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后来我问冯聪聪你们都干什么了?
她说,心理老师准备了很多裸体照片,有男有女,有单独的,甚至有交媾的,
准备让大家看。心理老师事先给大家安顿过,让大家也显出羞涩状,不敢看状。总
之要让金开心觉得,大家差不多,大家都是害羞的,主要目的是让金开心放弃羞耻
感,尽快恢复常态。这之后金开心才被叫进来,女生们围住她,心照不宣地做着配
合,心理老师总是先把裸照的大部分遮住,然后一点一点移开,让大家,尤其是让
金开心逐步看清一幅裸照,从脖子到乳沟,再到乳房,一点点下移,再一点点上移。
女人体看罢换成男人体,还是先下移再上移。冯聪聪说,看男人体的时候金开心显
得很不配合,男人的上半身像冰山一样从深处逐渐浮上来了,一寸一寸长高了,这
个过程金开心倒还显得心平气和,但是,当男体露出肚脐眼后,金开心就几次想抬
起手蒙上眼睛,大气都不敢出了。只是她的左手在冯聪聪手里,右手在心理老师手
里,大有一种被劫持的味道。当心理老师将手中的白纸再往下拉时,金开心就闭上
了眼睛,再也不愿睁开。心理老师就停顿下来,说:“没事的,不就那么一个东西
吗?”大家都笑了,金开心则说:“不看,打死都不看。”心理老师说:“那就不
看了,歇一会儿吧。”心理老师嘴上虽这么说,手中的白纸却整个拿开了,就像是
无意为之,金开心放心地睁开眼,本能地向下看去,立即就尖叫一声,把大家吓了
个半死,耳朵里好半天都嗡嗡嗡的。不过这无意中的一瞥还是大有效果,随后心理
老师要求重来,强调这一关必须过,人人都要过这一关的。这次的金开心显得不像
刚才那么决绝了,心理老师将白纸直接拉在男体的肚脐眼处,然后再一点一点往下
拉,金开心终于成功地睁大眼睛,让男性生殖器像灯笼一样冉冉升起。但金开心似
乎虚脱了,坐在那儿,无声地喘着气。
冯聪聪说,效果很明显。
我想,那就好。
大家在一起吃丰盛的晚餐时,金开心显得开朗多了,几乎是接近正常了,她不
是坐在爸妈身边,而是坐在张博老婆的身旁。两个人聊得很投机,似乎有很多共同
语言,但仔细看,金开心的表情还是有点僵,尤其在笑的时候,多少还有点傻乎乎
的样子,目光还有点松散,说话时,还有微喘的气力不足的感觉,但这才是第一天,
我相信,三天之后,金开心会完全变成一个正常的女孩。听说后面还有一些有趣的
内容,都是明确指向金开心一个人的,全班同学来,主要是为了给金开心营造一个
良好的环境,但不能不说,别人就没有收获,说实话,这次活动使我第一次觉得爱
自己的学校了。
晚饭后在大花园里搞了露天晚会,气氛特别好,大家抢着出节目,有几对班级
情侣公然坐在了一起。还冒出了几对平常不知道的地下情侣,他们一对赛一对地卿
卿我我,奇怪的是,这一切看上去稀松平常,并不令人反感。
我和一伙跑单帮的男生在一起,我从这伙男生身上闻到了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甚至是阴暗角落里旧物的陈年霉味,但我心里是温暖的,因为我是自己躲进男生堆
里的,要不然冯聪聪会来腻歪我,我可不想成为第一先生或亲王什么的。她学习再
好,人再漂亮,我都没有爱她的欲望,她不那么专横也许会好一点儿,但我和她肯
定是好朋友。还有几个女生对我有兴趣甚至垂涎三尺,但我,不好意思,又要自我
吹嘘了,我说过我天生有些正义感,不会见便宜就占的,况且我现在心里也有人了。
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一金开心一直在我的视线里,她在对面那伙女生堆里,她
爸她妈在很远的地方。我敢保证,她也在暗暗注意我,每过几分钟,我和她的目光,
会自觉地相互找了去,轻轻一碰之后,再度荡开。我坚信,金开心已经渡过了心理
难关,完全正常了。她此刻的目光比晚餐时又凝聚了很多,面部肌肉的僵硬感也大
大减弱,鼓掌叫好时,节奏和大家基本一致。我对自己说,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里,
我要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保证她考进北京大学,然后我会知趣地躲开。
主持人突然点到了金开心。
“欢迎金开心给咱们出个节目。”
金开心是被几双手推起来的。
她靠着后面的推力走向篝火时,我再一次念起母鹅的样子。
每个人都对她怀有期待。
她已经站在篝火边,脸上的羞涩感,像是要被火光点着了,她那么站着,似乎
只能如此,不能有任何表演,但是,很快,某个极小的瞬间,她就神奇地镇定下来,
说:“我干脆把上次课堂上没讲完的故事讲完吧。”
大家一致喊:“好,好!”
于是,她静立了几秒钟,渐渐显得心里有底了,并开了口:“其实西花园里的
故事就那么多,我正要松手放开蝴蝶,突然一个男生跑来,硬要抢,把那么漂亮的
翅膀撕破了,蝴蝶一闪一闪地飞走时,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说,男生是谁?”有人喊。
她一笑,说:“不告诉你们!”
她的语气里有了些调皮。
大家就嗷嗷直叫。
她的脸更红了,却显得不为所动。
“男生是谁?快说!”
她笑着,脸红着,却不回答。
等大家安静些了,她说:“让我把故事讲完。”
她就接着讲:“当天晚上,我梦见了撒旦,围着黑色的头巾,有坚毅的下巴,
有邪恶的嘴唇,目光里释放着难以抵御的魔力。我跋山涉水似乎是被这个魔力吸引
来的,我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听撒旦讲述一个旷世冤魂的曲折故事。我坐下后,
撒旦就开始了富有耐心的讲述,讲了整整一天,从早晨讲到天黑,我哭了好几回。
听的过程中,我知道自己在梦中,反复提醒自己要记住全部故事,记住每一个细节,
将来只需要回忆出来就是一部杰作,一部不输给《红楼梦》的杰作。但是,当故事
接近讲完,剩最后几句话的时候,撒旦的声音突然变得像咒语,撒旦说:”我不会
让你记住的,待会儿,你一站起来,就会把整个故事忘得一干二净,就像用水洗过
一样。当然,你可以记住我现在的话:我断断不会让你在一场梦里面不劳而获地得
到一部杰作,你必须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所谓活着,就是寻找。一生的时间都用
于寻找。一个作家就更要寻找,没有一部杰作在成为杰作之前就是杰作,成为杰作
的过程就是把你自己的生命放在磨子上然后再由你自己推磨,磨下来的可能是细面,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好了,我的话说完了,你该走了。‘我听话地站起来,果然,
一站起来,刚才还无比清晰的记忆立即荡然无存,就连一个细节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我好伤心,好遗憾,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只剩下一些大致印象,比如阴谋、诡计、
陷阱、嫉恨。整个故事的每一个缝隙里都透着这样的气息,最终,一个美丽绝伦的
女人终于走向了生命的终点。这时,撒旦伸出秀手,十分轻巧地拿来了她的魂灵,
做成一只漂亮的黑蝴蝶。从梦中醒来后我躺在床上,仍旧沉浸在遗憾中,久久不能
自拔。连续几天,我还是腰来腿不来,总是在下意识地叹息,甚至希望再一次梦见
撒旦,再听一遍那个迷人而悲切的故事,争取把故事的所有细节带回现实。可是,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撒旦。“
她向大家鞠了一躬,就跑下去了。
大家的鼓掌来得有些迟缓。
最后是舞会,音乐响起,却是那种老掉牙的舞曲,什么圆舞曲探戈之类,我一
听就笑了,我打死也不跳这样的舞,同学们也都坐着不动。张博夫妇首先跳起来,
好一对形神兼备的熟男熟女呀,人家往那儿一站,一出手一抬脚,就有了一种成人
才有的稳健练达和行云流水,但似乎又是一种腐朽,一种乏味,让我心里产生了一
种强烈的排斥感。我想,如果可能,如果允许我选择,我永远不要什么稳健练达,
什么行云流水,我只要简单简单,要不就是犯错犯错,既然家长和老师们永远都是
那么真理在握,永远是惩罚者和审问者,我们能做的,难道不就是犯错吗?既然到
处都是墙,你怎么可能保证不四处碰壁呢。说远了说远了,第二对舞伴还是成人,
漂亮的心理老师和高个儿的副校长,两人相视而笑,大有一种表演或示范的味道,
继而有款有型地跳起来,并不比张博夫妇逊色。神奇的是,金开心的爸妈也起来了,
大家都屏息观看,似乎在等他们出丑,但是,他们跳,导也不差,只是稍嫌生疏和
胆怯而已。看来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包括我老爸老妈,都会跳这样的舞。这是上一
个时代的东西,谁知道是温文尔雅还是假模假样!而我们,我们只喜欢蹦迪。在他
们看来,蹦迪是什么,是低级下流的东西。谁说两代人之间没有鸿沟?鸿沟明明是
存在的。我正准备走人,这时有人喊:“换音乐,换音乐!蹦迪,蹦迪!,‘于是
时代终于变回来了,全班同学,一大半都蹦起来了,金开心也被人拉起来了,想不
到她也会蹦迪。
我蹦到了金开心面前,我们相互盯住对方,用不着躲躲闪闪,用不着羞羞答答,
我发现她身体里是藏着粗野的,是有大激情的。她自己可能不知道,现在突然被强
劲的节奏唤醒了,使她看上去不像是她,而像是另一个人。有趣的是,当我和她产
生呼应后,大家都自觉地闪开了,一大片花丛和深草间的空地里,就剩我们两人了。
被孤立倒暗暗鼓舞了我们,我们跳得更投入更有表演色彩了。这似乎表明,以前大
家的所有猜测所有议论都是真的,我和她早就好上了,撕破蝴蝶翅膀的那个男生是
我,替她背黑锅的也是我!而我和她,也仿佛在一秒钟内,走完了从生疏到恋爱的
全部过程。
最后,一部分人消失了,一部分人留下来,学了学老式交际舞,金开心也学了,
先是张博的老婆教她,后来是张博教她,金开心到底聪明,悟性好,很快就跳得像
模像样了。我没跳,也没有离开,一直等到晚会结束。
一直疯到很晚才睡觉,金开心并没有随她爸她妈住进小屋,而是和全部女生挤
在一张大通铺上,全部男生在另一张大通铺上,相互可以眺望。大家都是和衣而睡,
一个挨一个,倒也其乐融融,我在最靠边的一个位置上睡下了,这是人人喜欢的位
置,但没人敢跟我抢。我觉得,我的头上都长着眼睛,静静地盯着斜对角的金开心,
女生们比男生们更兴奋,一直在没事找事嘻哈不止,但听不见金开心的声音。
我在闭眼回想金开心当天的所有模样,早晨在车上目光松散如水的样子,和我
蹦迪时大胆与我呼应的样子,和别人跳舞时目光总是投向我的样子。突然,大床剧
烈颠簸起来,几个男生在整个大床上跳来跳去,原来在争抢一样东西,后来看清是
一件粉红的胸衣,原来一个女生把另一个女生的胸衣扔到男生这边了,于是引来一
场争夺战。一个饱满的胸衣在空中飞舞着,像是真家伙,带着粉红的表情一次一次
地向下俯冲,似乎好心地要砸着每个男生的脸。每个男生捡到后便又迅速抛远,仿
佛它是烫手的,不能攥在手里不放,一旦丢开又觉得遗憾,又想再次捡着,于是战
争就迟迟不能结束。女生们笑得死去活来,我想知道金开心在干什么,只见她静静
地趴在枕头上,也在笑。
经冯聪聪再三干涉,大家才安静了。
熄灯后渐渐有了鼾声,我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快到中午时,才有人催着起床,金开心的妈妈来找金开心,却发现金开心不在
床上。整个楼上,每一个空隙里都找了,不见人影。楼外面,她妈妈大声喊她的名
字,好几声之后,终于听见她的应答,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金开心从苹果树后面走来了。
“我去跑操了。”她说。
她看上去好好的,一脸细汗。
这次心理训练营的唯一任务其实就是挽救金开心,而且顺利完成。三天后回到
学校,回到高二(9 )班,紧张的学习生活重新开始。
可是,一周后的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在高二(9 )班绝对是多余的,接下
来还有一年的时间,我突然没有信心熬到头了。我既不想上课学习,更不想和金开
心谈狗屁恋爱。人家的目标是北大,我可不想做罪魁祸首。
于是,我逃学了。
不过,这次逃学是经过老爸老妈同意的。老爸已经回来,在宾州住了两天。我
明确对他们说,给我些路费,我要去周游世界。
意外的是,他们竟同意了。
老爸办了一张银行卡给我,里面存有一万元,我嫌少,他说:“用完了打电话,
我马上充,这是为了让你和家里保持联系。”
我用感激的目光看看老爸,这个瞬间,我稍稍理解了身为父母的辛苦,金开心
的父母,我的父母,所有的父母看来都是辛苦的。
老爸亲自开车把我送上火车。火车启动时。老爸眼睛湿湿的。火车愈来愈快,
很快就驶出了宾州。我突然想起“奇迹”这个词。我觉得,老爸老妈不吵不闹,平
静地同意我的停学要求,同意我出门周游世界,简直是奇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按照老爸的脾气,他就算用绳子把我捆起来,也不会放我上路的。
我的第一站是首都北京,下了火车,我竟然直接打车去了北大,摸黑在校园里
转了一圈。我不止一次到过北京,却是第一次进北大校园。以前从来不觉得有看看
北大的必要。从未名湖畔经过时,看到了很多令人羡慕的大学生情侣,禁不住想,
金开心上了北大,也会找一个男朋友,两个人一同来到湖边,点一根蜡烛,放在树
叶上,看着它闪闪地漂向湖心。当然那肯定不是我,那样的奇迹不会出现。
接下来我又去了南方。
旅行的感觉真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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