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年底是刘利达最忙的时候。现在做生意到处都是三角债,刘利达要去讨债,也
要去逃债。刘利达讨债的时候做孙子,好话说得一箩箩。刘利达逃债的时候做爷爷,
只有两个字:没钱。刘利达讨债得逞了,就高兴,给林丽娜5000元,叫她买衣服,
说年底应酬多,穿得光鲜一点;逃债没逃成,就发火,说林丽娜一天到晚哭丧着脸,
晦气,是扫把星。林丽娜还没有把那5000元焐热,就被他咒得哭出声来。
现在林丽娜最怕衰老了。她想,女人只有美丽,才能讨到男人的喜欢。但是她
不可避免地发现自己衰老了。她的眼角有了鱼尾纹,身上也有了赞肉。白天里,林
丽娜又有事情做了。她去瘦身。减肥叫瘦身,很好。运动和节食是瘦身的两大要素。
但是林丽娜不能运动也不能节食。运动得跳健美舞,没有任何艺术细胞的林丽娜根
本踩不到点子。林丽娜出了几身汗,就吃不了这份苦了。林丽娜开始素食了,而且
每顿只吃一口。肚子饿太难受了,胃疼,浑身乏力,林丽娜节了两天食就放弃了。
林丽娜已经不能吃苦了。林丽娜去买衣服,去买化妆品,去包装自己,去争取美丽。
做到这些是不难的,她都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地去做好了。她最伤心的时候,就是她
费尽心机地打扮了,眼巴巴地把刘利达等回家,刘利达却扫她一眼,就不理睬她了。
怎样才能使刘利达高兴呢?
林丽娜的老房子一直空着。老房子在市中心,早有动迁的风声传出。刘利达把
他们一家三口的户口都挂在老房子里。拆迁的时候,一个户口值几万块,这也是刘
利达的生意经。林丽娜早把老房子忘了,只是有时去开开窗透透气。老邻居告诉她,
老房子里有水漫出来,可能厕所里的水管坏了。一听到厕所林丽娜的心就碎了。老
房子里没有厕所的,家家都用马桶。那时刘利达还是毛脚女婿,给她的老母亲创造
了一个厕所,使用的是电动式的便器。一条弄堂几十家人家,只有她美好。美好一
旦消失,就会像魔鬼一样缠着你。老邻居们纷纷迎出来,用赞叹不已的声音歌颂她。
林丽娜只能装出贵夫人的样子,接受大家的羡慕。
老房子当初在弄堂里是最整洁最美丽的。刘利达会做木匠,会做泥瓦匠,他做
了合榫的企口地板,还上了清漆,上了蜡。他把墙壁铲掉重新泥过,喷塑。他还打
了新家具。现在,老房子没人住,什么都变得残败不堪了,地板干巴巴的毫无光泽,
墙壁的喷塑都一片片地翘起来掉下来,厕所的水管真的坏了,老房子里水漫金山。
林丽娜赶紧把自来水的阀门关掉。在她的老房子里,林丽娜感慨万千:房子里一定
要有人住的,房子要是没人住,就会坏掉。那么人呢?要是一个人老是不理会另一
个人,那另一个人应该怎么办?
林丽娜现在不属于这老房子了,但是那75万元的房子是她的吗?什么都不是,
她应该走了。她向老邻居告别后,顺手打开信箱。信箱里照例有各种广告,还有刘
利达的一些商业信件。林丽娜也没有细看,一把抓了塞进包里,就走了。
回到家里,正是吃中饭的时候。林丽娜没有心思,呆呆地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地毯是化纤的,绒很长,给她许多毛茸茸软绵绵的感受。林丽娜还是沉浸在老房子
的回忆里。中午的太阳依照窗子的形状棱角分明地印一块光辉在地上。那里有许多
细小的东西在飞舞,应该是灰尘。林丽娜依稀觉得有一件东西垂挂在她的脖颈里,
是一只很精致的背包。刘利达到广州去做生意,忙得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却有时
间到外贸商店去给她细细地挑选了这只背包。这事情好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又好
像发生在前世来生。林丽娜用指甲轻轻地刮这很细腻的皮包。许多信件不失时机地
翻滚而出。林丽娜饿了,但是她什么也不想做。林丽娜看看一大摞信,大都是广告,
甚至是壮阳的性广告,治梅毒的老军医的弥天大谎。现在大家都奔钱,钱把一切都
吃了下去。有一封工商银行的信。银行总是最讲派头的,就连信封也是很挺括的。
林丽娜无聊地撕开。林丽娜一看,是银行一份购房分期付款的通知。林丽娜随手一
摔。林丽娜一想不对,赶紧又拿起来仔细看。业主写得清清楚楚,是刘利达。刘利
达又买房子了。刘利达买房子林丽娜不知道,可林丽娜是刘利达的妻子。林丽娜睡
着一样地横卧在地毯上,但是她的眼睛睁得大极了。林丽娜的身体睡觉了,她的眼
睛还在清醒地思考。她的身上只有眼睛还是闪亮的。她的身体像冰山似的融化了,
只剩下眼睛的内核。
现在该是她拿主意的时候,但是她早已忘记自己该怎么去拿主意。身后的大树
突然呼啦啦倒了,原来她的头上有电闪雷鸣,四周是凄风苦雨。丈夫瞒着妻子给不
是妻子的女人买房子了。林丽娜是个不会仇恨的女人,但是她很快就无师自通地学
会了仇恨。仇恨飞快地在她的心头增长,她“霍”地站起时,仇恨已使她成了凶神
恶煞。她恨那个刘利达给她买房子的女人,是她使林丽娜的妻子的地位岌岌可危,
是她使林丽娜出现了生存危机。林丽娜必须毁灭她!而且林丽娜有能力毁灭她。林
丽娜是刘利达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就是她的无穷的力量。
她的行动被仇恨左右着。她不需要思考,就昂然出门。她去兴师问罪。出租车
似乎认得她,倏地在她眼前停下,司机恭顺地问:“小姐,要车吗?”林丽娜被
“小姐”的称呼骚扰了,心里有一种粘稠而又涩重的流动。她还是小姐吗?林丽娜
猛地想起,她出门前忘记化妆了。她是去刘利达的公司。到了那儿,她就是老板娘。
而且,她是去找另一个女人。丈夫给两个女人买房子,“另一个”就是和她一样的
住在丈夫的房子里的女人。她必须比“另一个”漂亮。可是她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竟
然忘记了带上“美丽”的武器。司机再次恭顺地问:“小姐……”司机的省赂号里
有许多疑问,这使她感觉到自己和“小姐”的距离。林丽娜像一头猛兽撞进出租车,
愤怒地叫一声:“去浦东!”刘利达的公司在浦东,另一个女人肯定也在浦东。浦
东就是她的战场,她是去战斗的。车窗外的景色在她的眼睛里闪动起来,五彩缤纷
的,像一块斗牛的红布在她的视网膜上飞舞。林丽娜呆呆的,紧理的眉眼里,清亮
亮的泪幽幽地转动。
和刘利达上床以后,朱小梅的自我感觉就非常良好。朱小梅在刘利达的公司里,
俨然像老板娘指手画脚。有时刘利达是不能容忍的。刘利达以他特有的简捷的语言
告诉她:“朱小梅,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但是朱小梅经常拿单子来,这样就
经常让刘利达心花怒放,所以刘利达忍受着她的老板娘式的刁蛮。刘利达常常想,
假如朱小梅像林丽娜一样的听话,或者林丽娜像朱小梅一样的能拿到单子,那么他
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他是不幸福的男人。
林丽娜突然闯入公司时,他的这种不幸福的感觉达到了顶点。林丽娜是直奔朱
小梅而来的。林丽娜的脸色是紫红的,嘴唇发青。林丽娜伸出一根颤巍巍的手指,
目标是朱小梅的翘波波的鼻子。林丽娜义愤填膺地说:“狐狸精,第三者,你勾引
我的老公,破坏我的家庭,你不得好死。”刘利达在这时候对林丽娜恨之入骨。并
不是因为林丽娜在他的公司里骂他的情妇。林丽娜的骂人太差劲了,是乡下泼妇的
水平。林丽娜是他的妻子,他的心里曾经只有林丽娜,为了林丽娜他曾经吃尽千辛
万苦。公司的员工都表情丰富,他们在看戏,看到精彩的段落了。林丽娜在他们的
心目中一定臭极了。林丽娜应该树立起老板娘的形象。他的老婆就要在漂亮的商品
房里很悠闲地吃吃玩玩,有空就到老公的公司来,给老公送件衣服,或是送点吃的,
老公有应酬,就花枝招展地陪在身边。林丽娜不能给他送单子,就没有资格到公司
来说三道四。
朱小梅面对所有居心叵测的眼睛都漠然视之。朱小梅轻轻地拔掉鼻子前的手指,
说:“有本事你管好自己的老公去,跟我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刘利达心想:
“假如换上我,我就啪地一个嘴巴打下去,说,是我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刘利达看见林丽娜的手在哆嗦。林丽娜慢慢地转过身,向刘利达默默地看去。
林丽娜的眼睛里蓄满泪珠,闪闪的让人心痛。刘利达不由从心底升腾起自责的情绪。
刘利达想:“没有单子就没有我的公司,我不能亏待朱小梅。但是我也不能亏待林
丽娜,到底她帮我养儿子的。”
林丽娜对刘利达说:“你,好啊!瞒着我在外面养女人了!我跟你没完!”林
丽娜声嘶力竭,气势汹汹。
刘利达看惯了柔美的像小绵羊似的林丽娜。他不认识她了。假如林丽娜不像小
绵羊,那她就没有优点了。特别是林丽娜在他的员工面前骂他这个老板,这是他最
痛恨的。刘利达冷冷地说:“什么意思?想跟我翻脸?”林丽娜说:“我还正想问
你呢!”她把工商银行的那封信件丢在刘利达的面前。刘利达拿起信件,啪嗒啪嗒
地敲打着他的手掌。这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声音。刘利达说:“这房子我是帮别人买
的,用我的名字,给我手续金的。我是生意人,什么钱都想赚。”他的轻描淡写是
故意的,使人听出了沉重。林丽娜没防备地无话可说了。林丽娜语塞的样子是可怜
巴巴的,期期艾艾想说,吞吞吐吐又说不出。刘利达感觉到朱小梅的眼睛正在灼灼
发光。刘利达就对林丽娜说:“你先回家,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他推林丽娜出
去,给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给司机一张百元的钞票,很响亮地摔上车门。
刘利达回到公司,员工们的脸色都很好看,朱小梅的脸色却很淡泊。朱小梅说
:“刘老板,你去把你的家务事处理好。我是无所谓的。”刘利达的心里有些毒了,
想:“要不是单子,打死我也不会尿你这把壶。”嘴里说:“没什么大不了,我会
一碗水端平的。”员工中有人笑出声来了。刘利达恶狠狠地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朱小梅嘴角的鄙夷的皱纹却看到了。朱小梅说:“你只有一只碗,只能放一碗水,
不够的。”朱小梅说话到底和林丽娜不一样,刘利达不能用对待林丽娜的手法去对
待朱小梅。刘利达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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