我打开了茅屋的门去出工,突然发现门鼻上挂着一个花布包,打开一
看,里面不仅有一双手纳的" 鸳鸯戏水" 鞋垫,还有麦子面煎饼和香喷喷的油煎鱼、
熟鸡蛋,不禁目瞪口呆。以后每隔上几天,门鼻上便会有一个同样的布包挂着。我
知道:这并不是神话中的" 田螺姑娘" 给我的恩赐,而是那个救我大难不死的渔家
女" 雪中送炭" ,赐给我的一片温情。
从此,我与这位渔家女结下了情缘。白天,她去微山湖上捕鱼,夜晚,她家的
渔船又成了我们幽会的地方。她轻轻地哼着微山湖渔歌,把小船飞快地摇进一望无
际的荷花丛中。我在朦胧的夜色中,放眼望去,一片片荷叶亭亭玉立,叶中一颗颗
的水珠宛若明珠,荷叶丛中,一枝枝冰肌玉骨的荷花,像一个个披着轻纱在湖上沐
浴的仙女,娇羞欲语,嫩蕊盈盈欲滴,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我低下头,仔细地去
观察荷花的苞儿,见那长长的茎上,长着细细的小刺,好像是荷花仙子忠实的卫士。
我不敢掰开那花蕊来看,怕她逃去……那渔家姑娘望着我的神态,咯咯咯地笑了,
她那又圆又红的脸上,出现了两个深深的小酒窝。我在作品中曾不止一次地描写过
这个非常和善俊美而又温文尔雅的渔家女:" 她那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垂在身后,
常常引起一些调皮孩子的好奇,追在她的身后又蹦又跳地拍着小手又唱又笑:大姐
姐,辫子长,嫁了男人忘了娘……直唱得渔家女低下了头,羞红了脸儿。" 记得,
有一次渔家女曾在荷花丛中问我:" 你知道荷花的个性吗?" 我脱口而出:" 是出
于污泥而不染,濯于清涟而不妖!""你喜欢她吗?""喜欢!" ……我们的绵绵话语,
说个没完,谈个不够,早已忘记了星星和月亮躲进了那黑乎乎的云层。霎时间,天
空黑云翻滚,豆粒大的雨点落在我的头上。渔家女手疾眼快,摘下两片荷叶,我们
头顶着伞状的叶子,依然情意绵绵,反而更加别有情趣。
雨雾中,我远远地望去,荷叶翻滚着绿波,激昂跌宕,神情为之一爽;再看眼
前,荷叶犹如翠玉,好像经过了名工巧匠的精心雕琢,透明闪亮。雨点儿停了,渔
家女拿掉了我头上的荷叶伞,我再看眼前的荷花丛时,又不由得为之振奋起来,无
数的雨珠儿凝在碧绿的荷叶上,像珍珠,一颤一颤的,雨珠儿越变越大,叶子一斜,
就掉进碧波荡漾的湖水里去了。荷花像倾在湖里的胭脂,又像是落在湖上的霞,那
香味儿,一阵阵地扑来,我的心陶醉了……
1979年5 月1 日,我和渔家女王慎英结了婚。当她大大方方地站在娘的面前,
甜甜地喊了一声" 娘" 时,娘的眼里立时含着泪花,竟高兴地忘了答应。等娘明白
过来,眼前的这位俊美温文的新人就是她的大儿媳妇时,乐得眉开眼笑,再也合不
上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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