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向一龙一直没有出现,他的女友每天上班下班,是极其寻常的打工妹生活,案
情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僵局。
杜雄自知开罪了晚橙,心中还是忐忑安的。的确,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或许
会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睡觉那是生理原因,的确不能怪他,但总的来说自己做得不
尽如人意。但凭心而论,晓橙对他来说还是十分重要的,他从未想过失去她。所以
他才会抽空去买了鲜花,跑到机场去想给她一个惊喜。
晚点,等待,他索性想道,飞机越是晚点,晓橙见到他时就越是会觉得意外和
感动,所以他一直毫不动摇地等待着。
这时他的拷机响了,他及时把电话打过去,非常出乎他的预料,打电话的是郭
宇刚。这个郭宇刚,自那个尴尬的会面不久,便和往他脸上泼饮料的女人手拉手地
来找他。澄清了陶然遇害的那个晚上、他们的确是在一起。郭宇刚也就被第一批排
查了。
他找他还会有什么事呢?
杜雄把鲜花交给值班柜台,便离开机场赶去郭字刚约他碰头的酒吧。
工蜂酒吧是白领一族下班之后的首选去处,因为白领的工作状态基本跟工蜂无
异,这里的女招待全部穿着黑黄条放的衣裙,像小蜜蜂似的为他们服务,忙个不停。
这让大部分的白领在心理上有一种转移,发现自己还不是都市里最吃苦受累的一群。
加上这儿的氛围也比较雅皮士,音乐平淡缓慢,所以人多但并不显得太嘈杂。
郭宇刚独自一人坐在一隅喝啤酒。他已经顺利地摆脱了那些要—心一意跟他过
日子的女人,她们讨厌什么你就来什么,老女人大都没有什么耐心,如果再自命不
凡那就更好办了:她有洁癖你只要不洗澡并且发出异味,很快就会被她甩掉,要不
就跟她借钱,她马上就警觉了,从此再不找你。目前他认识的这个女人,病态的空
虚,但相当的有钱。她被人包了之后生了重病,人家当然就失去了耐心,除了给钱
再也不可能陪伴在她左右。她的病时好时坏的,好时她也得出来解解闷。
这人长得还不错,但是那种薄命之美,单眼皮,削肩膀,人瘦得飘飘欲仙。她
对人的态度冷冰冰的,而且相当的情绪化。第一天在婚介所见面,她就对郭宇刚说,
你哪是来找对象的?不就是个“婚托儿”嘛?挣两个零花钱。郭字刚嘴上不承认,
心里暗想,这女人眼够毒的。她说,你就给我当托儿吧,也省得我形单影吊的招人
可怜。不就是给钱嘛!你跟定了我,总比哪天穿了帮给抓到局子里强。
本以为陪着这种人是件轻松的事,无非是到处吃喝,到处购物,这种时候当然
有,但也得陪她去肿瘤医院复查身体,领药,排队化疗。看到的是一副副愁苦的面
容。有些人手术或化疗后,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闻到的是千篇一律的消毒药水
的味道,连嗅觉都麻木了。每当这种时刻,郭宇刚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尖叫,本能
的想法是逃离,但他必须拼命地克制自己,因为这个女人不缠人,给钱也很大方。
他不必做出爱她的样子。
她说,我需要健康人身上的气息,尤其阳刚之气,靓一点的男人,养养眼也是
好的。
她享受起来也很夸张,隔天要去车氏鲍鱼海鲜酒家吃鲍鱼或者宫燕。购物财,
几千块一条的裙子试也不试,好像她图的只是痛快,而不是时装的合身与否。她尤
其喜欢买鞋,左一双,右一双,特别是那种只适合大型酒会的,配晚札服的鞋,她
尤其要买,钉子一般细的鞋跟,黑天鹅绒的鞋面上顶着一团纤细摇曳的貂毛。她其
实早已没有机会穿这种鞋子,但每回都管不住自己,简直是对从前生活的一种缅怀
和祭奠。
终于要回到正题上来了,她也有喝下午茶的习惯,只是她不拘于什么茶,大部
分的时候仍是饮广式茶,偶尔会去喝英式下午茶。
郭宇刚承认,如果没有这个古怪女人的引领,他是绝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喝茶
的,因为这里价格昂贵。他也不知道英式下午茶好在哪里,只不过兔费的雪茄让他
觉得不抽白不抽。当然对于他来说抽了也是白抽,他哪是这么高级的人呢?
也就是在这里,他没想到竟然会和贺少武不期而遇。他们没有打招呼,完全像
陌生人一样,甚至眼睛也没有相视的机会,但他可以确定,贺少武看见他了。
自从他昏厥在桑拿浴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贺少武。他醒来之后,已经躺在
医院里了,医护人员告诉他,有人垫付了足够的住院费和医疗费,如此而已。当时
他心里充满了恨。但也有几分庆幸,如果这个人再凶残一点,只需一个时辰,恐怕
他就不是躺在这里了。他好像成心要给他大彻大悟的时间,人在养病的时候,容易
把许多事想明白。
不过这回无意间的邂逅,倒提醒了他,把这件事告诉警察,贺少武跟陶然的关
系不一般,何况他又心毒手狠,谁知道他会不会做了什么手脚?
这个想法让郭宇刚很快意。他看出来贺少武很不想碰上他,所以只看了一会儿
报纸就起身高去了。有一句话是:不要得罪小人。郭字刚这辈子是与君子无缘了,
他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报复别人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非常渺茫。
这时,他看见杜雄大步地跨进工蜂酒吧。
对于贺少武来说,兴冲冲走进顺峰山庄的这个年轻人,着实令他吃惊地站了起
来。
有一段时间,他发现陶然心事重重,似乎总也高兴不起来。问她,她又总是推
搪,没有什么呀,我挺好的。以贺少武的经验,有一天他对陶然说道:“你看上什
么人了吧?或者已经陷了进去?”
陶然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微低着头,只是不能言语。
贺少武镇定自若道:“这些年来,你做人做事都很努力,一点也没有令我失望。
你现在就是有什么决定也是应该的,至少我还是你的干爹,一切都不会改变。”
陶然想不到贺少武会有江湖之人的胸怀,一时被感动得眼里噙满了泪,她小声
说道:“你见见他,就会觉得他好。”
“你早该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贺少武在内心里叹道:对我而言,这还算一件事吗?!当即就商量好,周末请
陶然的男朋友到顺峰山庄吃顺德菜。
然而,当方子敬穿着一套非常正规的西装来到顺峰山庄时,他也在饭桌前愣住
了。由于两个人异样的神情,陶然也慢慢站了起来,不知道该不该给他们相互介绍
一下,正在犹豫着,只见方子敬的脸变得异乎寻常的严肃,他定定地看了一眼贺少
武,又以同样的眼神看着陶然,似乎明白了什么,鼻子里情不自禁地哼了一声,转
身大步地离去了。
陶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看了贺少武一眼,只见他面色铁青,脸上没有任何
表情,她也来不及说什么,先追了出去。
这时方子敬已经到了停车场,打开了自己轿车的车门。陶然见状,快跑了几步,
不由分说地坐了进去。她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子敬。
方子敬道:“这就是你的干爹?你说的那个好得不得了的人?”
陶然还从来没有见过子敬这样的表情,冷笑中带着几分讥讽,他的眼睛斜向她
这一边,却又不肯抬起眼皮,眼光似有无边的仇恨,直令陶然毛骨依然。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继续问道。
“你认识他吗?你可能并不了解他……他人很好……”
“我不了解他?他是我的生父!”
陶然一下子变了脸,惊道:“你不是遗腹子吗?”
“正是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他遗弃了我们。他都等不到我母亲把我生下来,
就搬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你说他还是人吗?!”
如果不是子敬亲口所言,陶然是决不会相信这种故事的。
子敬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怎么知道他好呢?香港警局里的电脑,随便一敲,
就是他长长的刑事记录,你了解他多少就说他好?!
“如果不是我母亲过世时嘱我回来认他,并且还有遗物交给他,我是永远不会
见他的。对我来说,血亲是我背负的最沉重的十字架。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有谁是他会放过的?我太了解他了!亲爹干爹这种词汇
放在他头上都让我恶心!我现在想起来了,他床下的绣花拖鞋,衣柜里的真丝睡衣,
洗手间里的护肤品、卷发器不全是你的吗?你这算什么呢?你在跟我谈情说爱之后,
是回到他那里去!你做出那副纯真纯情的样子,不觉得自己虚伪吗?……”
或许,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仅仅是心头之想,或许,以他受的教育,他会
直接道出心中的愤慨,高声地质问她,但这样或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陶然一动不
动地坐在汽车里,呆若木鸡,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在她的身边,在她的头顶,她
在狭小的世界里被挤压得透不过气来,似乎很快就要窒息身亡。
子敬痛苦地伏在方向盘上,双手托着头,眼睛望着别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
:“你走吧,就当我们不认识……从来都不认识,不认识多好,什么也不会发生…
…”
在乡村商尔夫俱乐部,杜雄很快查到了贺少武的资料,包括他的住处。他的资
料相当简单,而且他是香港人,大陆这边查不到关于他的任何记录。
虽然郭宇刚的一番话,重新拨动了杜雄认为陶然命案是情杀的这根筋,但毕竟
之前有孟锦辉的教训在那里摆着,他总不能同样的错误再犯第二次。再加上他对郭
字刚的印象,可以说很不好,他觉得郭本身就是社会犯罪的一种因素,只要有机会
和土壤,其危害性不见得比向一龙这类人低。所以对郭字刚的绘声绘色,杜雄始终
保持着冷静的头脑。
不过对于新发现的线索,也没有理由不排查。
同时,杜雄怀疑贺少武就是用假名登记到殡仪馆来探视陶然的那个人。单独探
视陶然的四个人中,郭宇刚、宋蔷、常征都是第一批被排查的,常征虽然跟陶然的
关系不一般,陶然家中也有他的指纹,但陶然出事那个晚上,他有一个重要的会议,
而且还是他主持,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在宋蔷和常征之间,有一个男人来看过陶
然,但他登记的是假名字和假身份证号码,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他为什么不愿意暴
露自己呢?始终还是个谜。因为那天来访的人较多,所以工作人员完全不记得这个
人的样子了。
杜雄找到贺少武在二沙岛的别墅,等了好一会儿,贺少武才从楼上下来。
杜雄自我介绍之后,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贺先生,你认识陶然吗?”
“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曾经是情人关系。”
“贺少武的坦率多少令杜雄有点吃惊,但他不动声色道:”那后来为什么了断
了这一层关系?是不是出现了其他什么人?“
“没有。是我们之间自己的问题。”
“x 月X 日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正因为我跟她有过亲密关系,所以她的死令我非常的难过和震惊。也就反复
确认她遇害时我身在何处,那天我正好飞上海参加朵云轩主办的一个书画拍卖会。”
贺少武说完,便盼咐家政工人去找来机票给社雄看。
杜雄突然问道:“贺先生,既然你这么清白,为什么要化名去殡仪馆凭吊陶然
呢?”
“我从来没去过殡仪馆。”贺少武的语气异常肯定。
杜雄无话可说,也只有告辞离去了。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宁静,贺少武独自一人长时间地坐在浅米色的真皮沙发上沉
思。他知道一定是方子敬去了殡仪馆。怎么会是这样呢?世界如此之大,他们父子
俩却爱过同一个女人。是的,他年轻的时候曾经作恶多端,但是子敬偏激的仇恨实
在有欠公允。就在他的女儿过世,后一个女人出走之后,他曾多次找过方浮萍,希
望得到她的谅解,尽管浮萍始终没有认可他的浪子回头,但是也没有拒绝他提供的
全部资助,方子敬也才有可能在国外读完大学,受到如此良好的教育。
然而,童年的仇恨总是难说忘怀,子敬记住的永远是凄苦的过去。他爱他的母
亲,所以格外地仇视父亲。而且他还年轻,年轻人的包容一定是有限的。
他们父子俩的过节儿维持了很长时间,他给儿子写过很多的信,却始终没有回
音。直到这次子敬回到大陆来,将浮萍的遗物转交给他。他看得出来,子敬尽了最
大的努力,希望自己能够接受父亲,但他还远不能与他同住或者融洽,他偶尔会来
二沙岛的别墅探望他,客气得像陌生人一样。
他曾经以为,父爱,经得起生命的等待。但是现在他已了然,他还没有得到儿
子就彻底的失去他了。因为他伤害了子敬生命中最亲密的两个女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陶然。
之后的一个晚上,他回到家中,工人告诉他陶然来过,是打了电话确认他不在
家的时候来的,拿走了她留在这儿的东西,全部。还留下了一封信。他打开信封,
里面没有纸,只有一把他为她租的公寓房的钥匙。
他知道他一点点累积起来的镀金神像,他倾注心血塑造的另一个贺少武,在她
的心目中已经坍塌。
他知道他和她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无疾而终,厌倦,疏远,或者是为她主
婚。总之一切都会过去的,他接受任何一种形式。他有过大悲哀,大失落,对儿女
情长早已没有什么期待,自然就好,淡淡的,雁过无痕。却从来没想过是这种戏剧
式的结局,每个人都是主角,都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就在杜雄接到郭宇刚的电话时,赵永利也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电视台原著名的节目主持人宋蔷。宋蔷在电话里说,由于各种各
样的原因,她做了伪证:陶然出事的那个晚上,沈汉风并不在她的家中。可是沈汉
风是她的情人,她不能不保护他。而陶然却是她事业上的劲敌,再说她已经死了,
为什么还要牵扯那么多的人?所以她不负责任的做了伪证。但事后她自己便要每时
每刻接受良知的责问,这时她痛苦万分,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宋蔷在电话里声泪俱下。赵永利鼓励她说:你做得对。
放下电话之后,赵永利立即叫杜雄一块去了现代舞团。沈汉风正在排练场忙碌
若,他被请到会客室来的时候还满头大汗。
赵永利开门见山地问他陶然出事的那个晚上他到底在哪里?
沈汉风坚持说是在宋蔷家里。
赵永利道:“如果你确定仍是这个说法,就请跟我们到警局去一趟。”
沈汉风一所就火了:“我凭什么跟你们去警局?!陶然的命案,你们到现在都
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老在我们这些无辜的人身上打什么主意?难怪人家说你们是酒
囊饭袋!”
杜雄忍不住提高嗓门道:“沈汉风。你老实点,我们手上如果什么都没有,也
不会带你去警局!”
沈汉风道:“你有什么?你有什么就拿出来!我还想见识见识呢!”
赵永利用眼神制止了还要继续还击的杜雄,态度和缓地对沈汉风说道:“去警
局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协助我们调查此案。”
沈汉风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赵永利的神情是毋庸置疑的坚定,他也只好昂首挺
胸地跟他们去了。
老实说,赵永利对沈汉风作案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他也不会因为宋蔷的一个电
话就草率地做出判断,再说宋蔷只是说沈汉风不在她家,并没有看见他杀人,或者
说出什么更值得怀疑的线索,而沈汉风即便是有作案时问也未必就一定杀了人。
排查还有其他的办法。
在警局被提取了血样,马上送到技术处鉴定,结果令人大吃一惊:证实与陶然
在卫生间和人搏斗时留下的血迹相符。赵永利反复跟技术处的同事核对,技术处认
定,DNA 鉴定的准确率极高,具体到沈汉风,数据后面有11个9 ,可以很肯定地说,
现场留下的血迹绝对是他的。
专案组决定对沈汉风进行突审。
沈汉风的态度仍旧死硬,拒不承认他杀了人。还天真地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
去,我还在中国大酒店订了酒席呢!杜雄冷冷地说,我看你还是叫家里人把酒席退
了吧,短时间内你是回不去的。
沈汉风勃然大怒道:“我为什么要杀陶然?我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赵永利道:“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问题,你怎么审问起我们来了?”
“荒唐!简直太荒唐了!”沈汉风像雄狮一样站起来,准备在审讯室踱步,被
人按坐在椅子上。
杜雄喝斥他道:“这不是你们现代舞团,你要老实交待你的问题!”
沈汉风道:“我是清白的,我交待什么?”
赵永利道:“你是清白的,怎么在陶然家的卫生间有你的血迹?”
沈汉风一下子楞住了。
本来,刘队想把黄埔监视向一龙女友的点撤了,但就在要撤点的这一天,办案
人员向他汇报,向一龙的女友在快下班的时候去了一趟银行,等她走了之后,办案
人员随即进入银行查询,原来她刚刚存了一张1000元的港币。
一个打工妹怎会突然有这么多钱呢?这张钱会不会就是案发现场陶然钱包里的
钱呢?如果答案肯定的话,说明向一龙就藏在附近,也说明案发当天向一龙去过陶
然的住所。无论如何向一龙有重大嫌疑,不能轻易放过。刘队没有把黄埔的点撤掉,
反而叫他们加强戒备,一定要把向一龙抓到。
沈汉风终于安静下来。他说,陶然出事的那个下午,他的确是去过陶然家,是
陶然拷他叫他去的。由于他和陶然很年轻的时候在一个歌舞团工作,现在大家也都
成熟了,所以有彼此信任的基础。他们虽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但似乎可以心心相印,
所以无论高兴或者失意都会在一块聊聊。有的时候,他们也开玩笑说,如果当初给
了婚,各自的历史都要改写。但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认为这样更好,可以正常、
冷静地谈一谈心里话。
那天陶然似乎很不开心,没有化妆,披散着头发,只穿了一件十分随意的T 恤
衫。见到他时,并没有急着大倒苦水,大声抱怨,而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
汉风说,他很了解陶然,她爱面子,尤其是她成功之后,甚至经受不住哪怕是小小
的一点打击。所以他也没有问她什么,总之她想说的话就一定会说。
于是,他们就听音乐,吃水果。陶然突然说道:“我觉得我做人挺失败的,现
在几乎连朋友都没有,以后你有空多来坐坐。”
沈汉风笑道:“你还失败?那么我们更是行尸走肉了。”
这时有电话进来,铃声忽悠忽悠地响着,陶然只是不接,沈汉风奇怪地看着她,
她没事一样地削着蛇果,铃声也还知趣,一会儿就不响了。
沈汉风道:“你也不要拒绝友谊,做出高处不胜寒的样子。”
陶然答非所问道:“台里的人恨我,还以为我不知怎么风光呢。”
“谁也不用对外界交待什么,自己对自己负责就行了。”
“有时就是对自己都负不了责。”
“你今天怎么了嘛?。跟谁较劲儿似的。”
“跟自己呗,谁吃我这一套?”
又有电话进来,这次铃声响得很顽强,一声紧接一声,就是不挂断,终于启动
了留言信箱,陶然的声音走了出来:“我是陶然,我现在不在家,请在听到嘟的一
声之后留下暂短留言。我会尽快跟你联络。”
嘟的一声以后,便出来一个幸福的女声:“喂,陶然,我是周抠。你跑到哪儿
去了?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是用什么办法搞掂子敬的?他消失了一段时间,回
来以后像换了个人似的,对我好的……我在电话里都没法说……”
陶然的脸板得铁青,冲过去把电话录音关了。
汉风不知是怎么回事,也就不方便说什么。隔了一会儿,陶然从沙发上跳起来,
一声不响的去酒柜里拿了瓶洋酒,又拎了两只高脚杯过来:“咱们喝酒吧,”她冷
冷地提议。又道,“我现在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汉风也只
好附和道:“找点开心果之类的吧。”陶然道:“你自己到厨房去找。”汉风在厨
房的柜子里找到些精美包装的坚果,又在冰箱里拿了冰块并找到几片芝士:“你可
真够穷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陶然没有说话,汉风觉得她完全没有心情过日子。
两个人斟好酒后,默默对饮。
她其实并没有从很糟的情绪中走出来,但还是故作轻松地问道:“你打算怎么
办?跟宋蔷会有结果吗?”
“你怎么问这么老土的问题?过程本身就是结果。”
“我是说你们会结婚吗?”
“我打算跟另一个女孩结婚,也不保证再不出现别的女人。”
“宋蔷知道吗?”
“知道,她好像比我还前卫。”
“其实宋蔷有很古典的一面,你还是小心点吧。”
“我告诉你我所有的创作热情都来自女人,没有女人或者只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就会萎顿,没有任何灵感。我刚认识宋蔷的时候,尤其我们爱得昏天黑地的时候,
我创作过许多现代舞,非常的空灵和精美。但是后来就不行了……你可能觉得我跟
流氓差不多,但决不是这么回事,我很坦白,而且我从来不诱惑女人,用钱,或者
别的东西。我所追求的是感觉,那种性爱或者艺术被触动的感觉。人的思维差异性
很大,每个人的生活态度也各不相同,总有女人会喜欢这种东西,所谓的瞬间永恒。
在男女的问题上我是一点不会勉强的,来去自由,或者彼此都有了在一起的想法,
你知道那是很容易读懂的东西,我觉得很美好。”
“你不觉得是在利用女人吗?”
“现在还有人肯被利用吗?”
“可惜女人和男人完全不同。至少没有那么洒脱吧。”
“是呵,我承认我很爱女人,但是我一点也不了解女人。”
正待讨论下去,电话铃又响了。陶然还是下定决心不去接听。
嘟的一声之后,大概有三秒钟的停顿,一个沉稳的男声还是出现了:“……我
知道你在家里,为什么不听电话?!陶然,你不要太任性。你说的方案我反复想过
了,不行,如果你觉得……”这时陶然突然疯了一样冲过去,扯断了电话线,并且
把电话机大力地摔在地上。汉风愣了一下,也赶紧跑过去,只见陶然已经泪流满面。
他想拉她一把,但是没有拉住,陶然低着头,扭身去了卫生间。他想,他一定是为
刚才的失态而窘迫,需要缓冲一下或者洗洗脸,调整好情绪,也就没有追过去,而
是捡起电话机,重新接通电源。
过了好长时间,陶然仍没有动静,汉风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便去敲洗手间的门,
陶然还是不答理他。整套房子里突然出奇的安静,没有一点声息,汉风生出一种莫
名的恐惧,他急忙旋转门把手闯进卫生间。
陶然割腕流出的血迹正沿着手臂汩汩地滑下来,在肘关节处积累片刻,才滴滴
答答地落在地上。她的右手仍旧紧紧地抓住锋利的水果刀,脸上是横下一条心的表
情,完全没有对外界的反应。汉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第一个动作也是夺她手中的
刀子,两人争了一会儿,汉风的手都被划伤了,陶然才把刀扔在地上。
汉风不由分说地拿了一条毛巾,把陶然的伤口扎上。陶然则像木头一样,任他
摆布。
他把她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在她的身边:“你有什么话就说嘛!哪怕解决不
了,说出来也轻松一点。你叫我来,又什么都不说,你是不是要维护你成功和骄人
的形象?!陶然你错了,没有人是没有痛苦的,也没有人是不需要别人帮助的……”
他把手搭在陶然的肩上,真诚的,毫无邪念的。他想起他们年轻时在一起的时光,
他们现在什么都有了,却已经没有了勇气面对,面对那些他们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陶然终于忍不住伏在汉风的身上哭了。
她说,在事业上她或许是成功的,但情感之路始终坎坎坷坷,一路行来的艰辛
自不必说,走到今天,她已觉得心力交瘁,无路可走。
汉风突然问道:“你爱那个人吗?”他知道陶然明白他指的是谁。“
陶然心里也很清楚,以汉风跟宋蔷的关系,他听到的蜚短流长还会少吗?她心
绪平静地说道:“我爱他,我们之间根本不像别人想象或者传说的那样。”
“你爱他什么?权力?还是有形和无形的关照?”“是的,我喜欢他有能力,
有能力的男人才有魅力。”
汉风没有说话,他好像难以理解。官员哪里会有血肉,又是以泯灭情感作代价
的,世界上可有一个政治人物是儿女情长的?陶然似乎也不想解释,只是自嘲地笑
笑,轻轻叹道:“爱和爱是不一样的,铭心刻骨和聊以自慰都是爱,就像酒和茶,
你能说哪个不好?”
汉风等着她说下去。
“我很清楚他是不可能离异的,也不会这样去要求他。我这辈子不会再结婚了,
可是我想要一个孩子,也不知为什么,不见得是为爱,就是单纯的非常。想要一个
孩子。女人不是一辈子都能够生孩子的。我可以到国外去生,如果他还是担心,我
可以不回来……但是他不答应,他真的是很爱我,这我能感觉到,可是他不答应。
我绝望极了……荷枪实弹的警察,已将他团团围住,黑洞洞的枪口直逼他的胸前。
向一龙当即尿湿了裤子。李三炮嫌他搞脏了车,骂道:“我操,没胆子你出来
混什么混!”
向一龙的血样被送到技术处做DNA 鉴定,证实客厅中的A 型血迹是陶然和他在
搏斗时他所留下的。
突审只用了30分钟,向一龙便交待了整个作案过程。
他已盯上陶然多时,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有多出名,但他知道她一定有钱。
因为她开豪华轿车上下班,也因为她身上靓丽的时装,几乎一个月都没重样过。他
挑选她是因为她是单身贵族。
他在街上买了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开始等待时机。
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从停车场翻墙潜入梅苑大厦,由于他当过这里的保安,
所以对地形了如指掌。他走了一条防火通道,避开了大厦巡逻的保安员,在楼顶的
电房里躲了起来。凌晨两点的时候,他走到天台,从栏杆处向下张望,寻找到盗窃
目标,那里已经是一片漆黑。他确认排气窗又装了一台空调主机,方便爬窗,便在
消防箱内割了一裁水喉管,将水管开关栓割断扔掉,用麻绳把水管绑在天台栏杆的
铁校上,而后顺着水管一点一点向下滑去。到了陶然的住所,他踏在空调机主机上
爬入没有装防盗网的排气窗。一切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然而,当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客厅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主人并没有睡觉,客厅里
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女主人似乎正在踱步,她背光而立,所以他看不清她发现他时
的神情。由于太意外了,他们对峙了几秒钟,女主人哇的一声叫起来。他不顾一切
地冲上去,用刀抵住她的前胸,低声威胁道:“再喊就杀死你!”
女主人没再大喊大叫,但却无声地跟他搏斗起来,利刃划破了她的衣服和手臂、
胸口,他自己的手指也不知什么时候受了伤。
她当然不是他的对手,又忍不住大叫起来。已经惊恐万分的向一龙终于双手齐
下,扼着了女主人的脖子,直到她没有声息。他见客厅的茶几上有一个钱包,便胡
乱往口袋里一塞,在最短的时间内原道返回,在天台把水管扔掉,尽可能的不留下
什么可疑之处。
当晚,他并不知道她死了没有,只是一遍一遍地回忆对他来说也是相当惊心动
魄的一幕。他不是没有犹豫过,在梅苑天台放眼望去,城市沉浸在一片灯火之中,
如果有钱,日子可以过得多好啊!他想起在广水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的父亲,庆幸自
己从那里走了出来,知道了别人是怎么生活的。可是走出来又怎么样呢?他和女友
租的房子简陋不堪,夏热冬更凉,他们就是干活干死,能在这个城市有一块立足之
地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