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亲梅先礼在一般人眼里是十分高傲的,甚至在独生子沙涛的眼里也会有一种
不知在什么地方缺乏诚意的印象,而且这种印象在后来的生活中不但没有被消除反
而越来越强烈。就是在沙涛小的时候,她也从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总爱把自己的梦想
寄托在男人身上。那时她就已经开始不相信“爱情”,甚至更早到沙涛出生的那一
刻起,“爱情”在她的心中就沦为一个观念了,一个让“死亡”握住的观念,它无
法再回到自己的生命中,就像是松花江上飞舞的雪花和冰末。于是她花费了所有的
精力来“确定”自己的生活,把一切“不相干”的情趣排除在外。随着沙涛的渐渐
长大,她越来越感到自己只有一个真正的“生活的”或者说是“爱情的”目标。那
就是儿子沙涛。除此之外,她就像一个小说家要坚持自己的创作特色似的,对所交
往之人的吉凶祸福一概视而不见,对周围人对她产生的种种看法置之不理。她几乎
没有投缘的朋友,偶尔有试图想与之深交的人也会被她冷淡地拒绝。
她眼睛的底蕴里总是有一汪淡谈的忧伤和不屑,给人一种追求更高理想的感觉。
没有人能看透她,偶尔她染病患疾,学校的同事们前来探望,嘘寒问暖,她会强撑
着身子把人拒之门外,之后扯上一段马上就给人识破的谎言,哪怕是病好之后再无
一疏漏地去表示谢意。有一次教委的人来学校检查工作,其中一位小有名气的诗人
恰巧是她的大学同学,这位昔日旧友说“她的眼睛里居然沉潜着二十岁时的亮光”,
那一年沙涛正上高一。
然而,几年之后秋冬交替的某一天,恰巧也不是星期天,母子二人同去参加一
位远亲的葬礼之后,两人就到中央大街去喝茶。街市已渐暮色四合,儿子要回单位,
母亲却不想回旅馆,她提议去城边的大甸子松弛一下,于是,就在那里,情况发生
了出乎意外的变化……
照在大甸子上的日光,很快就沿着扇面地形斜过去,斜到松花江那个大缺口上
去了。向下望,那里汹涌着又生又硬的浪涛。江水咆哮起来时,分解出一股死亡式
的冷香扑面而来。沙涛向下望了一眼,母亲也随之望了一眼。
草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一排废弃的椅子蜷缩在草里。几朵夏天开剩下的紫
野梅,像几丝垂死的小火焰,露了露面,摇曳了一下,就熄灭了。
“那种老男人最爱寻花问柳了。”沙涛回想起葬礼上用手帕措拭母亲被茶水弄
湿了的风衣时那只胖手的动作。
“你说淮?”一股热流从母亲的背部径直贯穿到颅部。
“葬礼上的那个人呗。”其实那个人的脸谱一点儿都没留在沙涛的记忆里,他
只是对那只展露出胆小怕事的媚态的胖手稍有印象。
母亲把脸转向沙涛那边微笑着。
“你今天不是也很欢吗?”
“那当然。我是负责签到的。这样,大胆的女孩子就在签到本上约了我吃晚饭。”
“唔?准备去了?”
“那当然。”
紧接着又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笑意浮现在母亲的嘴边,“噢噢。”
“可如果我是男人,也绝不会对那些十几岁的女孩子感兴趣,除了嘴巴上不饶
人,别的方面就一窍不通,只会自我淘醉。”
“五十岁也一样。”沙涛说这话时突然对自己抛弃过的自尊心有了痛切的感受,
于是,心中燃起了斗争的欲望,“满是细皱纹的脸上却傲气十足,剥开画皮不外是
个色情狂……”
毋亲从直觉中感到自己已被置于无可挽回的状况下。她所恼火的不是儿子讲话
的内容,而是脸上谈话时流露出的那种粗鄙神态,同时对此也感到了一种侮辱似的
内心的悸动。她走到大甸于的堤边上,立刻,风衣的下摆被风鼓了起来。
儿子沙涛不自在地跟在母亲的身后。
“妈,你能为我做点事吗?”
天已擦黑,寒风凛冽。母亲将风衣的衣领竖了起来,转过身看着儿子。儿子的
脸上已经没有一丁点的稚气了。
“刚才怎么说那种话?”
“唔……”沙涛顿感莫名的孤寂,由此又生出一些怜恤来。沉默了一会儿,他
用力拔掉手里的一根枯草,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了她一声。
“什么事?”母亲问。
“求你,以后不要再来了,行吗?”
母亲半天没吭气。她把风衣带子像绷带似地缠在手指上,脑子里的风车呼呼地
旋转;她眨着大眼睛,张开口的一瞬间,突然找到了一些独立自主的感觉。
“我是为官司而来。”
“官司么?”
“什么意思?”
“你希望这官司无休止地打下去吧?”
“可不是每个人对坐七年牢都无所谓。”
母亲双眉抽动着,除了她平时独有的那种忧伤高傲外,又生出一种横了心的锋
棱。
两个人都一言不发,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极易破坏的表情。
城市的光亮在远处跳跃,像蝴蝶在抖动翅膀。
“小布尔什死了。”小布尔什是母亲给自己的母鸡起的名字。说这话时,母亲
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没有上当受骗的人所有的那样的微笑。
“毫无疑问,是你的菜谱搞的。”
母亲看着儿子沙涛,沙涛则看自己的脚。
“完了,现在轮到我了。”母亲这样想着,俨然已成了某种心理的俘虏。
“难道你跟我说话时不能看着我吗?”
沙涛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接着又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稻草。在沙涛记忆的
暗房里,母亲的脸就是显影液,在这张脸里,自己的一切都会徐徐映现,这一点,
令沙涛感到极端的憎恶。
“恨我吧?”母亲在寒风里始终保持着她不乱的发型。可这个念头一出现,她
立刻感到一阵冷意。儿子没有反驳她,她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便开始眼睛发晕,
耳朵发烧,两条腿在重雾中战战兢兢,看着无动于衷的儿子,她恨不得上去咬住他
英俊的鼻子。恨着恨着,她的嘴开始嘀嘀咕咕唱出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咒语般的歌韵。
沙涛一开始装作没听见,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母亲那疯癫的样子,便叫道:
“妈,妈……”母亲停止了“歌声”。这时,一只大耗子从天而降。一只有兔子般
大的耗子出现了。它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围着母亲绕起圈来,先是缓缓地,然后
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凡是它眼所及的身所触的,立即飞出一团团的扑棱蛾子,
成千上万的蛾子,如同脱离了花茎的花,腾空飞起,夕阳的光渗进它们的肌肤,宛
如古画上描着金的寿字团花,发出刺眼的光芒。它们先是在空中拥挤着停了几秒钟,
然后忽然类似儿戏,它们化成了透明的、坚定的、看不见的东西,也就是成了一股
强大的、势不可挡的风……向着天边发出夕阳余晖的那个地方,刮去……
沙涛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其实也就是那只耗子画的圈外一点点的地方,望着
一瞬间发生的情景,根本没有反应的空间,他仅只是望着这一幕,耳边嗡嗡发颤,
感到匪夷所思。母亲的身体仿佛在暗领着什么仙曲,一边扭动着一边向后退,密集
的明蛾如同乐符,个个相随,上键压后键,后键追前键,奔突疾矢,在母亲玉白的
脸上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终于,母亲作为最后一个长键落定了,黑风衣的下摆呼啸了一下,仿佛是松花
江进上来的黑色的水花。水,突然流得极不连贯,那些明娥,突然溶解在空气中,
母亲,突然消失了,这一切像是一场惊梦,四周只有空旷的草甸子和逐渐平静下来
的风。
一瞬间,沙涛觉得自己被一种不再离开他的东西所俘虏、所吸引——那便是母
亲的最后的脸。原来死亡就是一张少女一样一无所知的脸。他的心被触动了,像被
一种爱情所触动。
这时,不远处的电报大楼传来了报时的钟声,正是沙涛和葬礼上的那个女孩子
约会的时间。
那只耗子,谨慎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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