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从殡仪馆回来,宋蔷第一时间把所有的衣服脱下来,扔进放置在阳台上的洗衣
机里,包括文胸、底裤和丝抹。她穿着白底起青花的和式睡袍,仍觉得不对劲,想
了想,又去浴室打开热水喉,准备来个泡泡浴,这才放心地来到阳台,点起一支中
华。
宋蔷是越来越喜欢黑夜了,只有在夜晚她才感到安全、自信。岁月不饶人啊,
晚上的灯光是柔化镜,消减了她眼角的鱼尾纹,脸上莫名其妙的斑点也不见了。过
去她不是这样,她喜欢生龙活虎的白天,呼吸第一口新鲜空气,汇入滚滚的上班洪
流。那时她拍片子,主要是音乐节目,MTV ,艺术广角什么的。她最讨厌别人说,
宋导,吃饭吧!这些人就知道吃,怪不得他们只能干些杂活,永远也没人让他们挑
大梁。真正有作为的人满脑子都是事,怎么可能踩点吃饭?
她今天去看陶然,本以为陶妈妈不许,但陶妈妈红着眼圈说,宋蔷?知道,小
然的师姐嘛。知道知道,你专程来看小然,真是有心……话没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宋蔷真想转身离去,但她还是硬着心肠去了停尸房。
看来陶然并没有把她们之间的江湖恩怨告诉母亲,这倒很令她意外。
宋蔷的确是陶然的师姐,她比陶然大十岁。当年陶然进电视台时,她已是红透
半边天的女主持。台里总编室有一个徐大狙,人非常和善,修炼得慈心佛面,是她
把宋蔷从贵州招来的,转眼间她大红大紫了。又是这个徐大姐,当考官考陶然时,
陶然因为太紧张,文章念到一半卡壳了,急得一头是汗,徐大姐端了一杯水走过去,
轻声说:不要慌,慢慢来,你的声音、吐词都很好,但要把整篇文章完成啊。陶然
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事后,陶然觉得自己考砸了,对进电视台已不抱希望。又是徐大姐力争这是颗
希望之星,台里勉强把她留下来,放在谁也不愿去的《衣食住行》栏目。
这样说来,徐大组是两个人的恩师和伯乐,就是看在徐大姐的面子上,宋蔷都
得认这个师妹。
陶然刚到电视台的时候很不起眼,一是靓女云集,她算不上顶尖人物;二是非
科班出身,没广播学院出来的人底气足。再说她从小跳舞,总给人波大无脑的感觉。
有一次她在棚里录像,拍《今晚吃什么》节目,请的是正阳楼的师傅讲解并操作
“响丝蟹柳”的烹调技术,陶然一连录了十几遍也通不过,不是刻板就是忘词儿。
导演气得乱骂:你有僵尸病病?!一页纸的词怎么也会忘?!不如你和师傅换换,
人家都比你放松、自然。
那次碰巧宋蔷录节目也在这个棚,她姗姗来迟棚还是没空出来,一问才知道是
怎么回事。但见陶然已被骂得鼻青脸肿,不知所措,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在场的
工作人员大都在看笑话。宋蔷在心中骂道,这群乌龟王八旦,都是些跟红顶白的家
伙,风头正旺时恨不得舔你的脚后跟,碰上倒霉蛋个个都来踩。
小导演骂得正欢,宋蔷看不下去了,冷脸道:“不就是拍一菜谱吗?又不是拍
主旋律,你发什么狠啊?”说完走进拍摄区,低声跟陶然边说边比划。陶然满脸感
激,一个劲地点头。又录了若干遍,总算是通过了。
这件事之后,有一天晚上宋蔷录节目录到十二点,回到宿舍发现桌上有一大包
新鲜的美国提子,足有三斤多。这在当时是价格不菲的水果之一,同房间的人说是
陶然送来的。宋蔷翻了翻,也没有字条之类,心想这小丫头还算有情有意。
那时的宋蔷,周末便有靓车在外面恭候,一会儿深圳,一会儿珠海,住五星级
酒店,吃生猛海鲜,泡海,真是醉生梦死啊!哪有闲功夫坐在宿舍里吃葡萄?那么
一大堆美国提子后来烂成一汪水,丢掉了。
偶尔,陶然等她的棚,她完事准备离开,会看见陶然坐在角落读电大教程。那
时她太有光芒了,人多的场合,陶然不敢跟她走得太近,路上碰到,才会恭敬地叫
一声师姐。她也是居高临下地问问她在干什么,至于陶然答了些什么全然不放在心
上。
年轻时的宋蔷,称得上是个大美人儿,身材玉树临风,皮肤白皙水嫩,一双勾
人魂魄的凤尾眼,嘴角却透着女政客一般的坚毅。
大丰胸,小蛮腰,男人见了要流鼻血那种。
她对陶然的帮助还远不止那些鸡零狗碎。有一回陶然哭着来找她,说是被记者
拍了走光照片,如果被拿到报上臭,丢面子事小,说不定会遭到台里的冷藏待遇,
这是主持人最害怕的。宋蔷二话没说,拿起电话定了个饭局,心想,记者是什么东
西?全他妈是无良报人,好酒好菜就能招他们的嘴堵上。只听说上版面不容易,不
上有什么难的?至于买单的人就更好办了,随便找个小老板,美死他。
至今,宋蔷也难忘当红的日子,那么多人捧你,爱你,喜欢你;那种随心所欲,
那种无忧无虑,那种小指一伸便可以摆平事端、提携新人的感觉无一不让她回味无
穷。但同时也带给她后来深深的失落。宋墙连吸了两支烟,心绪才渐渐地平复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去看陶然。很不幸,这个不起眼的女孩后来成了她真
正的对手,她对她从嫉妒转向仇恨,最后变得势不两立。现在她突然死了,死得石
破天惊,宛如施特劳斯的一首经典圆舞曲,在旋律激荡,管急弦密之时夏然而止。
刚才她看见她时,就像看一具石膏雕像。陶然似乎被冰封住,沉睡于此,再也
不能与她较量了。本来她多少有点幸灾乐祸,想以一种冷漠的胜利者的姿态出现,
与劲敌见上最后一面。但她没有找到这种感觉,反而是无边的寂寥缓缓向她袭来。
只有宋蔷自己知道,她在生活中可以没有朋友,但却不能没有对手和敌人。好运是
陶然的原罪,超乎寻常的精神掠夺和捕食心仪的一切是宋蔷这类美女的胎记。对手
也是讲缘分的,只要她们相遇,迟早有一番争斗。
那么我赢了吗?宋蔷这样问自己。还是我的胜利仅仅是活着?!
玫瑰花香型的泡泡浴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宋蔷很喜欢这种时隐时现的味道。
她讨厌刺鼻的恶香,她的护肤品都是无味的,只有香水用兰寇,神秘、商贵而淡雅。
任何一个女人,只要身上散发着混合香型,都会被宋蔷看不起,哪怕她是戴着价值
连城的钻石。
此刻,宋蔷深埋在浴池里,被白色的泡沫所淹没。想到冰冷的陶然,她甚至觉
得温热的洗澡水都在无声地告诫她活着真好。
她现在一个人住一套复式结构的房子,布置得相当舒适。
白天上班,她开一辆粉红色的跑车,给人的印象是活得丰富多采。
的确,物质方面她也不缺什么,但是情感世界始终是一个麻烦。和许多美女一
样,宋蔷也有很任性的一面,她年轻时爱上一个球星,踢足球的前锋,谁都不看好
他们,但是宋蔷特起劲,同时也觉得无比浪漫。那人身高一米八,人结实得像铁塔
一样,宋蔷对男性的身体很挑剔,那种松懈不堪的人她根本无法接受,加上前锋全
国各地的去集训,他们聚少离多,虽有相思之苦,但却避免了许多琐碎的口角和矛
盾。
开始前锋一点不知道宋蔷在当地很有名气,他只是觉得她漂亮,还以为宋蔷是
祟拜他呢,其实宋蔷连甲A 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是在一个聚会上认识的。前锋的话很少,迷住了宋蔷还浑然不知。
宋蔷可谓阅人无数,胃口早被吊得高高的,想打动她的芳心委实不易。前锋的
长像很一般,小眯缝眼,还总是懒洋洋的,脸型倒是棱角分明,鼻粱也很挺拔,他
的嘴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不爱说话便显得很有性格。总之这一切的搭配颇合宋蔷的
眼缘,酷。
因为爱前锋,所以爱足球。宋蔷强迫自己至少学会看球,她问前锋一些很弱智
的问题,令前锋觉得她傻得可爱。宋蔷也不是不想卖弄聪明,无奈隔行如隔山,她
是没有用武之地而已。前锋却以为她是一个单纯而简单的女孩。
他们结婚了,问题开始暴露出来。
前锋的问题是脾气出了名的坏,以前在电视里看见他在球场跟人动手,宋蔷觉
得这是男人气概,阳刚美。但在家里脾气臭,怎么过日子?前锋也习惯了拿大牌,
家务事完全不理,更不要说去对女人体贴入微,问寒问暖。他不常回家,回家就喝
酒、睡觉,衣服、鞋袜都散发若难闻的气息。更要命的是前锋喝醉了酒还会打人。
真正一起生活,宋蔷不见得对心爱的人就格外包容。她也是被宠坏的人,在家
反而不受宠,心里怎么平衡?加上前锋慢慢知道了她的名气,不是高兴,而是不以
为然:你整天出去应酬,简直就是个大三陪。这种近似于侮辱的话,把宋蔷给气哭
了。
宋蔷说:“嫌我出去,你给我买房子买车啊?你包我,我哪儿也不去,天天陪
着你。”
前锋冷笑道:“陪吃饭就陪出房子、车来了?你脑子进水了?你也就是人家饭
桌上的一道甜点心,你要真想实惠,还不如干脆给人包呢!”
“还以为你是真正的男人,连我比你红你都受不了,你这是嫉妒!”
“我嫉妒你?笑话!全国的球迷就不答应。我说这话是为了你好,总有一天你
会明白的。”
“你不是不爱说话吗?怎么恶心我一套一套的?!”
前锋就真的不说话了,很不屑地看着宋蔷。宋蔷气得像狮子一样扑上去捶他:
“就你不把我当回事!就你不把我当回事!”
这样的争吵是周期性发作,永远没有结果。
两个人也有好的时候,如胶似漆,几天几夜不下床,吃东西都用托盘端到床上。
尤其性爱方面,彼此都能心领神会,做到最好。宋蔷不仅漂亮而且有情调,随便一
个小动作就让前锋晕了头,而前锋在这方面又极有奉献精神,他的冲动、激情和力
量也令宋蔷十分满意。
柔情蜜意之后,那些问题仍然存在。
这真让人绝望,那就是你爱一个人必须照单全收。你如果选择平稳的生活,那
只好看综合条件;但如果你想死去活来,大起大落,就得忍受对方那些令人无法忍
受的毛病或相互不合拍之处。婚姻有时并不是比长情,而是比耐力,活活就是马拉
松。婚后的宋蔷,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都是前锋酗酒后打的。酒醒之后,前
锋又抱着她痛心疾首。两个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过了两年。
但后来还是过不下去了,那次是前锋把宋蔷的脸打伤了,宋蔷出不了镜。
一个大型的晚会等着她主持,现场直播。彩排时她的右眼青肿了一片,嘴角的
左侧还有伤,编导急得没办法,又是冰敷又是化妆,上了镜头还是吓坏人。编导说,
你的脸是党和人民的,怎么能随便摔伤呢?宋蔷咬死说,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
……其实是哑巴吃黄连,心里苦。她总不能说是前锋打的吧?那电视台还不炸了锅。
负责节目制作的台领导开了紧急会议,决定让已逐渐成熟的节目主持人陶然救
场。当时宋蔷并没有在意,躲在家里生闷气。但后来她听说陶然可是如临大敌,串
词不离手,直到上场前还在背,嘴里念念叨叨的。另外还请徐大姐特别指点一下,
形象和服装方面也做了调整。宋蔷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的预感果然不无道理,陶然牢牢地抓住了这次机遇,一出场便让所有的人眼
睛一亮,毕竟她更年轻,更靓丽。经过无数小节目的训练,她对镜头,对观众已经
完全亲和了,只要发挥得好极易得分。宋蔷在家里看直播,一下就坐不住了,她第
一次有了危机感,她太不喜欢这种感觉了。
她知道陶然只要在大节目中多扑腾几次,自己的位置就会被她取而代之。
其实那时陶然到台里已经第六年了,她也在长大,在进步。来时的花骨朵悄悄
地开放了。
为了这件事,宋蔷很恨前锋,正因为跟他说不清,怨恨才积下来。前锋却依然
故我,加上全国性的球市低靡,足球基本和臭大粪成了同义词,前锋的脾气更坏了。
有一回前锋发酒疯居然打到电视台来了,宋蔷在录节目,人家不让他进,他又砸门
又打人,搞得好大一件事。宋蔷出来解围,也挨了他的打,真是面子扫地,同时等
于道出了她经常挂彩的秘密。
宋蔷不愿再忍下去了,和前锋黯然分手。
这之后,她在情感之路上跌跌撞撞,风波迭起,但始终没有找到再次触电的感
觉。
直到碰上沈汉风。
汉风现在是现代舞团的艺术指导。
宋蔷去拍《艺术广角》在镜头的叙事过程中认识了汉风,同时也被他无可挑剔
的身体线条所吸引。汉风与生惧来的冷傲和他舞蹈语汇中阳刚、旷达之气很让宋蔷
震撼。宋蔷有十种对艺术久违的重逢感,在汉风面前她觉得自己俗不可耐。
当然,事实上宋蔷还是极具成熟美的,比青苹果多了一道韵味,一层了然。她
聪明,对艺术的理解和感觉到位,所以她拍出来的画面比汉风想像的要好得多,也
令汉风对她刮目相看。他们很快地走到了一起。汉风一直没结婚,宋蔷又是自由身,
加上两人彼此欣赏情投意合,看来是没有问题了。但宋蔷比汉风大整整8 岁,他们
在一起固然没有心理障碍,却对婚姻和将来都缺乏信心。再说人的舌头便是杀人的
刀,没有人真的不害怕。远的不说,就是现在公开同居,他们也觉得不妥,至少宋
蔷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洗完澡之后,宋蔷毫无睡意,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香摈,今晚她很想找个人聊
点什么。
她拿起电话,那边的汉风在听音乐,当然是西洋曲目,还有一个浑厚的美声女
高音。比起汉风,宋蔷只是个假洋鬼子,她爱听流行歌曲,讨厌西餐,婚嫁观也相
当传统。“过来嘛。”她说。“都几点了,我又不是鸭,等着应召。”“说话别那
么难听嘛,真的想你了。”所幸的是,宋蔷还能在汉风面前撒撒娇,一点也不别扭,
似乎也是这段绝望情感中的少许亮色。
“不去了,明天挺多事的。”
“我刚才去看你的老相好了。”
“我的老相好不就是你吗?”
“你嫌我老了?!你过来,我今晚非让你过来不可!”
“你那么敏感干什么?难道你不是我的相好啊?”
“我去看陶然了。”
话筒的那一边出现了片到的沉默。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你也单独去了?只是我们没碰上?”
“我不会去的,我希望记住她美好的样子。”
“真的不过来了?!我想跟你聊聊。”
“好吧。”
放下电话,宋蔷并没有太多的愉快,如果她不提陶然,好像今晚就说不动汉风
似的。她习惯了对她的要求雷厉风行的男人,但汉风显然不是这种人。她爱他就必
须适应他,一旦这么做了又觉得很委屈。非得在其他方面有所补偿。他们的感情就
这样循环往复,离又离不开,好又不能好得那么透彻,就像剔透的冰凌,美丽而易
碎,总很小心呵护着。汉风也只是开一辆深枣色的切诺基。他住的地方不大,还经
常流窜着一些年轻的舞蹈演员,所以宋蔷比较少到他这儿来。
夜晚的道路通畅了许多,汉风开车时便有点走神儿。
照说他跟陶然应该是最有缘分的,可他们始终若即若离,竞然没有发生什么故
事。但也正因为如此,陶然反而在他的心中留有一席之地,这也是他不能在她的死
讯面前无动于衷的原因。
报纸上的东西让汉风觉得十分可笑,基本上和陶然这个人毫无关联。一个女人、
年轻、美丽、富有,再加上神秘死亡,这么多汤料还怕煲不出合乎大众口味的靓汤?!
更何况惟恐世界不够悲惨的媒体了。但事实上,陶然比报纸上所描绘的要复杂很多。
她也不是一本艳情小说,而是一出相当严肃的社会正剧。
早在歌舞团的时候,汉风对陶然的注意,是发现她经常独自一人流连在练功房。
他觉得她是热爱舞蹈的,而不是像团里某些女孩那样,把跳舞本身当作一件虚荣和
功利的事情。而且他觉得陶然很聪明,对一些抽象和空灵的东西颇有领悟,怎么说
也有着璞玉的质地,不像郭宇刚,根本就是一个不可雕的石头。
他一看到郭宇刚那副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样子,“愚不可及”四个字就在大
脑中浮现。
这种人不倒霉还好,至多有点小人得志的味道;他爸爸被抓起来之后,他就像
只灰老鼠似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还总戴一顶莫名其妙的帽子,帽檐儿压得低
低的,不是坏分子也是坏分子了。往日的革命姿态顷刻间烟消云散。所以说,不是
骨子里的东西是注定保不住的。
那段时间,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团里在北京参加汇演的大型歌舞《春潮惊
雷》获得金奖,汉风因为领舞也得了个人奖,回来后备受各级领导的宠爱,并被列
为重点人才培养的顶尖层次,据说有若干等级。
郭宇刚是当不了什么书记了,就算现在不搞株连,他爸是他爸,他是他,可他
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也不能成为党的化身。
团里当然不至于糊涂到要培养沈叹风当书记,但培养他当副团长并不是没有可
能。
如果当时他伸出手,拉陶然一把,情景会是怎样呢?团里的人都开始接受他了,
只有陶然躲着他,绕着他走。然而在这以前,却只有陶然是真正懂得和欣赏他的。
老实说,他也不愿意看着陶然跟郭宇刚走到一起,还是男人了解男人,郭字刚是空
心的,不在于他得不得势,问题就这么简单。但是他更怕陶然回心转意,太过势利
的女孩不是更可伯吗?
有一天晚上,他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出乎意料的是陶然在门口垂手而立。
他们默默无言地相对而坐,他既希望又害伯陶然说出后悔之类的话。但是陶然
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跳舞其实也没有什么前途。她的脸色惨白,目光游移而
茫然,在那一瞬间,他极有拥抱她的冲动,但他不能。你到哪儿去呢9 他说。不知
道,陶然低下头去,或者去考电视台吧,我在报上看到他们的招聘启事了。
她始终也没有提到郭字刚,但汉风知道她是为了他。真不值啊,他在心里为她
痛心疾首,但面上似乎风平浪静。他那时也年轻,也喜欢装模作样。最后她起身告
辞,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妈妈的病好了。说完还微笑了一下。
如果是现在,他会毫不犹豫地抱住她,并对她说,别走,留下来。可在当时,
他只能看着她推门离去。
后来他听说她和郭字刚结了婚。再后来,又听说她考上了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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