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时我坚信自己在未来的每一秒钟里都会跟死神相遇。这座城市开始跟我居住
的那座城市越来越像,到处都有消化不了的声音,每一座高楼大厦,都仿佛一个疯
女人的叫喊肖像,而我就在这叫喊声里无休无止地走向死亡。
直到星期天的早晨,我买到了返程机票,心里才稍稍踏实,尽管我知道我要回
的还是那个喧哗、嘈杂、气闷的鸟笼。我在附近的一个招待所订了个房间,准备白
天留在马迭尔宾馆,晚上则去那个招待所睡觉,安安稳稳地度过离开前的一天半时
光。
我从民航售票处出来穿过大街的时候,听见什么地方的时钟正敲一点,顿时浑
身的血液惊骇地升起又落下,我赶快跑进一家商场,一头扎进可以抹掉自己身影的
人群里,等我再从商场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大街上的人和车都带上一种
奇异的梦幻色彩,像唧唧喳喳的昆虫,嗡嗡嗡直鸣到我的头部。不一会,我看见一
辆大卡车停在马路中央,车上有五、六个人正忙上忙下地搬什么铁钎、斧锤之类的
工具,那情景就像是大剧院里正在布景一样,很辉煌。我无意识地靠在一棵树上,
听着一片金属的叮当声和他们无缘无故的笑声。太阳光慢慢地晒暖了身子。
“喂,小姑娘,你在这儿干吗?南方人吧?”一个裤子上溅了泥点子的人发现
了我。
“你们要干什么去?”我好奇地问。
他们那种无忧无虑的放任让人很舒服。
“见过冰灯吗?”
“没有。哦,有,在电视里。”
“那可大不一样。”
另一个人说,我只听他的声调,就会感到他在微笑呢。
“你们是做冰灯的吗?”
“差不多吧,妹妹。”
叫我妹妹的这个人脸上有两片通红的冻疮。
“我们现在要去取冰,想看吗?”
“想。”
“那上来吧。”
“可是去哪里?”
“松花江上呀。”
“远吗?”
“不太远。”
“晚上能回来吗?”
“早回来了。”
我犹豫不决。这时驾驶楼里的那个人把头伸到窗外问:“好了吗?”
“好了。”外面的人应了一声。
“走了。”
“妹妹,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去?”
我点了点头。
“把手给我。”
他们全部跳上了卡车。他们头上的天特别明净和深邃,空气晴朗透明。于是,
我的双手分别被“微笑”和“冻疮”两个人拉着,双脚离地上升,我坐上了这辆去
松花江取冰的卡车。车的引擎一直发动着,不等我站稳脚跟,车便向前冲去,我向
前晃了两晃才获得平衡,但还是有一个笨重的硬东西撞在了我的肋部。一个戴折叠
帽子的人递给我一根绳子。
“把大衣系紧,车上风大。”
“待会儿江上风更大。”
“你这孩子穿这么少,没见过这么冷的天吧?”
“待会在驾驶楼给她找件军大衣吧。”
“要么先穿我这件。”
“不用。”
“穿吧,我们都冻出来啦。”
无论怎么说,我的心情都开始畅快起来,脑袋也不嗡嗡响了。冷是真冷,但我
还是拿出了凛然不惧的神态与车上这群活跃的人聊在一起,我不害怕也不拘谨。相
比而言,在我所工作的那幢大厦里,大家都是不露声色的,和现在的场面真是相去
甚远。
这才是一次美好的旅行,真正美好的旅行。在冰天雪地纯洁的孤寂中生气勃勃
地穿越,每个人的呼吸甚至连心思都看得真真切切。树木幻影似的在眼前飞跑,村
庄在眼前奔驰,上面积着雪的高高桦树在眼下消失,圆圆的红太阳长时间地悬挂在
地平线上,天空灰蒙蒙的,所有这一切都在车轮下的一股雪烟中不知不觉滑溜过去,
而太阳还是悬挂着一动不动。路边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没完没了,谁也抓不住你,
追捕者抓不到,身后的城市也抓不到。卡车驶入松花江江面时,天空仿佛即刻进入
一个超强度分泌阶段。更冷更响的风呼啸而过,整个冰面像一个运动员的强壮胸膛,
简单、质朴而又野蛮。雪末低飞着,每个人的脸孔都红红的,看起来有些肿,身体
被风托举着,头上也像戴了风帽。我吸溜着鼻涕,听那车轮嚼着雪粉冰末嘎隘嘎隘
地响,感受到一种似荒漠中迷路、在雪地里死去的危险的魅惑。我想,这时涌进脑
子里的梦想都是独一无二的吧。我把军大衣的袖子向上撸了撸,想看看这时是什么
时刻,却发现我的手表是倒着走的。我的脸一下子扭了形,仔细看过,那表的确是
倒着走的,我不知这是某种什么警示还是什么无奈的信号,总之,我又神经过敏了,
也许是由于自我保护意识的发作,我的身体里分泌出一种黏糊糊的物质,随后,在
金属工具的丁冬声和电锯的轰鸣声,慢慢恢复了正常。
然而,下面的情景实在令我震惊,我无法接受所看到的一切。开始我和许多人
一样,认为那不过是幻象,但事实征服了我。我感到绝望。我再也受不了了。直到
错乱过后我才意识到,对此我感到深深的内疚,尽管我还不知道这内疚源自哪里。
一种彻底的不寻常的静温一下子代替了刚才热火朝天的场面。人们围住那块即
将取出来的巨大冰块,个个呆若木鸡。几根木梁和铁钎维持着不稳固的平衡。透过
迷离变形的冰的乳光,人们清楚地看见,里面冻着两个人!
没错,那个女的就是梅老师。我的眼前感到一阵火灼的刺痛。由于冰屋里的光
令人眼花缭乱,像嵌了许多面镜子,所以,她看来似乎很小,还隐约带些飞天的意
气。这仿佛是在开玩笑,可我的确又听到了她那中学生似的柔美的嗓音。她似乎已
安于在这个冰冷的城堡里了。她那专横、高傲的眼睛只剩下胀大的、亮晶晶的瞳孔。
它们穿透了这个吞噬了它们的世界,好像从此活在了事物的另一面。
她脖子上的血管暴突着,嘴前有一串圆珠似的气泡。在气泡之上与她眼睛平齐
的地方,有一丝细细的橘红色光线凝固在那里,好像是傍晚太阳滤下的光线,很柔
和也很虚弱,给人的感觉是她在永远地欣赏着那一束光线。
她身旁的那个男人我不认识,但他身上有我认识的东西——那块琥珀。他的一
只手绕在梅老师的腰部,另一只手伸出一个手指,戳在梅老师的脸上,而就在那个
位置贴着一只蛾子。我像是一个弄坏的轮胎,开始慢慢地瘪气,直到彻底漏光……
松花江是庄严而神圣的江。
我没理由再说办公室的人不好,这当然不是因为我经过漫长的“假期”之后又
加入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在“篝火晚会”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把我送进了现在这
家精神病院。那次的篝火晚会,有许多蛾子投火自焚。
我曾经给马迭尔宾馆打过电话,问有没有人找过我,有没有人来取梅老师的那
堆东西,对方说没人找我但有人把东西拿走了,我问谁拿的他们说是公安局。
办公室的人经常来看我,但我不喜欢他们来,因为他们每次来都拐弯抹角地问
我一些有关北方有关雪的事,我不想谈这些,只要一谈起,就会想起一个人来。渐
渐地,来看我的人越来越少了。
第二年的圣诞节,我收到了一个来自哈尔滨的邮包,令人惊喜的邮包里竟是我
的那块琥珀,里面还附了一张字条,是沙涛的字,上面写着:教育书店原是松浦洋
行。
后来,我成功地贿赂了病院的一位精神分析专家,在他的监视下,我回了趟家,
我从厨房墙台下的一块砖底下,找出了那本书:《琥珀·蜜蜡》。
我把书翻到了第四十八页,上面这样写着:……由于含虫琥珀有价,故坊间有
不少压制琥珀、珂巴树脂和塑胶,均由人工方法仿制,特意把昆虫放进去,牟取暴
利,其实是一种欺骗。仿制品内的昆虫没有显示挣扎求存的姿势,并不自然,样子
死板,不是缩头缩脚,就是身体过于完整。真品的小昆虫口部前面大都有小圆珠的
气泡,是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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