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娘会突然去世!我饱尝业余创作的风风雨雨,眼下苦尽甜
来,我的作品竟然引起了文坛的注意,我也无形中被称为了农民作家。于是乎,请
柬和邀请函纷至沓来。
我来到了江南历史文化名城常熟,参加全国第二届农村青年文学社团发展研讨
会。此时的江南,正是五彩缤纷的金秋时节,那漫山遍野的橘树红得耀眼。古今不
少诗人画家都称道枫叶的颜色,说真的,此时此刻,我觉得比起红橘来,那枫叶却
还要逊色一些。
在这次研讨会上,《农村青年》杂志社的袁主编,邀请我向来自全国四面八方
的文学青年讲了业余创作的艰难历程。当讲到我娘为了我的业余创作含辛茹苦的时
候,那些正在农村做着作家梦的文学青年都流下了泪,不少人的眼睛哭得红红的。
会后,他们三三两两地来到我住的房间,说有机会一定到微山湖畔看我的娘亲。我
点了点头,表示欢迎他们的到来。于是,我便与那些参加全国第二届农村文学社团
发展研讨会的青年成了好朋友。但是,没有等到会议结束,我就和朋友们依依惜别,
从常熟日夜兼程地赶往中原,我的作品《巧计治亲家》获了奖,不按时赶到郑州参
加颁奖会,是对不住海燕出版社的领导和朋友们的。再说,我31万字的《刘浩歌通
俗文学选》列入了中国大众文学丛书,颁奖会期间,我忙里偷闲,也可去中原农民
出版社和几位老乡叙叙乡情,拜望那些在我业余创作道路上洒下汗水和心血的园丁
们。
颁奖大会在郑州开得非常隆重,主办单位海燕出版社盛情安排我们游览了嵩山
风景区。古刹少林,使我赞叹不已,流连忘返,而夜宿古都洛阳,又使我浮想联翩,
常常思念家中的亲人。
唉!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没出息头,而今,作品有幸获了奖,本该痛痛快快地在
外旅游一下,但一想起家来,竟又归心似箭,难以在外面久待。
我在微山湖畔苦苦笔耕,最初的想法就是为了争一口气,以报效慈母含辛茹苦
的养育之恩。然而,当我在滕州站一下火车,碰到一个同村的人,他告诉我,我娘
几天前突然去世。听到这个噩耗,我刚喊了声" 娘啊——" 便顿时失去了知觉,一
头栽倒在站台上……
我娘猝死,我身为长子,按照微山湖畔的风俗,在娘咽气后,我是要为娘喊路
的。因为我不在家中,兄弟姐妹不知我在哪里,家中的老老少少着急得不行,只好
让二弟替我为娘喊路,可是二弟还没有喊出:" 娘——西南——明晃晃……大路" ,
就一头从凳子上栽倒在地上。
三天过去了,按家乡的风俗,该送娘的尸体火化去了。我仍然没回到家里,叔
伯兄弟们一商量,觉得不能再等我了,但他们又知道我对娘极为孝敬,怕我最后不
看上娘一眼会后悔一辈子,便又心情不安地让灵车等在门口。快到中午12点了,我
还没有归来,实在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妻子突然哭了起来:" 文峰他爸,你还想
最后看咱娘一眼不?" 此时,我的妻子哭着喊着,身子一挺便失去了知觉,直到医
生赶来打了抢救针,才苏醒过来。我怎么能想得到,娘会突然死去,而且我连最后
一眼都没看到,就匆匆离开了人间,留下的只是一个四四方方,闪着乌黑光亮的骨
灰盒……
看着这个使我痛不欲生的骨灰盒,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恸哭,又禁不住" 咚
咚咚" 地直磕头,额头上磕起了一个又一个青疙瘩。头破了,血也流出来了,家里
的老老少少惊慌失措,爹抱住了我的头,抽抽噎噎地哭着说:" 儿啊,人死了不能
再活了,你这么折磨你自己,你娘真还活着,还不心疼死?!" 听了爹的话,我才
不再磕头,张着嘴,合着眼,从心里往外倾倒眼泪,由喉中发出悲声。
娘的去世,如雷轰顶,给我的刺激太沉痛了,对我的打击太大了!望着娘那披
上黑纱的遗像,我悲痛万分,一连几天,还没有从这个刺激和打击中清醒过来。三
个姐姐和小妹,两眼都哭得肿成了两个铃铛,她们哭得鼻涕一把泪两行,对我讲叙
着娘死的情景:" 傍晚,咱娘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支没吸完的香烟,不
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不会说话了。弟媳跑去喊人,没等医生赶到就闭上了双眼,
亲朋好友邻里乡亲,都说咱娘一辈子心眼好,才死得这么安然,可是娘过去受的苦
多,拉扯我们姐弟八个成人不易……" 姐妹几个说着哭着,我心如针扎一般,我知
道娘是脑溢血突然猝死。
弟弟和我妻子怕我伤心,婉言安慰我:" 我们用你的稿酬钱为娘连夜缝制了五
套送老的寿衣,彩缎的,全穿在了娘的身上,在送娘火化去的灵车后面,村上不少
的老少乡邻都哭了。" 我眼含泪水,凝目看着娘的骨灰盒,眼前又浮现出她老人家
此次送我出门时的情景。娘恋恋不舍地把我送出了大门,倚在门框上叮咛我:" 放
心去吧,别牵挂家!" 我走到了小巷拐弯处,回头再看娘的时候,蓦然见到娘想说
什么,可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晚风中,娘独自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是那样
的耀眼,她像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也不动,仿佛我从她心肠里系了一条绳索,走一步,
一牵引,牵得她心头阵阵作痛……
而今,我归来了,却再也看不见娘的身影,我怎能不痛哭失声、悲泣哀鸣?
娘啊,你在哪里——我的娘亲没有留下遗嘱,却给我留下了不尽的思念。冷静
下来,我仍然心乱如麻,神思恍惚。我难以写出一篇像样的悼念文章。娘的一生很
平凡,没惊人之举,可没有这些平凡的母亲,哪有我们的中华民族,没有涛涛的黄
河养育着大地,哪有我们华夏的五谷丰登,人杰地灵?!
眼下,娘是儿孙满堂了,我们姐弟八个都有了出息头。她老人家的朴实,像泥
土一样,她的贤德,誉满乡邻。娘溘然长逝的噩耗传出,乡亲们便赠送了:" 六十
六年含辛茹苦勤劳似一日,四十八载随夫教子淑德越千秋" 的挽联。有一位86岁高
龄的邻居老奶奶,非要儿孙搀扶到我娘的灵堂哀哭不可:" 唉!这么好的人,怎么
就死了呢?!" 乡亲父老的怀念和哀悼,是对娘亲一生公平的评价!
娘的死虽然使我痛不欲生,可也不能丢了我苦苦为之追求了十几年的文学创作
呀。不巧的是此刻我的两本64万字的选集即将付梓。白天,我陪伴着迎送前来致哀
的亲朋,夜深人静时,我又强压心中的悲痛,在为娘守灵的时间里,就着煤油灯的
光亮,校对着《刘浩歌乡土文学选》、《刘浩歌通俗文学选》两本书。每当雄鸡报
晓的时候,我才疲倦难忍地昏睡在灵前。梦中,仿佛觉得娘又为我盖上了防寒的衣
服……惊醒后四处张望,哪里有娘的身影?望见的只有那乌黑发亮的骨灰盒。此时,
我眼里的泪水又像涌泉似的,怎么也止不住,擦不干,流不尽……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娘啊!你没有虚度一生,但一生都是个苦命人。
娘啊娘,这篇悼念的文章我并没有写完。我一时难以控制对你老人家无尽思念
引起的激动情怀!
娘啊,你能宽恕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吗?我22年艰难的业余创作,正在结出金灿
灿的硕果,此时此刻,不正是您所期望的吗?
太阳升起来了,属于我的是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摔了跟头,我还可以爬起来,
继续进行自己业余创作的征程。22年的业余创作,我有失败的泪水,也有成功的甘
甜,在成绩面前要认清自己,还有更大的缺憾;在缺憾面前,我不会灰心丧气,我
看到了前方是初升的太阳和希望的桅杆。只要自己认定目标,承认自己还有缺憾,
我想,等待我的将是无数的掌声、鲜花和笑脸……
娘啊——归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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