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田老汉将脸转向落日,他的眼珠像被蒙了一层雾似的总看不明白,他知道在那
个地方,有一座高大的古亭,数不清的蝙蝠在环绕古亭飞翔,它们在空中编织着老
祖宗留下的那个梦想。当光线的热力从他脸上消退时,他便在假寐中进入过去的时
光。
那一年,血气方刚的他带着老婆二秀和大儿子,离开这田家大屋到外面去谋生
活。他去的地方是农场,每天在烈日下暴晒,稻田一眼望不到头,湖水浩森无边。
他只干了一个夏天就支持不住了,躺在门板搭成的铺上发着疟疾,门外有老男人不
住口地喊着他的小名。似乎是第三天吧,门外出工的口哨声刺破黎明昏暗的天空,
二秀从外面进屋来,跪在铺边,凑近他的耳边说:“那个人死不肯放过我们一家,
现在还等在外头呢,你可千万要挺住啊。他口口声声提到一箱珠宝,真不知他安的
什么心?”
“谁呀?”田老汉听见自己那仿佛从墓穴发出的声音,脑海里浮出一些灰色的
影子。
二秀猛吃一惊似的跳起来,冲到外面去了。田老汉费力地翻着身,他梦见自己
赤脚站在雪地里,他的头顶上是一个其大无比的捕鸟的罩子,边沿用一根粗棍支撑
着,棍子上系着麻绳,麻绳通到远处的灌木丛,那后面蹲着一个穿黑衣的汉子。莫
非自己变成了鸟?他感到脚指头冻得生痛,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一对鸟爪。他竟然
吓得哭了起来,不过却没有泪。他醒来时已是黄昏,一旦恢复神志,马上记起珠宝
箱的事,一问老婆,老婆矢口否认,说没听任何人谈到过这种事,还埋怨道:“田
老大,你这个糊涂人啊。”
回到田家大屋以后好久,他还时常想起那噩梦似的半年湖区生活。每次问二秀
他发病的那些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二秀就摇着头说:“不记得了。”她说她要做
饭,照顾病人,还要盯着儿子敏菊,怕他掉进门口的水渠,成日昏天黑地,根本就
没有精力去管周围的事。二秀的回答总让田老汉生气,他觉得她是故意卖关子。她
一直埋怨他那年不该将全家带到那个“鬼门关”去,差点命都丢了。她还说,就算
在他发病时有人叫他,那也只能是那些在外头游游荡荡的鬼魂。想想看,他们一家
在湖区人生地不熟,谁会来管他的事呢?田老汉听了老婆的这种话就流冷汗,自言
自语道:“终究是不放过的啊。”
儿子敏菊对湖区则是另外一种记忆,回来之后好久还用神往的口气提到湖区的
白莲藕和菱角;时常盯着门口这座山发呆,因为二秀总对他说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湖
区,湖里的大鱼比人还大。有一天,二秀没留神,敏菊一个人走到山里去了。太阳
快落山了他们才在山半腰的小路上找到儿子。他还记得他们同儿子的对话。
“敏菊,你坐在这里想什么?不害怕么?”二秀问儿子。
“不想什么。我等那个人来。”
“谁?!”他脸上变了色。
“埋珠宝的人呀。”
儿子似乎很厌烦他们的盘问,远远地跑到他们夫妇前边。他问二秀究竟是怎么
回事,二秀说她也搞不清,她从来没有同儿子讲过这种事,儿子的举动太奇怪了,
让人不安。
田老汉回忆着这些琐琐碎碎的往事,总觉得自己没法深入到任何一件事情里头
去,一切都浮在记忆的河面上,而每一件小事,又似乎全不是表面所显示的那种样
子。这几十年混混沌沌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呢?忘记了的事又是怎么在记忆里苏醒
的呢?当然更可能的是,什么都不曾忘记,不但没忘记,还在一天天的加深那记忆,
时光对他们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啊!
在渐深的暮色里,古亭显得有点阴森,田老汉又听见那种无意义的呢喃声在远
处响起,仿佛是某人在召唤游子。他想,敏菊怎么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的呢?刚才
他还听见敏菊在打老婆,棍子都打断了一根。两兄弟分家出去之后,小儿子心眼活,
租了部车常年在外帮人运河沙,后来居然买了部车,日子越过越富裕。敏菊死脑筋,
守着几亩田,连吃饭都紧巴巴的。又因为眼红弟弟家,就不准老婆上那一家去,心
里一闷就要打人,往死里打。媳妇要离婚,跑了两次乡政府,眼看要批下来了,到
底丢不下两个小孩,就又留了下来。有时田老汉看着敏菊的背影,觉得那种饱经沧
桑的样子根本不像三十多岁。要是儿子当初留在湖区会怎么样呢?只要当时一咬牙,
挺过那一阵,说不定他们会在那种地方扎下根来吧?儿子竞会知道那个祖传的故事,
真是没想到啊。也许他也见过了那老男人,也许他们在湖区时,真有那么一个人。
这些年,他们父子之间从来未讨论过这种事,但田老汉从敏菊那阴沉的脸色,从他
偶尔观察到的他眼底那种奇怪的闪光里,感到他并未忘却童年的记忆。田老汉不知
大儿子会怎样实现他心中的渴望,看他打人的样子,他真有点胆战心惊。
田老汉天黑了才进屋吃饭。二秀又没点灯,躲在房里不出来,让他一个人在黑
暗里摸索着找碗筷。田老汉知道老婆心里有怨气,只好一个人默默地吃饭。吃着吃
着,心里又一阵阵地很愧疚。他仿佛看见日子年复一年地从他面前溜走。这几间父
亲留下来的老屋越来越颓败了,而他自己,到了老年居然成了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一天到晚钻在山里头,寻找一堆子乌虚有的东西,简直不成体统。会不会二秀什么
都清楚,早就同儿子细细讨论过了这事,反过来他们俩瞒着自己呢?要是在湖区生
活那段时间他们母子俩就对他订下了攻守同盟,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很可能
在那个发疟疾的夜里,发生过阴森恐怖的怪事。田老汉还记得那天夜里二秀冲出去
之后就没回来,似乎是第二天中午才归屋,他自己已昏昏沉沉,根本搞不清时间。
为什么女人这些年里从未提及那天夜里的事呢?
田老汉想抽烟,但黑黑的找不到火柴;他想找油灯,油灯也不见了。
“我不过在山上多呆了些时间,你就这么整治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他高声
朝里屋喊道,还急躁地拍桌子。
这样又喊了一遍,里屋的灯就亮起来了,听见老婆在里面同谁说话。田老汉诧
异地摸过去推开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煤油灯幽幽地亮着,筛了一半的米和谷摊
在地上。田老汉瘫坐在床上,恨恨地想着老婆这些日子的背叛。一赌气,干脆不洗
脸不洗脚,倒在床上便睡,睡了一气想起还没吹灯,爬起来一口气吹灭了又倒下。
他被叫醒的时候是下半夜。老婆二秀从外面回来,浑身散发出枯叶的味道。
“你听见没有?”她紧张地说,牙齿在嘴里打架。在屋外,有人在挖他们的宅
基,一下一下的挖得很猛,整个房子都震动了。田老汉的血涌到了头上,连忙穿好
鞋到外面去看。
月光下,敏菊那瘦长的背影在挥锄。
“住手!你这个忤逆子!你不想活了!!”
他冲上去给了儿子一巴掌。敏菊一个跟跄,险些跌倒。
“舍不得呀?”儿子捂着脸,冷笑着说。
然后他就赌气似的将锄头扔到沟里,拖着步子回自己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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