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座城市跟我居住的那个南方小城市不太一样。同是街上的人,这里的人看上
去很闲淡。年轻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姑娘们粉红色的娇嫩皮肤和高挑的身材显得
贞洁无邪,乌黑的眼睛在陌生人面前也不觉害羞。还有,这里有冬天,有清清楚楚
的冬天,有雪,有代表冬天的雪。
我知道,我在努力给自己继续留下来制造借口。我的病彻底好了,心也能平静。
但我暂时还不想回南方。我对自己说要留到松花江封冻。
真不敢相信我和沙涛之间发生的事。说来也怪,病了一场之后。各种稀奇古怪
的想法都在脑中打住了。不可否认,想起沙涛,多少还是有些心神不宁,还是会想
象哪一天他会突然破门而人,或者是警察。但是时间过了这么久,我想象的事都没
发生。沙涛始终没来取梅老师的东西,我也始终拿着全额的房费。真不知道梅老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上一次跟沙涛的短暂接触也没能问清楚。当然沙涛也可能不会
说,我也不会太问。可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自己苦思冥想地拼命推敲所有的线索。沙
涛说她死了,不知是什么意义上的,也许只是就某—件事、某一段故事打个比喻,
而事实并非如此——就好像深夜回家,总以为有人在跟踪你,其实是一场虚惊……
唉,我要彻底忘掉这件事了。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又能像服了安眠药似的熟睡了。睡眠占据了我大部分时间,每天用一个半天
或上午或下午出去瞎逛,剩下的时间除了胡乱对付一口饭,就是睡觉了。在这个过
程中,哈尔滨的冬天开始渐露峥嵘了。
昨天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左右,为了放松心情,我独自一个人去了旅馆对面的华
梅餐厅吃西餐。我从没吃过这么好的西餐,音乐又好,所以我磨磨蹭蹭一直到餐厅
打了烊才回来。回来后喝茶、泡澡、看书,上床时大概也有十二点了。可是刚刚睡
着不久,楼下不知谁的汽车防盗警铃声大作。“嘟嘟嘟——嘟嘟”,那个混账铃响
了很长时间。
我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眨着眼睛,突然隐隐上来一股无依无靠的感觉。我看了
眼窗户,窗户也冷冷地看着我,我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我不知睡了有多久,又是一阵可怕的铃声。该死的混账车。
当我翻了个身,突然意识到是我房间的电话在响时,我感到了真正的恐惧,我
体会到一种与现实世界的分离感。为消除这种恐惧,我飞快地拿起了电话。
“金玉,快起来,下雪啦!雪!”
是沙涛。我浑身一颤,脑海里一下子现出他那张英俊的脸来。
“……什么……”
“看窗外,去看窗外。”
他的声音似乎显得轻松自在。
我“咚”的一声搁下电话,梦游一般来到窗前。我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外面
在下雪,特别大特别大的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就像是鸟的幻影。所有的建筑物包括
树和车都跟着它们紊乱地摇晃。我终于看到真雪了。来北方看雪,曾是我白磁般的
信念。不过,这现实中的雪跟电影里的不太一样,现实中的雪,具有一种仪式般的
庄严。我蓦然悟到,这是天空最高的自我放弃吧。
我突然想,也许沙涛除了长相英俊外,其实并没有一点特别之处,只是个普通
而健全的人。再仔细一想,他甚至也没有神经质的表现,都挺合情合理的。倒是我
在那次激情的深层中暴露了一点奋不顾身的意味。这种感觉在父母的葬礼上也曾有
过。
“现在,雪飘过来了,因为隔着窗子,要不然就能抓到它们了。”
本来在跟沙涛说话,才发现那边的电话还在等着呢。我赶紧离开窗口,重新抓
起电话。
“喂,沙涛,我看见了,真雪。”
那一端已经挂断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因为等了太久生气了,也许只
是通知我一声“下雪了”话说完自然就挂了。于是我有了一种反应,一种前些日子
曾有过的心痛的感触,它们一下子又都活过来了。我用手按了按发酸的鼻子,带着
哭腔“扑哧”一声笑了。
我喜欢窗外的那个仙境,眼睛却盯着电话发呆。直到天亮,它再也没响。
与其这样在屋子里漫无目的的转来转去,独自发傻,把东西拿起来又放下,还
不如出去在大雪中恣意纵情一番。
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什么都不顺利,跟一个有命案在身的人鬼扯在一起!我
天生就是一个情感白痴。上一个跟姐姐跑了,这一个又根本不是我的。
幸运的是我来了北方,看见了真正的雪。
街上还没有人,雪一直在下。我注意到下雪的时候,反而不觉着冷,总好像有
人在说悄悄话。落在脸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挽救就化了。当我不自觉地走到圣·索
非亚教堂时,我已经完全被雪浸透了。我推不开教堂的大门,不知是锁上了还是我
力量不够。可是我在教堂东面的墙体下发现了一堆死麻雀。我数了一下,总共有七
只,奇怪的是,它们的头都破了,像是撞破的,这会儿已经血凝着羽毛冻僵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便站在那儿看,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又有两只麻雀落下来了,
原来它们是撞在穹顶下的窗玻璃上摔死的。可是它们为什么要往玻璃窗上撞呢?
那种晦暗不明而又使人痛苦、使人不顾一切而又徒劳的东西又来袭击我了。我
静静地坐在地上,凝视着那扇玻璃窗,谛听“撞鸟”的声音。永远不可逆转了,那
天夜里的样子。那天我回到旅馆后,没有洗澡,之后三天没有洗下身。我猜我流了
血,眼前这个教堂里一定有我的血。有我第一次的床——那堆绳索。我想知道他的
是什么颜色,可是却缺乏勇气。但我断定他的行为是以经验为基础的,我照他的话
做了。
表面上来看,雪下得很静穆,其实它发了疯。从两点钟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
了。那一堆小麻雀被埋上了,又有新的摔下来。我站起来,四周望望,远处已有人
声了。我脱掉了大衣,又脱掉两件羊绒衫,一件背心,一件T 恤,然后在教堂门前
的台阶上,选了一块最白的雪——向后印了下去……
从那场大雪起,气温开始骤然下降。显然我的衣服不够了,鼻孔也变得发干发
燥。可是我不想出去买衣服和护肤品。因为一跨进外面那个我从未经受过的冬天我
就难受。凄厉的风声就像是有许多动物匍匐在地,发出悲泣的呜咽。另外还有一个
我不愿出去的原因就是楼下大堂里正在为圣诞节做装饰,乱纷纷的好像正在出事。
巨大的圣诞老人躺在地上等待被吹起来。许多人川流不息。这些使我的心情无法平
定下来。
我长时间地看着窗外,看着看着眼睛就不管用了,恍恍惚惚,视觉与感觉融为
一体,看不见车,看不见行人,也看不见雪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想,他必定是
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现在,整个事情完了,了结了。剩下的钱不够住一个星期,
如果说在那场大雪之前惟有等待,那么在那场大雪之后就应该明确了。早晨刷牙的
时候,我看着涎在下巴上的白色泡沫,就想起了他那东西。为了记清楚,我曾在日
历上划了个记号。随着圣诞节的来临,这一个月马上就要完结。我暗自思付,就圣
诞节吧,过了这个日子,就一切自动了结。窗上的麻雀们啁啁啾啾,泛着天青色,
我紧紧地把十指摁拢在一起。
那一切都成了过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头一天晚上,我收到了沙涛的圣诞礼物。我大感意外。一个
很长的卷轴,用一根红色的带子系着。不太像挂历或是山水画轴。很神秘,也很浪
漫,为此,我把一个心爱的发卡送给了服务员。
我把它挂在镜子上,那是一张独特的报纸,用许多小报纸粘贴而成,足有三十
六英寸宽。上面印着他的身体——用红色的水基颜料。我瞪着眼睛,喘着粗气,心
房咚咚地跳着,几乎不敢相信我又呼吸到他身上那股凉爽硬朗的甘草气味。
我关掉灯,立刻,黑暗从四面八方,甚至从镜子背后,从那模糊的体形内部咕
噜噜地响起芳醇甘美、生殖力旺盛的声音……他带着我在黑暗中,熟悉地像是走到
他每天睡觉的床边一样,脚下的楼梯板没有弄出任何响声。我迎接他就像迎接睡眠,
这时,我头上的星辰又开始移动,也许对我来说同样的黑暗对于他却赋予了不同的
含义吧?他附在我耳边说换一个地方吧(这句话以后不断地在我耳边响起)。于是,
他拉起我折身穿过另一扇破裂的角门,我和他的步子一样快,和着他的脉搏。那时
候,我透过尘埃,闻到的就是这种凉爽硬朗的甘草气味。
沙涛没给我留下可以找到他的任何线索。平静下来之后,我在卷轴的包装纸里
发现了一封他写给我的信。信很长,大致内容如下:这不止是圣诞节和新年的礼物。
你鹰一样的眼睛散发出某种悲怆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
肯定,我遇到了拯救我的女巫。金玉,就是你。
见了你之后,我总能感觉到你身上的一种微妙气息,确切地说从大街上那次就
开始了。只不过教堂让它更强烈更具体了。从此,我周围就笼罩着一种永不止息的
声音,就像是电影里的话外音,它告诉我你是我的女巫。
长久以来,我受着某种奇特的、有罪的和无法平息的痛苦的折磨……一直到那
一刻,前一阵的某一天某一时刻,突然间,事情就发生了……我没有立即作出反应,
那些噼里啪啮的飞娥自然留下了一些做“证人”‘却不再嘈嘈杂杂,我应该是凶手。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梅老师,也就是我母亲,她并不怎么太高
兴,她以一种迟疑不决的神色看着我,像是有些尴尬,甚至有些谴责的意味和卖弄
的成份。她穿着一件紫色的睡袍,上面有一排紧密的缎带环节节相扣。她靠在漆戚
灰绿色的窗户旁,不断地反复重复着一句话,“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父亲了……”这
期间,空气中不断分解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东西,而且……那天,我们总共吃了
四顿饭。
那个下午,天刚下过雨,树叶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嫩。两只鸟在上面打
架,不时地发出一阵阵冷笑似的呜叫。枝条在它们的扑腾下摇晃不已。偶尔飞起来,
又重新落下,雨滴就嗒嗒嗒地落在地上,其中一只有时离远一些,消失一会儿之后
又回来……
后来,我适应了。紧接着我开始说不,说这不是真的,时时刻刻说。这就是事
前事后,这期间整整五年。
这像是一场对抗,一方是少年队,另一方则是职业队……而开始我没有丝毫的
自卫可能性。那时,我的心里正怀着某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刺激的东西。母亲总是
说我越来越像父亲了,她说这话时一直低垂着头,头发散下来像是一片摸不透的林
子。
其实我根本就没见过我父亲,连照片都没见过。她说我父亲死了,可我听人说
我父亲跟她当年最要好的同学结了婚,她就是因为这件事犯的事,并自我流放到那
个乡下林区的小学校。
我知道对你说这些是一种冒险,但我一定要说,因为你是我的巫女。我一直在
等你的到来。只有你能把我的一切化为乌有。我极其清楚地记得看见你的那一刻,
你那鹰一样的眼睛,能杀死蛾子。
金玉,如果你对我也怀有感觉,那么一年之后我会给你结果……。
这时,我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昏暗的灯光,如同千万根针刺过来,一批
接一批,都是静悄悄的,直戳心脏。于是,我像是一台走空了的机器,在地中间转
着圈,最后,停止了。然后,我颤抖起来,嚎陶大哭哭着哭着,我听见有人在“邦、
邦、邦”地敲窗户,原来是两只青灰色的小鸟。这时在我这个角度看,窗户那儿有
一片火红。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顿时明白了,是那只巨大的充气圣诞老人站起
来了,反映在玻璃窗上像是掉进了清清亮亮的水池里,而那两只鸟正在用它们的尖
嘴啄他的眼睛。短笛一样的脆响,有如男孩子们的举止行为。我一下子联想起大雪
之日教堂的那一堆死麻雀。一定是教堂的玻璃窗反射出的树木影子,给了那些麻雀
们以错觉,使它们在风雪之中以为那是安全的栖息或筑巢之地,从而丧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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