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何麦冬忧郁地望着两只箱子,像地下工作者刚刚得知自己被叛徒出卖却又无处
躲藏时望着两箱子机密文件。
这时电话铃响起来,何麦冬的身体弹簧般惊讶地跳荡了一下,仿佛有入突然闯
进屋里来看到了她和她的箱子似的。电话是几天前才安装上的,竞已经有人打过来
了,何麦冬还是第一次在这套房间里接电话呢,即使在她摸起话筒来的时候,也并
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这里天经地义的女主人。
何麦冬说,喂,哪位?
那边并不回答自己是谁,却反过来问,喂,您贵姓?
何麦冬说,我贵姓何。
何麦冬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很可笑,应该说“免贵”才对。
那边说;你是何麦冬?
何麦冬说,是啊,那您是……
那边这才自我介绍说,我是老北。
何麦冬说,哦,你好。
老北也说,你好。
何麦冬说,我到这边来了,来看看。
老北说,就你一个人吧?
何麦冬说,对,就我一个。
这话刚刚说完,就听见窗外很清晰地传来一阵乒棱乓啷的声音,大概是收啤酒
瓶子的把瓶子不小心摔在了水泥路面上。
老北说,你一个人?
何麦冬说,对,没有别人了。
老北说,我好象听见你那边有酒瓶子在响啊。
何麦冬说,那是外头的声音,反正这屋子里除了我,再没有别人了。
放下电话,何麦冬很是纳闷,老北明明知道她是住在学校里还未搬过来的,而
且学校离这房子又太远,即使他不出差她也只有周末才过来,现在他出差在外,这
天又不是周末,为什么突然决定往这明明知道很可能没有人的房子里打个长途电话
过来呢?除非他倩女离魂一般,一个老北去了外地,一个老北在家留守,互相挂念,
外边的老北要给家里那个老北打电话。还有,他为什么那么疑心,认为她可能不是
一个人来这屋子里呢?他大约总以为何麦冬要背着他做点儿什么的吧,而这刚刚装
修好的房子和他出差在外又构成了做点什么的“天时”与“地利”。何麦冬突然觉
得也许真该利用这条件做出点儿什么来,也好让老北的疑心别那么海市蜃楼,而是
在现实中得到根据甚至印证,让老北煞费苦心的侦察别那么徒劳和扑空,而是让他
确有收获,同时也使自己在老北心目中的坏印象更名副其实一些。这就譬如我们感
到不舒服了,便去医院查病,如果没查出一点儿毛病,我们就会感到隐隐的失望,
如果多少查出了点儿毛病,我们就会有种成就感,庆幸来了一趟,算是没有白跑。
这也譬如洗衣服如果洗得水发了黑,才算过瘾。除去这些,这个电话给何麦冬的另
一个感觉是,她和老北彼此其实还相当陌生,他们的对话并不太像夫妻,而像是一
般性的朋友,甚至在还未知道彼此是谁的情况下,还有点像电话打错了或者电话串
线。这倒使何麦冬想起一个叫做《秃头歌女》的荒诞戏剧来,两个陌生男女在一家
旅馆里相遇,彼此谈起了自己的情况,谈着谈着,发现他们是来自同一个城市,又
谈下去,发现他们的家还住在同一条街道上,再谈下去,竟发现他们住的门牌号也
一样,还是在同一幢楼上呢,谈啊谈,更不得了了,他们居住的房间是同一间,再
谈下去,天哪,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呢,再谈下去,才知道他们俩竟然是夫妻!
何麦冬发现她和老北在骨子里就是这种情形,夫妻有时候可以是世界上彼此最陌生
的人。
何麦冬又拎起那两只箱子,两只赭红色的箱子,离开了那幢她不久就该住进去
并该将身心浸润其中的那套三室一厅,她下楼梯的步子很快,她觉得如果稍微慢一
些,那套房子就要张开大口把她活活吞下去了。何麦冬刚刚走到大街上,眼泪就流
了下来。她越走越慢,手里提的箱子越来越沉。地球这么大,却找不到一立方米来
寄存下她这两只箱子,这么两只小小的箱子啊无处寄存,难道只因为她是个结了婚
的女人?
她突然有了一种崩溃的感觉,五脏六腑全在瞬间变得憔悴,她的肉体那么空洞,
只有手里拎着的两只箱子才是有分量的,她的灵魂并不在她的躯体里面装着,而是
盛在了两只箱子里,由自己来提着,在世界上走来走去,四处奔波。
她在一座很旧的欧式石头房子侧面坐下来,坐到那沧桑的台阶上。她抬起头来
看那黄昏的云彩,它们在这个城市灰色的天空中轻盈地移动着,如果这两只箱子能
让云彩驮走就好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把目光从天空中移开来的时候,忽然看到对面是火车站的一个货场,老远就
能看见那禁止烟火的标志牌:一个大圆圈里斜放半支点燃的烟,上面划一个大大的
叉号。她于是就这样得到了灵感,她想到的是可以把箱子里的那些东西统统烧掉,
来个焚尸灭迹。她自言自语地说,这应该是最安全的办法了,没有什么比烧成灰烬
更安全的了。最后她笑了,想起看过的电影里常有的镜头,地下工作者在敌人搜寻
而至时。还在咚咚咚的砸门声里迅速而从容地烧着绝密文件,火光映红了他(她)
坚定的脸庞,当敌人终于破门而人时,看到的不过是一堆热热的尚未完全熄灭的灰
烬。
那个要与我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得到的将不过是一堆灰烬罢了,她幸灾
乐祸地想。这个想法使她高兴起来。晚上她来到学校的操场上,燃起了火堆,那两
只箱子里的东西烧起来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烧了很长时间,火焰在风里跳着土
著舞。她呆呆地立在那里,在火光中看到了一张张越来越遥远了的男人的脸,每一
张脸都既熟悉又陌生。最后地上剩下来的是一堆爱情的骨灰,黑白相间,像一堆过
去时代的照片,在透过浓密的法国梧桐树叶斜斜照过来的路灯灯光里看上去,显得
特别虚幻。
那些灰烬后来被她扫起来,埋到操场东北角一大片碎石瓦砾下面去了,大约是
由于那里地面太硬,在葳蕤的夏天,却寸草不生。
来年的春天,何麦冬返回学校去办理了一点事情,她已经在机关工作了半年多,
长头发剪掉了,人看上去似乎贤良了些。办完事情,她跑到操场东北角去凭吊那堆
灰烬,那片地面上的碎石瓦砾依旧峥嵘,可不知怎么今年却长出一大片生机勃勃的
青草来,在青草丛里还夹杂着少许的细碎的野花。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呢,
她迷惑地想,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像鲁迅小说《药》里夏瑜的母亲看到坟上
的花环那样不解。
何麦冬想起,那两只赭红色的箱子打那以后就一直空着,还从未用过呢。她又
在心里盘算,等自己生了小孩子后,要拿它们来盛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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