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姚水芹最关心的是她的房子问题,若是刘老板能借给她房子,她的心病就解决
了。她现在每天做完活计都要回到徐地云那里去。她每天回去已经吃完饭,她总是
带些老板家里不要的饭菜回来。有时她也会在剩饭剩菜里面藏一块好肉,有时在包
里塞上几个新做的包子。她把这些东西带给徐地云,够他一天吃的。
徐地云每天都等着姚水芹回来,等得内心焦躁。有时候回去晚了,他会对她发
脾气,问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姚水芹就赔着小心安抚他,手忙脚乱地给他热饭菜。
徐地云不吃,他继续发他的脾气,说,你知道深圳是个什么地方吗,外地盲流巨多,
治安又不好,你回来这么晚出了事情怎么办?
姚水芹笑笑,想,我口袋里从来不会超过一百块钱,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我没有钱,没有年轻的身子,我能出什么问题?但她的心中仍然感动着,这个萍水
相逢的男人是在关心着她。他不要她的钱,他是真心地关心她。除了他,姚水芹还
真的不曾得到过这样的关心。她的父母把她嫁出去就不管了,她的丈夫只关心他的
猪,从来没问过她吃了没有,只会问猪吃了没有。她每天做完田里的活儿,要给一
家人煮饭,还要给猪煮饭。猪吃得晚了就会像要杀它一样嚎叫。她的丈夫就心疼猪,
猪一叫,他就骂人。稍慢一点他就打人,他把一大块劈柴朝姚水芹甩过来,他说,
你这个猪女人,你要死啊。你把我的猪饿瘦了,我过年就吃你的肉!
姚水芹闷的时间长了,就会唠唠叨叨把一些陈年旧事说出来,像是说给徐地云,
又像是自言自语。她每次说完,都会看见徐地云的眼睛水汪汪的。姚水芹就安慰他,
乡下的女人都这样,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姚水芹每天做完工,洗干净躺在床上,身体恣肆放任,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
幸福,对于她来说,穿好吃好,享受到自由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她是个没有欲望的
女人,乡下艰苦的岁月早把她的欲望磨灭了。她不是不喜欢她的老板,她知道他们
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喜欢不喜欢都是没有用的。她从来也不想从老板那里得到什
么,那个体面的男人看得起她,给她怜惜和抚慰已经足够了,她不认为刘老板欠她
什么。
姚水芹称呼徐地云为弟,她说,弟,年龄不小了,你为什么还不讨老婆啊?
徐地云说,穷,娶不起呗。徐地云的语气平淡,像是开玩笑。
姚水芹说,弟生得这样周正,怕是挑花了眼。
徐地云说,是真的穷,我出生几个月妈就病死了,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我爹
是个瞎子,爹带着我们兄弟四个过,老大老二娶了,老三都还没娶。
姚水芹知道徐地云他们家的情况,兄弟四个攒钱先给老大娶亲,然后依次往下
排,到徐地云这里还没着落。他们兄弟四个只有徐地云一个人读完高中,他心高想
考大学,可是连续两次都没如愿,于是就追随哥哥们来到城里。
徐地云那天突然说,我要找老婆,也要找个姐这样的。
姚水芹骂他傻,姚水芹说,你这个傻瓜,俺都老了,男人该娶不娶真的会变傻。
徐地云得了姚水芹的骂,像是蛮高兴的一件事,脸都是红红的。
姚水芹那一阵子,天天念叨的都是老板的旧房子,可老板说了那次之后就再不
提起,她有些失望,但是替人家想想,一定是有难处的。姚水芹不好意思问刘老板,
她把她的疑惑说给徐地云听,她说,我老板说了要借我房子住,为什么又老不落实
呢?
徐地云突然之间脸色就不好看了,面色涨得通红,他说,你老板为什么要给你
房子住?你做工他付你薪水,你说,他为什么还要借你房子住?
姚水芹觉得诧异,徐地云从来都不是管闲事的人,她老板借不借她房子关他什
么事呢?但是姚水芹因为和老板有了那种关系,心中虚弱,倒像是对不起徐地云。
姚水芹说,老板是个好心人。
徐地云说,你一定要提防着,他借你房子还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徐地云有天晚上很晚才回来,他去喝酒了。他回来的时候姚水芹已经睡熟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却爬到姚水芹的床上去了。
姚水芹白天累了一天,睡得很沉。她在梦里回到山里的老家里去了,她的丈夫
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穿着体面的衣裳,脸洗得很干净。他没有打她,他没有像过去
一样强暴她,他亲她的嘴,摸她的奶子,他说,姐姐,我想你想了很久了。
姚水芹被一种新奇的温柔覆盖着,她的身体的感官像花一样开放了,前所未有
地幸福。但是她的膀胱被尿液胀得发慌,丈夫莽撞的挤压让她疼痛,她突然就推开
他坐了起来。
姚水芹坐在黑暗中足有一分钟才弄清楚她身在何处,弄清楚了身边这个男人是
谁。她用力把他推下床去,拳打脚踢。然后她就哭起来。
徐地云,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你也是个畜生吗?我只是借住你几天屋,我
每天都做饭给你吃,我还为你洗衣服啊。徐地云,雷会劈了你的,你和我一样是个
打工的,干吗自己人欺负自己人啊?
姚水芹把哭声张扬得像一只破旧却依然响亮的铜号,她把徐地云吼得恼羞成怒。
他去床上按她,却又被她推到地下,她完全成为一个泼妇,又哭又骂。她的力气那
会儿是大得惊人呢!
徐地云喝得太多了,打不过她,就坐在地上跟她回骂。喊什么喊啊,住嘴啊婊
子,连你这个婊子都看不起乡下人吗?你老板为什么要给你房子住,你以为我看不
透吗?住嘴啊婊子,我也以为你是个好人,谁知道你跟她们一样。难道女人进了城
都得当婊子吗?
徐地云骂了几句就倒地睡着了,他躺在姚水芹的床下,呼噜打得山响,吹出的
酒臭气能熏死一头肥猪。
姚水芹不哭了,她抱了床单在小客厅里坐了一夜,再不敢睡去。她刚才喊得很
响亮,却没有太多的眼泪。她奇怪自己的内里并没有太多的忧伤,甚至愤怒都有许
多假装。徐地云骂得对不对?她这样算不算婊子呢?想到这儿才真正有点伤心,但
并不十分严重。她虽然进城不久,却分明不知不觉向另外一种生活妥协了。
刘老板对姚水芹很不错,虽然不能有直接的表达,但是时时事事都有一点儿刻
意的小体贴,比如关照她多喝水,让她吃新鲜水果,没有客人的时候让她一起坐在
餐桌上吃饭,为她搛菜。
刘老板说,你多吃点东西,你还年轻,你得学会爱惜自己。你有什么事情就告
诉我,我一定帮你。
话到嘴边了,姚水芹想想,房子的事不能提。
刘老板总是在白天要她,他也只能在白天要她。这让她有种新奇的感觉,她身
体不放纵,但是心中并不抵制,与她乡下的丈夫比起来,他让她觉得愉悦。姚水芹
从刘老板那里开始知道了“做爱”、“高潮”、“叫床”这些词儿。知道了该怎样
打开自己,让身体慢慢感受。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她还年轻,城市生活让她丰富,
也让她孤独。她知道这是不光彩的事,她常常听人骂别的女人,觉得不好。她现在
做了,却并不觉得十分羞耻。但是从徐地云喝醉骂她那次起,她就一直在想一个问
题,她算不算一个婊子?
从那天起姚水芹都不再和徐地云说一句话,而徐地云却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过,仿佛他根本不记得那一晚发生的事情。
姚水芹每天都早早把小屋的门顶上,她把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一找到屋就
走。
她去了梦金子那里,可是梦金子已经走了,连工作都辞了。
姚水芹的心在傍晚的时光里忽然变得牺惶无助,她将身子倚在她和梦金子住过
的房门上,哀哀地想着,梦金子是找到给她买屋的男人了吗?
梦金子是一个算得上年轻的女人,她没有嫁过人,她有本钱。姚水芹是什么都
没有的,永远都不会有人给她买间屋。
姚水芹再也不想看到徐地云,她现在觉得他很脏,他是一个乡下人,他的那些
体面都是装出来的。徐地云一个人的时候爱哼哼两句河南豫剧,姚水芹很喜欢听,
觉得他是有情趣的。现在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任何声响,她都觉得很厌恶。她早上早
早走,晚上在外面转悠很久才回去。极度地厌恶他,可她暂时没有地方可去,她已
经看了几处屋,有三百的,有四百的,是她每个月一大半的收入,她实在舍不得。
姚水芹一天天地腻烦着,却一天天地忍挨下去。她每天都对自己说,明天一定
走,明天却仍然住下来。她每天夜里都躺在床上哀哀地想,穷人总是缺少志气的。
日子尴尬地过着,徐地云那天是喝多了酒,若是他能说上一句道歉的话,姚水
芹也许会好受一点,徐地云却什么都不说。姚水芹就暗暗骂自己,猪女人啊,碰不
到徐地云我在城里就得睡路上吗?明天一定得找地方,四百也认了。
这座城市四面都是海,白天再怎么热,太阳落了风就凉爽起来。姚水芹不喜欢
徐地云,可她喜欢这里的夜晚,她在道边的市民公园一坐,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她是自由的,不用操心地里的庄稼,不必伺候圈里的猪,远远地逃开了丈夫的打骂。
她很穷,租不起一间属于她一个人的屋,但是她白天受人尊重地劳动,她吃得很好,
她穿的是在乡村见都没有见过的漂亮洁净的衣服,她做一天活儿就能挣一天的钱。
到了晚上。一切的时间都是她自己的了。她一个人坐在道路边的公园里听风,鸟儿
夜间的呢喃显得很遥远,过往的行人与她通通都是不相干的。这个城市是孤单的,
谁都依靠不住,她却仍然愿意在这里待下去。有时在她的不远处,会有一对恋人在
亲昵着。他们这就是爱情吗?她没有经历过爱情,这个城市的夜晚使她陡然地想到
了这样一个词——爱情。姚水芹的心中突然泛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辛酸。过上了好日
子,她的心竟然娇嫩起来!
姚水芹准备和徐地云商量,她在没找到房子之前,房租两个人平摊,这样或许
她会好受一点。姚水芹想好了还没有说,她那天下班却在自己的小床上意外地发现
一个皮包,式样洋气的皮包让她的心狂跳起来。她在女人街里见到过这种包,要一
百多元。她曾经想过,将来攒足了钱就给自己买一个,她一直用着在地摊上十元钱
买的棉布手袋,不用看就是个做家政的大嫂。若是背了这包,或许就像个城里的女
人了。
包肯定是徐地云买的。可是,天啊,他不道歉,却买这么昂贵的包给她?
姚水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她决定把包还回去。姚水芹把包挂在徐地云的门把
手上,她想好了,这不明不白的东西她不能要。可是包第二天又回到她的床上。第
三天她再挂回去,仍然是又固执地回来。
这包是长了腿的。
姚水芹想,你徐地云哪怕说一句道歉的话,我就原谅你。她任那包放在桌子上
放了两天,她非常恼怒,恨不得拿剪刀剪碎它。可到了第三天,心中反而发了横,
我明天干脆就背上,只当是赔偿,要不当做是捡来的,决不给他徐地云一句原谅的
话。
姚水芹把她的几样小东西真的就装进了包里,把包背在身上试试,一下子年轻
了许多,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一点原谅徐地云的意思了。
城市,钱,衣服,皮包……
姚水芹的腔子热辣辣的,她有点感恩上天给她的这些小小的幸福。
姚水芹的小灵通就是那个时刻响起来的。小灵通是做家政工作的必备工具,作
为进公司的条件,他们以此接受派遣。这是姚水芹进入城市后给自己购置的最贵重
的家当。姚水芹现在有固定的老板,她的小灵通很少有响声。而且,除了工作,还
从没有人给她打过。
姚水芹接了那电话足足愣了两分钟才开口说话,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姚水芹挂了电话立马像被蛇咬了一口,使劲地把小灵通甩了出去。电话是一个
男人打来的,问姚水芹是不是徐地云的亲属,说徐地云在派出所扣着,让她速带一
千元去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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