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面不算黑,有半个月亮,悄悄地在西边天空挂着。黑狗听到响动,爬起来,
走两步,叫绳子拉住了,它委屈地哼叽了两声。罗春荣走过去,给狗解开绳子,拍
拍它的背。拴了几天了,该让它自由自由了。狗亲热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羊圈门大开着,圈里空荡荡的,为了给儿子准备学费,几只羊全卖了。罗春荣
看看空荡荡的羊圈,心里也觉着空荡荡的。
他打开大门,黑狗抢在他头里跑出去了。庄里真静。罗春荣这才意识到,夜已
经太深了。他二大家有狗,只要一到他家附近,那狗就会发现。它一叫,满庄的狗
就都会叫起来。为了一件汗衫,惊得全庄人不得安睡,那不成笑话了!他摇摇头,
停住了脚。但要不去,明天咋敢和人家一起坐?他脚又抬起来,慢慢往前挪。
就这么走几步,停一停。停一停,又走几步。一直挪到了河边。过河去,再走
几步,就是赵志福家,他家的狗老在大门外卧。……不行,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无意识地蹲在了河边。
他想吸烟。摸了摸口袋,还有些烟末。烟卷好了,却没火。他就那么咬着干吸。
忽然,他听到河水的潺潺声了,心里一动,现在洗出来,穿在身上,到天亮还
不干!老人们的古言,“靠人不如靠已”,干!他迅速脱下汗衫,将兜里一点旱烟
末倒手里,摄半天没地方搁,狠狠心扬了,光着膀子把汗衫按到水里。一阵小风吹
来,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水稍稍有点凉,但洗着洗着,就不觉凉了。
他洗得很认真。没有拿肥皂,他多搓了几遍。就势也将身上洗了。想想,脱了
鞋和裤子,整个人都坐到了水里。他有好长时间没洗过澡了。水捞到身上不算太凉,
但风一吹就受不了。等洗完,他冷得牙齿都咯咯响了。赶快跳出来,穿了湿汗衫和
干裤子,急急往回赶。要关大门,想起了狗,到狗窝前看看,没有。他又到大门外,
看看,也没有。他轻轻叫了几声,还没有。他冷得有点受不了,想关门不管了,但
关了半关,想狗回来没有窝咋能行,只得又出去往前走了走,转着叫,终于,狗听
到了,撤着欢儿到跟前。他像教训孩子似的在狗头上拍了一下,骂道:“你想把我
冻死!”
回到屋里,女人轻轻问:“借上了吗?我咋没听见狗咬?”
好半天,才听男人牙齿打着颤说:“我把汗衫洗了。”
女人模了一把,才知道他把湿汗衫穿在身上,她忽一下坐起来:“你不要命了!
把人凉下病了,你咋胡整着呢!”
“你睡下,你睡下,不要紧。哪有那么玄乎。”他一边推女人躺倒,一边脱鞋
往被窝里钻。
“啥玄乎!你能啥着呢!快脱了!”女人说着,要从他身上往下扯。
“没关系,没关系。一阵儿就干了。”男人用手挡着,不要她扯。
“啥没关系!”女人还扯。
“不要扯,看撕烂了!”
“那你脱了!”
“脱了我明天穿啥?”
女人不说话了。好半天,手忽然又伸过来,摸着脱,说:“那就叫我穿上。你
赶紧暖一暖,睡一觉,明天还要赶一天路呢。”
“你走走走走!”男人挡开女人的手,“你月子里落了一身病,你咋能穿呢!”
“给我!”
“你。——”
两人撕扯了好一阵。男人见女人坚决,再说他也真冷得够受了,只得让步。女
人脱下网似的线褂褂,光着身子穿了男人的湿汗衫,笑着说:“很不冰,你已经焙
热了。”
“热了吧,是湿的。”男人在被窝里缩着说。
这次女人不说“没关系了”。她坐在炕上,像照顾孩子似的给男人拽一拽被,
将手放在他肩上,说:“你快睡着去。睡上一阵儿。”
“喂。”男人用鼻子应一声,伸一只手出来,放在女人腿上。女人抓住他的手,
说:“快睡着!”
男人不吭气。女人轻轻地抚弄着男人的手,觉得僵硬僵硬的。
忽然,男人想起了钱,在被窝里摸了摸,没摸到,有点紧张了,问:“你把那
些东西放哪达了,咋摸不着?”
“嘿,”女人在黑暗里笑了,拉着男人的手顺着她的腿往下摸,同时俯下身子
在男人耳根说,“我用头巾绑到脚腕子上了。”
“绑这达咋呢?”男人摸到了,说。
女人仍在他耳边悄悄说:“我先在怀里抱着来,后来打了个吨,我想要是我睡
着了,来个贼娃子一伸手就掏着去了。我就用头巾绑到脚腕子上了。一来离炕头远。
就是有贼娃子,他也一下摸不着,上炕他也不敢。他就是上炕来,也一下两下解不
开。三翻弄两翻弄,人还不醒来?”
“你倒鬼的很!”男人笑着在女人腿上捏了一把。
“不是鬼,”女人也笑了,“这是咱们一家人的命!”
“那上头有毛主席、周总理的像呢,造罪的。”
“再不要说了!”女人立即打断他,“人,心里本来就悬吞吞的,你还说!”
男人不言语了。躺一阵,他身上热了,翻起来,强从女人身上剥下湿汗衫,自
己穿了,将女人压在被窝里。他坐在旁边,也像方才女人一样,将一只手放在女人
肩上,一只手抓着女人的手,也那么抚弄着。女人的手也僵硬僵硬的。
他们俩就这么换来换去地,谁也没睡着。
一声鸡啼,他两同时惊呼一声:“哎哟,鸡叫了!”
摸模汗衫,还没干透。女人一把将男人拉进被窝,说:“来,咱们两个人暖。”
男人挣了一下。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已被女人紧紧抱住了。
天快亮时,他们睡着了,蒙眬中,似乎听到招呼上路的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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