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保持心情愉悦!不管怎样。”我摸模顾铁儿的头,再过十几分钟,她就要飞
往加拿大。候机大厅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汇成一股空旷而巨大的回响。顾铁儿穿一
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裤,一双美腿尽显无遗,上身是件黑色小背心。我一只手
插在沙滩裤裤袋里。
“怎么了?”我推推她。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双手交叉,放在背后,从她眼睛
的角度,好像正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摆在脚边的路易·威登旅行包。
我不知再说什么好。我转过头看着墙上的禁烟标志,一边用手拨弄裤袋里的香
烟盒。等我回过头,她已扬起脸庞,眼中泪水涟涟。她气鼓鼓地看着我,突然狠狠
推了我一把。
“心情愉悦,你就知道心情愉悦!我要走了,我们永远都再见不着了,你照样
心情愉悦。你你从来都不会为别人感到难受,你永远都心情愉悦,你简直有病!”
我呆呆地看着火冒三文的顾铁儿。我伸手去碰她的肩,被她一把打开。
“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愉悦,你麻木不仁,对什么都没感觉,别
人再怎么样你都没感觉,就像块化石!再这么下去,你还不知要害多少人!跟你在
一起,根本不会体会到刻骨铭心的快乐!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眼泪夺眶而出。接着就一顿脚,扑在我身上。她的舌头温
暖而柔软,泪水流进我们的口里。我们像两瓣贝壳那样紧紧合拢在一起。久违了的
女孩儿的吻。正如很久以前我所想象的——我不用低头就能跟她接吻。
不知过了多久。人们像海水般经过。顾铁儿推开我,拎起地上的旅行包,跑向
检票口。我在原地继续站了一段时间。脸上湿乎乎的,我以为我流泪了,结果没有,
那是顾铁儿的。说到流泪——我究竟有多久没流过泪了?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
我一边使劲回忆着上次流泪的时间、地点、人物,一边走出候机大厅。外面热
浪滚滚,阳光白得晃眼,我一阵恍惚,差点没晕过去,就像从冬天一下跨进了夏天。
我觉得自己像一根冰棍似的融化着,到最后只剩下一小块了——那是我的心窝,我
的心窝冰凉冰凉的。我坐在出租车里,一遍遍想顾铁儿刚才的那通话。是的,我应
该是喜欢她的,否则就不会平均每星期至少见两次面,不会一起去九次动物园看长
颈鹿,不会为她烧那么丰盛的晚餐,更不会早晨醒来因为想起她而勃起。但是除此
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还应该做些什么呢?从飞雪飘扬的昨天到骄阳似火的
现在,从我踏入必胜客餐厅的那一刻到波音747 凌空而起,这中间我又能求怎样的
一个角色?我或许应当在六月夜晚的草坪将她顺势揽人怀中,更应把她的沉默看作
鼓励而跟她睡觉——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但是我一直如石膏像一般纹丝不动,即
使被砸个粉碎也在所不惜。你为什么这样?正如她最后的质问。因为,因为无论如
何,那也只是喜欢。喜欢是终点站,再无法向前行驶。而绝对没道理光光因为喜欢
而去改变另外一个人的人生。绝对不行。我并未深爱上她。
我所有的力量,只应限于用在自身。
总而言之,我还是比较适合一个人的人生。
我决定不再去想,要把库存降至最少。但我突然很想去雍记茶餐厅。我对司机
说不去水城路了,去遵义路的雍记茶餐厅。对,自从去年长宁区高中会考结束的那
天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儿。听完出租车调频广播里的4 /5 首《加里福尼亚旅
馆》,我跳下车。雍记茶餐厅像块旧伤疤挤在一溜的小店中间。我犹豫片刻,还是
没进去。我掉头走上仙霞路,开始往回走。在八月份下午一点半的阳光之下,我眯
起眼睛,艰难地打量着这个名为上海的城市。世贸大厦像个华而不实的大玻璃块在
闪闪发光。还有好些个叫不上名字的玻璃大厦。我的手没地方放,只好继续放在宽
大的沙滩裤裤袋里头,汗津津的。汗水正从身体的每个毛孔钻出来。我总得想点什
么吧,除了顾铁儿。结果世贸大厦提醒我可以想想马天,马天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
了。我机械地迈动双腿,移动身体,就好像疲劳的钟摆。
我想起那天的雪球。雪球?是的,没错,是有雪球。马天接过我递过去的钱包,
然后一手打掉我手里的雪球。就在世贸大厦门口。那雪球是我等马天时用旗杆基座
上残留的一点薄雪捏成的。那前一个晚上下了一夜的雪。
“你也不小了,别还像个孩子似的。”他的表情漠然,就跟我是他儿子似的。
我低头看被毁掉的雪球,大理石地面上留下白白的一点。
“最近怎么样?忙吗?”我边说边用鞋去蹭地上那白白的一点。
“还好,就那样吧。”他的口气很不耐烦,仿拂接下去就要说那没事我先走了。
我抬起头看他,我吃惊地发现他脸上原先星火燎原的青春痘全没了,光滑得像蜡人
一般。我刚才捏过雪球的双手开始着了火似的发热。
我们又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会儿。他竖起风衣领,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便走。
“喂——”我喊了一声,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今天礼拜几?”我问道。
他楞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则沿着现在正在走的路走回水城路公寓。
那是去年冬天惟一的一场雪,惟一的一个雪球。心情愉悦有何不好?我突然意
识到,马天一年前的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那并非一定是个反问句。它在冥冥之中
已注定了什么。如果用降调的话,则代表了反问,意思是——心情愉悦没什么不好,
心情愉说很好啊;而如果用升调的话,则代表一个普通的诘问——心情愉悦不好在
哪里?其前提是已确定心情愉悦是不好的。心情愉悦是不好的吗?问题出在哪儿呢?
看看我就知道了。看看我的人生,看看我的笑容,看看我的背影。
心情愉悦不好就不好在——你根本体会不到真正的悲伤,从而也就体会不到深
刻的幸福。那是孤单单的人生,那是落寞的和一点都不可爱的笑容,那是无聊的背
影。那是我。
我在路边的一家小杂货铺停下来。我买了一瓶冰镇可乐,站在遮阳篷下喝着。
我一边喝一边用脚随着不知哪里传来的音乐声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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