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那些小流氓乘着三轮摩托车仿佛自天而降的时候,安明正在给父亲劈柴。他
刚刚劈好了一捆,这捆柴使他劈出了一身的汗,而且感到有些吃力。劈柴刀的白刃
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黄色铁锈,这使安明觉得这把劈柴刀不够锋利,他决定磨磨刀,
好继续劈下一捆柴。暑假回家探亲,他没有能够帮上家里什么忙,多干点这类的杂
活也好。这把劈柴刀安明记得很有历史了。在他小的时候,父亲的手里就使了这把
劈柴刀。刀是当年用连接铁轨的接板打的,安明现在还依稀记得铁匠打铁的样子。
但这也只是依稀而已,具体的细节他就记不起来了。
由于缺乏劳动,安明的身上长出了厚厚的肥肉,再加上身上的红色黄纹仿真丝
的衬衫,他的样子颇像人们想象中的某些黑社会分子。
的确,他的皮肤过分的白皙了。且不说跟父亲晒成古铜色、泛着亮光的皮肤相
比,光是哥哥褐色的皮肤就能够明显地反衬出他的缺乏劳动。他在上海的一所大学
里念书。这所大学风景优美,人们生活闲适,闲得简直像是在住疗养院,既悠闲又
有些无所事事。所以这里的人大多数都变得又白又胖,神情都十分谦和,仿佛无所
欲无所求。当然,这些可能都是表面的现象,但是作为一名大学生,安明的肚子里
并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所以他只是抑制不住地发胖变白。显出缺乏劳动与锻炼
的体态。
就在这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下,安明家里的经济状况却不可挽回地一落千丈。
他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家了,有意地逃避家里这种令人心酸的局面:这种一颓千里,
似乎是陷在沼泽地里动弹不得的状况他根本就无能为力。父亲自从做起生意来,就
似乎从来没有真真正正挣到过一笔像样的钱。他一再被人骗,一再失败,别人欠他
的债越来越多,他欠别人的债也越来越多,最后,连家里在县城火车站旁边辛辛苦
苦地盖起来的三层楼的房子也被人拍卖了。跟安明一起考上大学,在县中国银行工
作的哥哥安良也因此丢了工作。事情还没有完。有些债主使出了狠招,让黑社会绑
架了哥哥安良,然后让家里到处求告借钱去赎人。在多次的被绑架中,哥哥安良的
右耳朵也被打坏了。他们到公安局去报案,公安局的人对这样的小事根本就不放在
眼里,他们案卷中杀人放火的大案要案还多的是呢,怎么有空管这种事情?接着又
是那些仿佛一夜之间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小流氓、各种黑社会或准黑社会团伙的经营
性的敲诈勒索,把他们弄得精疲力竭。他们一再失败,一再退却,就像古代那些不
成气候的农民起义军,最后只剩下一座山头,一口承包的池塘,他们就在这里安营
扎寨。但是这里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经常性地有各种大小流氓找各种借口前来收
取保护费。
这些人都是一些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他们书念不好,毕业之后又找不到可干
的活,还对那些灯红酒绿的生活满心向往,于是就只好整日在县城周围乱晃,越晃
越心野,严重地威胁了地方各层面生活的安全。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县城虽然没有
任何拿得出手的工农业成绩,不仅企业搞得一团糟,连农业也连年减产,但是这丝
毫不妨碍它的蓬勃发展。县城的城市面积越来越大,像是一团放多了酵母的面粉一
样,在雷州半岛北端这个小小的冲积盆地上迅速蔓延。许许多多原来还是插秧割稻
子的农民兄弟在一转眼间就变成了踏着拖鞋在街道上踢踢嗒嗒走来走去的城市人。
只有大声说话,随地吐痰以及身上仍然黑黢黢的皮肤才出卖了他们的秘密身份。在
县城周围的老区和新区,小洋楼一幢接一幢地出现,歌厅、舞厅、录像厅、茶楼酒
肆和桑拿浴也纷至沓来,充斥在县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站在理发厅门口招徕顾客
的女人一个个都洋溢着性交的气味,而半公开的按摩中心也居然有成排的小姐在台
上顾盼流连任人挑选,而且从来都不缺出手阔绰的客人。县城由县变成了市——虽
然仍然是县级,但是名称上完全不一样了,而且据说撤县改市,还有其他的许多好
处和优惠政策——雄心勃勃地在县城的城郊修建一条环城大道,(出于某种原因,
这条本来要修成八车道的混凝土高级公路变成了一条只有两到三车道的坑坑洼洼的
水泥渣路。)
要展现新时代的城市风貌。父亲在来信中兴高采烈地对安明说,现在你要是写
信,可不能写" 县" 了,要写" 市".有惟一的一路从破旧的火车站开往南街的公共
汽车在路上很寂寞地驶着。只有外地的人才可能乘,本地的人更喜欢骑自行车,走
路从火车站到南街也不过半个小时,有什么必要乘公共汽车?这个城市还修了一座
公园,里面有跳水池,有猴子(本地人称为" 马骝" )和松鸡,还有许多兴致勃勃
的游人。公园面前的空地上,搭满了各种铺子,人们只消花上一块钱,就能喝到肉
粥,再花上一块钱,就能唱一支卡拉OK. 所有这一切都是安明到了上海念书之后出
现的新景象。安明觉得这座城市似乎是建立在一堆浮沙上,是海市蜃楼,就像加西
亚·马尔克斯笔下的" 马孔多" 城一样。他曾经问过搞金融的哥哥安良,所有这一
切的基础是什么呢,我们县城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工业农业或者其他副业吗?哥哥安
良说,不,我们不是靠这些事情发展起来的,我们靠的是走私、运输、制假、偷盗、
抢劫和坑蒙拐骗,我们的县城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上。我们所有的人都欠着别人的钱,
我们所有的人都有钱在被别人欠着。不善于昧着良心坑蒙拐骗的人在这里毫无生存
空间。安明想,这跟他的看法差不多。你看看城里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里都晃荡着那
么多无业的青少年,就知道了。一个毫无就业机会的城市,居然无所不有。安明对
自己的家乡毫无感情可言。
安明很喜欢呆在家里承包的这个鱼塘边,既安静清新又远离尘嚣。所以,那些
乘着三轮摩托车,喧哗声很大的小流氓的出现,使安明心里很不愉快。
这里离城里有十几里路远,四面环山,山上生长着很多果树和次生的桉树,空
气清新,环境安宁。要不是父亲和哥哥安良多次讲起,安明根本想象不出连这样的
地方都会有小流氓出现进行敲诈勒索。
哥哥安良出去开门,隔着栅栏跟外面的人说话。
不一会,他走了回来。" 什么事?" 父亲问。" 来了一班黑仔……" 安良说,
" 黄飞在他们手里。""怎么回事?""他们说黄飞撞坏了他们的单车,要黄飞赔偿一
万块钱……" 安良说," 看起来黄飞还被打了,打得很重……""又是下套!" 父亲
哼了哼说," 放他们进来,我看看他们的单车是不是黄金打的……""安明,你继续
磨你的刀……" 安良说," 这些小流氓乳臭未干,看来根本就没有见过世面,你的
这身膘挺吓人的,可以镇镇他们。" 安明有些紧张。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安明赶
紧捧了一把水浇在磨刀石上,开始磨刀。安明想,要是身上鼓起来的是肌肉就好了,
可是偏偏是脂肪。一身脂肪的人缺乏威慑力。
小流氓们进来了。安明瞥见其中还有一个女孩子,身上打扮得有些不伦不类,
但是因为年轻,还不至于太糟。安明瞥了一眼她,然后目光顺着她的身体向下,看
见她光滑的大腿,以及一双高跟的拖鞋。他故意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继续磨
刀。他表面上假装无动于衷,但是心里却在想,这个女孩子怎么也跟这些小流氓混
到一起了呢?安明假装在磨刀,另外一个原因是他要掩饰自己的紧张感。虽然说这
些人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小流氓,但是安明担心万一发生冲突,可能仍然会产生很让
自己不知所措的局面。这把刀倒是的确很称手,砍起柴来得心应手,按照其锋利程
度来看,砍砍人们的脖子肯定也不错,似乎可以一刀剁掉。血肉横飞的场面像电影
画面一样飞速地在安明的眼前闪过,那些小流氓如愿以偿地横尸沙场——只有那个
女孩子被留了下来:女人总是被留下来,所有的战争都只是为了获得某种权利。
这伙小流氓的头目比较容易认出来,他正在跟安良说话。在这伙小流氓中,有
一个身穿草绿色中山装的白脸家伙让安明感到特别讨厌,他在进门之后还特别多踢
了黄飞一脚,表现得十分可恶。这个黑仔的行径让安明十分不愉快,他自我掂量了
一下,觉得万一发生冲突,自己干掉这个可恶的家伙大概没有问题——至少从双方
的身体重量级别上来看这种判断还有一定的依据。
谈判在安良和那个小头目之间进行,父亲一直在吸水烟筒,似乎不屑于搀和在
这种不上档次的小把戏里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