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向羽像个政客一样在步入车内之前,远远地向她们微笑着点头示意,她们忽然
纷纷把手捂到嘴上,喜不自胜地笑成一团,又都回过头来,一副百媚生的稚鸟样,
令向羽怦然心动、得意万分。原来那些曾经对他施予谆谆教诲的年轻女孩是那么简
单和幼稚啊,都只是些未经世事的少女呀,他竟然为她们难过了那么多年,真是好
笑呢。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们决定拿接下来的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去和赵
峥叙旧。先去钟家村捎上了正在家陪她妈做酒酿圆子的钟佩兰,便兴冲冲地去往赵
峥家。他们没有打赵峥的手机预约,怕这家伙又找理由推托不见。说起来,这次还
是向羽主动提议去看赵峥的呢。怪了!这么多年来,他也和赵峥排斥跟大家见面一
样,尽量避免见到赵峥,今天他不知怎的了,比谁都热切地想见到他。
赵峥家周围基本上都是些形似别墅的楼房,最不济的也是老式的直板楼,就他
家还是青砖白墙的瓦房,好多年前建的,可见他是真的落魄,一点都没沾到时代的
光。他们好不容易把车在赵峥家前面的泥地里停好,被赵峥的老婆迎进了屋,心情
都有些低沉。赵峥这家伙竟然屁股给板凳粘住了似的,站都不站一下。他正在和三
个乡邻打长牌。就只是在他们陆续往屋里走的期间见缝插针地转头,瞄了他们一眼,
点了一下头,以示招呼。这个死人,好像手里的长牌是他的命,放下来他马上会翘
辫子似的。赵峥的老婆歉然冲他们笑着,悄没声儿在他后背上掐了一把道:“喂!
老同学来了,歇会儿再打吧。”赵峥头也不回地打掉他老婆的手,敏捷得很。“你
要死啊?掐什么掐?我不知道吗?”三人挺尴尬的,但一点都不生赵峥的气,这家
伙从前就是这副对什么都无所谓、不上心的鬼样,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死性不改,
倒让他们感到亲切。“你玩你的,我们先到外面转转,看一看。”坐了几分钟,彭
见飞对赵峥的后背说。赵峥这才把头转过来:“真不好意思!说好玩十圈的,我不
能坏规矩。”“你玩你玩!”三人走出去。赵峥的老婆跟上来,跳到门前的斜坡上
去摘橘子,稍顷。她抱着六只橘子跑过来,每人手里塞两只叫三人吃。他们一边吃
橘子,一边在外面溜达,一时无话。正无聊间,猛听得屋里传来一声大喝。“不玩
了!”紧接着听到稀里哗啦推板凳人往外走的声音。“才六圈呀,哎!你怎么回事
啊?”赵峥的声音:“老子今天都输惨了,你们还不满意?再打下去还不是让我给
赢回来,你们乐意?”“算了算了!你个鸟人,次次这样,下次再不跟你玩了。”
说话间赵峥已经大步走出来冲到他们身边,张开双臂像只大雕似的一把将三人全部
搂到怀里。“来!让我亲一个。”快速在各人脸上舔了一记,包括钟佩兰。彭见飞
率先挣脱他的环抱,用橘子皮砸他的脸,大声笑骂:“你个死王八!”钟佩兰也咯
咯笑着用高跟鞋的后跟踹他。一时间仿佛他们都回到了高中时代,四个胸无城府的
少年、天真情怀,调皮捣蛋,稀里哗啦。“走!坐你们的车,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去。”
赵峥提议。向羽最后一个上的车。临了要上车了,他突然跑到赵峥老婆身边,在对
方还没醒觉的当儿,往她手里塞了一千块钱,尔后仓皇闪开。他有此一举皆因刚才
那阵子向羽心里一直不安,莫名其妙地内疚,倒好像赵峥今天的落魄他脱不开干系
似的。
他们在乡里一个饭店的包间里喝酒,又笑又闹的。就赵峥一个人把自己灌醉了,
其他人还能保持镇定。有一阵子,赵峥忽然盯着向羽直看,看得向羽心头发毛。他
把头趴到桌沿,舔起并咬住酒杯的杯沿,喝净了杯中酒,而后站起来,踉跄着走到
向羽座边,和向羽挤坐到一个座上。“是你给我老婆钱的是不是?别……别以为我
没看见……”向羽心里一沉,眼前猛地一暗,不知该说什么好。赵峥把头抵到旁边
的彭见飞胳膊上,又晃悠着抬起来,瞪着向羽。“有点臭钱了不起,是不是?同情
我?”向羽用力眨眼睛,使自己的视力恢复到正常状态,嘴里慌忙地解释:“我没
钱……我只是……”“没钱还给我老婆钱干吗?你是觉得你赵哥现在混得不行?接
济我?……你们这些人啊,书念多了,越念越傻……你以为你赵哥真那么不济?我
告诉你,我就喜欢现在这样。人活着,不就图个乐吗?活得那么费劲干吗?”赵峥
提起手,勾动食指,示意大家都把头往他这边凑,他声音小了起来,仿佛在揭发一
个惊天秘密。“我跟你们说,现在啊,是个人都往外跑,我偏不。我每天看着这个
人那个人的从外面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看起来穿金戴银,其实心里一天比一
天烦,是不是?你看我,我多好,家乡美啊家乡好……”向羽借着灯光打量越胡扯
越没边际的赵峥,倒真觉得他说的有那么点道理。他最近有七八年没见过赵峥了,
这家伙还真没什么变化,不光那愣脾气,外表也是啊,除了脸上多了点色素沉着,
眼角起了点皱纹,他还是那么个铮铮铁骨的硬朗样,年轻得很。不像他,天天用洗
面奶,却掩不住一脸的倦容。“别闹了!赵大伯!看把人家向大妈窘的。”钟佩兰
上来解围。“向大妈?哈哈哈!”赵峥一脸的笑,拍了拍向羽的头。“这名字起得
好,像你!真像!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们跟人打架,你老往后缩的,对不对?”
向羽心里猛地一沉,那个下午又在眼前晃了。但看来赵峥是记不清楚那个下午的具
体过程了,他确实是个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
电视里在播本市要闻,忽然就播到了上午向羽在五泥中学做讲座的镜头。整整
有三分钟长,却挑了向羽最不讲风度的那一段来播。向羽看到自己挥动着手臂,对
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学生,在讽刺那个街头老混混儿。屏幕里的他嘴角下撇,笑容阴
冷。现在向羽看着自己的样子,直想吐。他阴着脸,站起来,急步走到电视机前,
关了。
向羽去他供职的学校附近的一家健身俱乐部报名参加了一个散打训练班。多年
来,他一直对电视里、大街上那些身手敏捷,干起架来以一当十的男子抱有顽固的
羡慕,心里老念叨着要去练个健美啥的,但始终未曾付诸实践。说起来挺好笑的,
他迟疑难决的原因,仅仅只是惧怕刚去锻炼时必然会出现的那种在一群猛男面前露
出自己不堪的身躯的自惭形秽的感觉,他身材真是太差了,早先是太瘦,后来是太
肥。因为这样一个渺小得不能再渺小、莫须有得再不能莫须有的心理障碍,他把那
个其实很强烈的强壮梦耽误了好多年。有些时候,向羽也会惋惜,心想,要是他二
十五岁甚至更早前就开始有计划有步骤地去学个散打、练个健美什么的,他岂不是
早就拥有一个可以给自己长脸的身板了吗?不过也不算太要紧,他终于还是把这第
一步迈出去啦,晚是晚了点,但还来得及。就是向羽去学习散打的这一年,他刚好
满四十岁。
每年春节期间,向羽还是会回一趟老家,多数是他撇下妻子和儿子,独自回去。
自那次五泥中学的讲座后,向羽再回去便不仅仅只是和彭见飞、钟佩兰去市区进行
例行的闲逛了,好多高中同学都跟他们三人重新取得了联系。现在他只要一回去,
便是一场大型同学聚会,通常情况下,人数都会超过二十人。每场一年一度的聚会
大宴结束后,还是彭见飞、向羽、钟佩兰三个人坐在一个车里往回走。本来有两条
路线往回走的,他们都会取道于经由五泥中学的那条路线,而且,中途他们还会把
车开进五泥中学,到校园里面转上一圈两圈。时光真的不饶人,一晃他们都是货真
价实的中年人了,每次走进那校园,必有一场为时不短的长吁短叹等着他们。有一
次,钟佩兰竟然趴到彭见飞肩膀上呜呜哭了起来。她趴错了对象,应该是往向羽身
上趴的,却趴给彭见飞了。是向羽始终要杜绝彭见飞发觉他与钟佩兰之间的私情,
所以他尽可能地不在彭见飞面前跟钟佩兰亲热。钟佩兰的脾气是越来越坏了,近几
年里,她不但没有重新怀孕,还把老公给弄丢了,变成了孤身一人,那天她被向羽
先知先觉的躲避动作激怒了,趴到彭见飞肩膀上后,就再也不看向羽一眼了,脸色
阴沉,凄凄切切。彭见飞在开车呢,更重要的是,这是钟佩兰跟他第一次零距离,
弄得他特别不自在,把车开得上蹿下跳,舌头有点打结,他讪笑着,揶揄钟佩兰:
“你看!你看!人真是年纪越大越怪……越不得劲呢……”当时他们恰好刚从五泥
中学校园出来,开到五泥镇的街路上,向羽未曾料到的是,这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
聚会,且自此之后,他再也得不到钟佩兰向他示爱的机会了。
这是夜里,十一点肯定过了,又是雨夹雪的天气,车灯照射处,雨和雪珠把空
中弄得影影绰绰,鬼魅得很。电视上当日的天气预报说,这晚整个多河地区的各个
县镇都将这么雨夹雪的一整夜。毕竟是个小镇,马路上已经很少有车。车子刚从五
泥镇的中心路拐上二号大道,确切地说,是彭见飞揶揄钟佩兰的那个时刻,向羽忽
然感觉不怎么对劲,一扭头,就看到后面有三辆小轿车紧跟了过来。没等他提醒彭
钟二人注意当前的异常情况,三辆车中的两辆已超过了他们的车,并在前面减慢速
度,迫使他们的车也慢下来。很快向羽他们的车被那三辆车卡在中间,不得不在路
边停靠下来。
“是他吗?”
为首那辆车上走出一人,穿黑色皮风衣,圆寸头,年纪与他们相仿,是他在发
问,声音冷硬、低沉,圆熟老练的本地土话。被问者是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一个同
样年龄段的人,走路明显不太得劲。此人谨慎地穿过先前那人身边,跳到被车灯照
得雪亮的向羽他们车子的风挡玻璃前,轰地趴上去,隔着玻璃与向羽他们逼视了那
么几秒钟。
“就是他。就是他们!”
那瘸子把身子支棱起来,回身答道。这时向羽终于看清此人竟是五泥车站的那
个混混儿。这个发现令他心头一紧。再看开头发问那人,竟然正是早年五泥中学的
恶男孩之首。此人与车站混混儿不同,他现在看起来还是那么体面、光鲜,显得养
尊处优,目光里的世故与城府让向羽觉得他这二十多年过得不是一般的复杂。潮湿
且冷的夜色中,恍惚还有个人也是当年的恶男孩成员,其他的人大多比他们年轻,
最小的那个最多十九岁。他们来了不下十个人。当三辆车围堵过来的时候,向羽虽
然已经意识到今天可能遇到了点麻烦,但并没把这太当回事。如今他走南闯北,还
总有机会出国,再去认识家乡,这范围就开阔了,并不止局限在生养他的那个乡,
整个市甚至整个省在他感觉上都是家乡,所以五泥镇也总让他觉得就在家门口,在
他的意识中,这里会有什么危险呢?他当时还在想,是不是遇到了一群问路者。当
然,他也在电光火石间想到,遇到的可能是几个寻衅之徒,但一个小镇上,能有什
么大规模的流氓团伙呢,再说他不是会点散打吗?没什么好怕的。现在向羽看清了
来人的真面目,心里面蹊跷和疑惑的同时,醒觉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这事儿
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要闹大,不好!他们要大搞一场。这时彭见飞和钟佩兰也同时
认出了为首那人,同向羽一样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下来吧!”
瘸子和一个年轻一点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竞去给他们打开车门,声音一
点儿都不高,也不凶蛮。向羽和彭见飞、钟佩兰面面相觑,往下走。脚刚踮到路面
上,向羽就率先来了句责问:“你们怎么回事?有什么事吗?把我们堵这儿干什么
……”
真是太低估形势了,竟敢如此振振有词。正噼啪说着呢,脸上就挨了一拳。眼
镜飞向空中,他敏捷地抓住戴上。都不知道这拳头是怎么上来的,向羽这一年来的
散打是白练了,要么是,这个团伙里,深藏武艺超群之人。彭见飞和钟佩兰都嚷嚷
起来,跟他们论理,话都还没喊上两句,也被他们揍了一拳,分别被推到两辆车里
去了。向羽见势不妙,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的庄稼地里蹿去,马上被两个人死死逮住,
三两步就给摁到了余下那辆车里。这时向羽还在骂着,他觉得不指责、叱骂几下就
太对不住自己啦,太辜负自己啦,太不能让自己接受啦,太不像那么回事啦。自己
都听不清指责了些啥、叱骂了些啥,反正最多是些“别碰我”、“你们想干吗”之
类侮辱指数较低的词句,心里面是愈益紧张。坐在前面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从前和
现在都是他们头领的人,回身向被挟持的向羽的脸上就来了一巴掌,把向羽疼得,
再也无法让自己叫骂了。但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得发出点声音。车子已经发动
了,向羽听到自己还算平静的声音:“我的车!……车!……我们的车还没锁……
让我下去把……”“锁你妈!”又抡过来一巴掌,还是打在向羽先前那半边脸上,
他终于被这气势慑住了,再不敢轻易开口。
三辆车折身回到五泥镇中心路,很快离开中心路,将镇区抛远,拐上一条乡村
公路,沿着这路七拐八拐前行了约莫十分钟,又蹿上了一条沙石土,路瘦,轧得两
边的裹着雪水的枯草、麦苗直叫唤。向羽不知道他两个老同学在另两辆车里的反应,
反正他是越来越惊恐。这车里包括司机在内的挟制他的四人都一声不吭,外面黑漆
漆的,这使得气氛愈加恐怖。后来车在一处孤僻的类似乡间别墅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向羽他们被推搡着进去。他们不开灯,点蜡烛,在若明若暗的屋内将挟持者五花大
绑后推倒,堆在一起。向羽冷得直打哆嗦,下意识左右逡巡。这屋子几乎是空的,
但外墙简单装修过,只是没有家具。看来这不是住人的地方,看他们现在那气势,
这里可能是他们素常大规模修理别人的地方。
“是你在电视里说我们是‘人渣’、‘恶心’的,是不是?”
头儿——穿皮风衣的中年男人,在靠墙的一张板凳上坐下来,用低沉的声音问
向羽,称得上是温和。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再次涌入向羽脑际,仿佛时光重现,
他们从来没有长大过,这人的开场白还是那么装腔作势。但既然大家年纪都大了,
做事的档次应该会上升,如今这人说话的温和指数与向羽他们的挨揍程度的呈正比
度,应该会更恐怖。不过向羽毕竟现在是个有阅历的人了,再危急的时候,也懂得
赶紧绞尽脑汁去寻找策略。现在他看着并没把凶恶挂到脸上的这人,便想,事情肯
定是有缓和的余地的,说不定余地大得很,当年他们是少不更事,现在他们都年纪
一把了,不至于那么蛮干的吧?再说了,他们还是校友呢,正宗的校友,嗬!校友,
不是吗?这么一想向羽的紧张和恐慌得到些缓解,他望着那人,用很有礼节的声音
说:“你们误会了,听我慢慢解释……”
“姑且听你解释一分钟。”那人把身子往下缩了缩,呈仰躺状坐在窄小的折椅
上。
“其实有时候是这样的,有些话如果被断章取义,就会变成别的意思,我那天
的任务只是为了去帮学生们树立良好的学习兴趣,当然免不了做一些引申,举些例
子……”向羽发现那人的眼睛里开始露出凶光,他心中一颤,赶紧言简意赅。“也
许我引申得有点问题,举例子不够慎重……”
那人突然挺怪异地把头往上一仰,又抽筋般垂下目光对准向羽。“知道吗?人
的一生经常只有一分钟的时间来决定命运。你浪费了你的一分钟。”
向羽闻听此言,突然就被激怒了。以为自己是谁啊?真把自己当成天王老子了
吗?他现在虽然仍不可自抑地恐惧,但理性判断的能力脑子里还是一抓一大把。他
揣度这帮人终究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怎么说都是有点社会地位的人,出点事多少都
会产生点社会影响,所以这帮人肯定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而已。那些超市里插队的
人,闯红灯的司机,他们心里其实也是虚的,你变得比他们横,他们会立刻软下来。
世人不就这些通病吗?这回向羽可不能被他们给唬住了,让自己的心灵再度蒙羞,
他觉得应该让他们尽快见好就收。
“哎!你以为你是谁啊?一分钟决定命运?帮帮忙好不好?演港台片吗?行了!
拜托你们给我把绳子解开……”
没人理他。彭见飞和钟佩兰这次竟然都一直不敢吭声,在勇敢的表现上,今天
让向羽领了先呢。说完话,向羽竟不合时宜地向他俩投去沾沾自喜的一瞥,边向这
群人说道:“喂!请帮我解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座中人笑了,反正怎么狰狞他就怎么笑。余人也跟着露出狞笑或嘲讽的表情,
却都不发出声音。这头儿突然向那瘸子使了个眼色,接着瘸子就走过来蹲到向羽面
前。“我们想干什么?很想知道是不是?那好!我这就告诉你。”
突然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上神奇地多了一根棍子。他挥起棍子在向羽面前
使了个诈,而后又迅猛地近向彭见飞的脑门,却也是使诈。这瘸子忽地将棍子收起
夹到腋下,上前就扯彭见飞。没等彭见飞来得及挣扎,后面又来了两人,一个端头,
一个端脚,把彭建飞架空了,快速走向一个房间。“干什么?把我放下?你们要干
什么?”彭见飞惊恐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又掉在地上,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一个劲地
乱窜,制造出巨大的回响声。向羽和钟佩兰都跟着惊叫并责问了几声。房门在彭见
飞被他们架进房间的同时砰地关住。只听得彭见飞还在咋呼,忽然一声猛烈的捶击,
那房间里便什么声音都不再有了。向羽在突如其来的静谧里大骇不止,一泡尿在不
知不觉间顺着他的大腿流下。
这情况确实太出乎向羽的意料,并迅速让他意识到这个夜晚可能会是从前那个
下午的升级版,年少时,这帮人只局限在不成规模的小欺凌、小捉弄,现在为了配
得上他们当下的年龄,他们的暴力行动也升格了。太可怕了!难保现在的他们背后
没有大背景,不然不会这么轻率、果决地重击一个人。彭见飞该不会真的给他们一
棍子就收拾到马克思那里去了吧?
先前进房间的人慢悠悠走了出来,其中一个走过去跟头儿作耳语状,声音却清
晰得像是必须让向羽听到。
“解决掉了!”那人道。
头儿点点头,又目光森冷地瞥了瞥向羽,冷笑。
向羽骇到极限,低下头去,就只知道恐惧了,慢慢地,他三魂就丢掉了两魂半,
把什么身份啊、阅历啊、策略啊这些东西全忘光了,剩下来的只有乞冷的话和动作。
他眼前一片大暗,此后一切都变成了剪影,不像正在发生的事,而像是陈年旧事。
向羽听到自己哀号起来,发觉自己呈癫狂状跪倒在那人脚下,恨不得去舔掉他皮鞋
上的泥迹,反正只要对方能网开一面,叫他干什么都成,这就是他此时此刻的心迹。
那些曾令他欣慰的经历,把钥匙串扔向一辆疾行的车,痛责一位没教养的插队者,
那一年急于去“巧遇”那车站混混儿,说到底只是些冲动而已。而他敢于去揍那醉
鬼,也只是得到了勇气的眷顾而已,而勇气的诞生得益于他对当时之势的判断,他
料定—个因酒醉而迷糊的人好对付,况且,他们当时有三人。多少年来,他都想向
自己、向别人证明自己是个勇敢的人,并一度误以为自己真的具有一星半点的勇敢,
并有望发展成为一个真正勇敢的男人。那都是错觉呢,只是他没遇到真正有分量的
检测机会,现在这检测的机会出现了,他发觉自己,他这懦弱的自己啊,他,他他
他,在他的深处,他一直是个懦弱的人啊。向羽在对面临的危情和对自身的双重恐
惧中,大哭起来。
他们开始羞辱钟佩兰,羞辱给向羽看。这行动开始前,瘸子对向羽说:“你只
有两个选择,咯咯!要么坐在这里看我们强奸,要么你把自己的腿从这里开始切掉。
选A 还是选B ?”他用匕首的尖尖点了点向羽的大腿根,吐了口痰到向羽脸上。这
下向羽不再会蠢到误以为他们在跟他开玩笑了,只一门心思地真的在心里权衡起这
两个选择来。他只能选择让钟佩兰吃点苦头,选后一种他根本做不到。如果以后有
机会,他会跟钟佩兰解释的,毕竟失掉一条腿的事在他看来要比被强奸严重得多一
他一定会解释得很好的,一定会的,他有这个能力。有,一定有。
钟佩兰并没有遭到强奸,始终没有。看来他们先前那么说主要是他们料定了向
羽会选择爱惜自己,牺牲他人。这让向羽没法不感到羞愧。他们先把钟佩兰的衣服
扒了,点了烟对着她的胸部假装要戳过去。钟佩兰羞愤的声音尖厉地响彻这个夜晚。
因为冷,她的声音根本就不成调。过了—会儿,有个人拿出几支圆珠笔在钟佩兰身
上乱涂乱画,大大小小的乌龟,五颜六色的,很快就使钟佩兰看着像一只乱七八糟
的大花篮。钟佩兰后来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够哀号和哭。“喂!乌龟同学,别闭
眼睛啊,好好儿看看,画得像不像你?”冒充美术大师的那人,不时笑问向羽。
向羽起始还能保持些理智,最后钟佩兰凄厉的声音及那人喋喋不休的絮语,终
于使他失控了,抓狂了,失心疯了。只见他把缚在一起的两只脚踮起使自己站住,
狂乱地挥舞着同样被缚住的两手,向他们冲去。“我跟你们拼了……”他大叫连连。
他们根本不理会他,该干吗干吗,每个人还不失时机地用讥诮的眼神瞥一瞥他。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不活了!”向羽终于听到了来自他口中的能令他认
同的声音。
“我不杀你……对你,留着比杀了好……”向羽得到的是—个令他毛骨悚然的
回答。
他们最终将那屋子打扫干净,细致地抹除一切不便保留的痕迹,而后开车将向
羽、钟佩兰以及彭见飞静穆的身体丢弃到乡村公路旁边的麦地里。离天亮还早着呢,
雨夹雪变成了单纯的雪花,夜空得以被照亮了稍许。冷得很啊。眼镜早不见了,向
羽看什么都模糊。他一身的泥浆,挣扎着摸过去试探彭见飞的鼻息。还好,只是昏
厥。只是昏厥啊,早知如此,他就不必那么畏惧了。呸!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改不了
那些盘算习气。向羽最终是欲哭无泪了,连思索的勇气都不再有。许久他又躬着身
子,颤抖着去搀扶钟佩兰。正如他蹲下身的那一刻所预料的那样,钟佩兰把他推开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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