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年初一的一大早,刘利达就爬起来,在儿子的枕头底下塞了个2000元的红包,
就出了门。林丽娜看着这一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听见大门在寂静中发出一声
沉闷的碰撞。刘利达出去了,他一定到他给另外的女人买的房子里去了。她像放电
影似的想象着他在那个女人那里的情景,这么美好的时光就在她的幽思中静静地流
淌。儿子穿着睡衣从他的房间里跑来。儿子还没有睡醒,呢喃着说:“爸爸呢?我
还要放炮仗。”林丽娜赶紧把儿子抱进她的被窝。儿子的身上肉团团的,给她以无
限的美感和亲情。林丽娜问儿子:“儿子,妈妈要跟爸爸分手,你跟妈妈在一起,
好吗?”儿子说:“不好,我只有一个爸爸。爸爸和我说好的。要帮我买汽车。我
要和爸爸在一起。”林丽娜说:“那你跟爸爸在一起吧,我走。”儿子说:“不好,
妈妈天天要送我去游泳的,还要送我去学琴。”林丽娜突然觉得儿子可怜极了。林
丽娜简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不能在儿子的面前流泪,今天是大年初一呀!
大年初一的早饭必定是糯米圆子、甜甜蜜蜜,团团圆圆。可是林丽娜毫无心绪,
草草地用芝麻糊应付了。儿子吃芝麻糊吃腻了,就满屋子跑,害得林丽娜拿着碗满
屋子追,一匙一匙地喂。
到亲朋好友家走走,是过年的一大乐趣。林丽娜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的门面
上没有什么亲戚。以前她跟着刘利达到他的亲戚家去拜年。刘利达走到哪儿就说到
哪儿,说他养老婆儿子,是他的本事。刘利达威风了,林丽娜却抬不起头来。一个
年过下来,林丽娜老了几岁。但是过年的气氛就是在访亲问友中体现出来的。
今年是没得跑了。跑亲戚是儿子早已盼望的节目。儿子要和小朋友们一年一度
地欢聚。儿子自己到衣橱里拿出新衣服,穿好。儿子眼巴巴地等着妈妈带他去串门
了。妈妈没有丝毫带他出去的意思,儿子急了,拉起妈妈的手,说:“妈妈,我要
到哥哥家里去玩。”儿子说的哥哥,就是刘利达的侄子。林丽娜无精打采地说:
“妈妈不想去。”儿子立即生气了,拔腿就通通地往外跑。林丽娜一把抓住儿子,
说:“儿子,妈妈带你到儿童乐园去玩。”儿子噘着嘴说:“要么你再给我买一部
自动汽车,能发射导弹的。”这种进口的玩具汽车一辆要800 元,林丽娜本来打算
让刘利达给儿子买,现在她决定自己给儿子买。刘利达给了儿子一个大红包,她也
应该做漂亮一点。
马路是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欢乐的人群。林丽娜看着儿子像鱼一样在充满欢
声笑语的海洋中游来游去,心里有一片阴影在飘拂。假如和刘利达分手,儿子跟刘
利达,那么她就不能和儿子同乐了;假如儿子跟她,那么她怎样才能保证让儿子永
远这么快乐呢?进而她觉得,自己一直在这个欢乐的圈子的外面,她从来没有深入
到欢乐的核心,她从来没有自己的快乐,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一切只
能怪她自己。儿子玩累了,就吵着要回家。回到家里,就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
刘利达果真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但不是像林丽娜想象的那样,和朱小梅好
得如胶似漆。刘利达买了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刘利达买房子的起因是
朱小梅。朱小梅要刘利达像给林丽娜买房子一样给她买房子,刘利达不折不扣地做
到了。刘利达给林丽娜的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当然买给朱小梅的房子也要写他的
名字了。房子是买给朱小梅住的,所以地点就在朱小梅公司的附近,装修和家具也
是按照她的要求。刘利达经常在这套房子里和朱小梅幽会。每次幽会,朱小梅都很
不高兴。朱小梅说,刘利达既想从她那儿搞到单子,又不肯给她买房子,她太吃亏
了。刘利达说,房子他确实是给朱小梅买的,写他的名字是为了按揭,他辛辛苦苦
地做单子,朱小梅才能坐享其成,大家都绑在一条船上了,一起赚大钱,其它就不
要计较了。两人疙疙瘩瘩的。
因为不花她的钱,所以装修时朱小梅尽量奢华,地板、窗套和门套都是袖木的,
红木家具,意大利的布艺沙发。在做这些的时候,朱小梅的心里暗暗发笑:这是做
什么呀!假如她没有单子,这一切就什么也没有了。住在这样的新房子里,朱小梅
有住宾馆的感觉。她自己也有一个家,是环线外的老式公房。她有丈夫和女儿。丈
夫是个教师。教师对于女人是个好职业,对于男人就太小气了。她从公司里拿到单
子,做教师的丈夫设法做。当时她出嫁时就想到了,丈夫做教师有利于培养孩子,
那么现在就让丈夫在家带孩子吧!丈夫和她在一起没有一点男人的气焰,俯首帖耳。
她只要跟丈夫说出差,就可以不回家。今天是大年初一,她说有应酬,丈夫带着孩
子到婆家去过年了。现在,丈夫一定和几个女人在打麻将,孩子一定在玩过家家。
朱小梅和刘利达在一起时是很忧愁的。单子现在越来越少了,而且公司领导也
风闻了她把单子拿给私人做。朱小梅觉得很冤枉。一个月1000多点,不够家里的日
常开销,更不用说买房子了。老早就说要货币分房了,但是福利分房老是停不下来,
福利分房就是领导分房,公司的头头都“福利”了许多次了。既然公司的福利能变
成头头的房子,那么她为什么不能用公司的单子来为自己积累买房的资金呢?所以
朱小梅是理直气壮地去做。朱小梅忧愁的是,她既然已经住进这么漂亮的新房子,
就不能再去住那种到处漏水的又小又暗的老公房,但是一旦她失去了单子的来源,
那么她就失去了住这种高档商品房的资格,她将怎样回到她的老实巴交的丈夫身边
去住老公房呢?然而,住在这里,她总有“金丝鸟”的委屈。刘利达好像是包二奶,
养外室。这是男人的荣耀,却是女人的屈辱。她是凭着单子走进来的,完全可以堂
而皇之地享用。她有住刘利达的75万商品房的实力。和刘利达在一起,她必须保护
自己的“合法权益”。她必须拥有这套房子的产权。这就需要她不断想方设法拿来
新的单子。
他们不会像偷情的男女一样饥不择食。他们甚至没有接吻拥抱。刘利达经常给
朱小梅买小礼品,比如毛巾手帕之类。朱小梅暗示她喜欢鲜花,刘利达却认为鲜花
是毫无实用价值的,他从来不买。今天是大年初一,刘利达买了比较值钱的南极棉
保暖内衣。刘利达说:“这样的一套棉毛衫,怎么能值100 块?广告做得响,生意
就做得好。”朱小梅随手把保暖内衣一扔,说:“不值100 块,你为什么要去买它?”
刘利达不快地说:“小梅,你说话怎么跟吵架一样?今天我实在不想再吵架了。”
朱小梅说:“怎么,跟你夫人吵架了?”刘利达反问:“你呢?”朱小梅说:“我
那老公,木头人一个,不像你夫人……”刘利达打断她的话说:“你能不能别说她?”
朱小梅气鼓鼓地说:“都骂到公司里来了。到底是老婆,知道心疼她。”刘利达说
:“那是我儿子骂的,小孩子不懂事情,你别跟他计较。”朱小梅说:“小孩子?
不是你老婆教的,一个小孩子能说出那样的话吗?”刘利达的脸阴沉下来了:“我
真的不想吵架了。”朱小梅说:“好,不吵,大年初一,一年一度,今天我们开开
心心过春节,好吗?”刘利达说:“我开心不起来。”朱小梅说:“那你来干什么?”
刘利达说:“我不能来吗?”朱小梅嘿嘿一笑,说:“对,这里是你的家,我没有
资格问你。”刘利达劝慰地说:“这是什么话!房子是我买给你的。”朱小梅问:
“真的?”刘利达想避开话题:“小梅,你还能拿到大单子吗?”朱小梅说:“你
的心里只有单子。”刘利达问:“你难道不是吗?”朱小梅说:“我有单子总归结
你做的,但是你说话不算数。就拿这房子来说,怎么能说是买给我的?”刘利达说
:“等我按揭好了,就去过户,一定。”朱小梅说:“现在去过户是很便当的,银
行我有熟人。”刘利达说:“过户要出一笔很大的过户费,不上算。”朱小梅说:
“过户费我来出,不就成了!”刘利达说:“怎么我们就像在谈生意一样?”朱小
梅说:“就算是谈生意吧,亲兄弟明算账,不要说我们了。”刘利达说:“我们怎
么啦?要么我们都离婚。”朱小梅说:“你是说真的还是说着玩的?”刘利达说:
“你说呢?”朱小梅说:“你看你,做生意都快做成精了。别跟我来这一套,我不
会像你老婆一样被你捏在手心里的。”刘利达说:“我知道你是不会离婚的。”朱
小梅立即说:“只要你离,我不离就是你孙子。”刘利达说:“只要你离,我马上
就把这房子转到你的名下。”朱小梅说:“你先离,要不我离了你不离,那就吃大
亏了。”刘利达说:“我们掷硬币,有国徽的一面,就是你先离。”朱小梅说:
“你真狡猾!这么大的事情你都跟开玩笑一样。我是玩不过你的。不过我跟你说清
楚,你要是不把房子转到我的名下,我有了单子,会自己去做的。”刘利达笑了:
“没有我,你做不起来。”朱小梅也学着他笑笑:“那你就看着我会不会。”刘利
达说:“好好好,开开心心过年,我请客。”朱小梅接口说:“又是你朋友开的那
家饭店。昨天你已经带着老婆儿子去吃过了,今天还想去吗?”刘利达说:“昨天
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就去那儿,老板给我打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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