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姚水芹是徐地云的亲属?
派出所凭什么这么说?
姚水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怎么这么钝,我凭什么就答应了,我咋的就
说好了呢?
姚水芹快要哭了,她气恼无比。但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她并不知道徐地云出
了什么事情,她气恼将自己同他无缘无故牵扯到一起。但是这个城市对于他们是太
陌生了,这个明亮却是令人心生恐惧的夜晚,他没有什么亲人,他们几乎不认识什
么人。
他出了事情,他能找谁呢?
若是她姚水芹出了事情,除了徐地云她又能找谁呢?
他们进入城市,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相遇,他们没有任何的血缘和关系,姚水芹
甚至是恨着这个人的,可是她这时却不能不管他。
姚水芹在床下的鞋盒子里取出一千元钱,这钱让她觉得有点不安心,她的表情
在暗影里独自尴尬了一会儿,这是刘老板给她的钱。
是姚水芹把徐地云从派出所领回来的,姚水芹拒绝和他说话,她觉得他肮脏得
像头垃圾场的猪,恶心得让人一夜都没有睡着,这个男人遇到的不是别的事情,不
可以饶恕。
他是嫖娼。嫖娼!
那小警察最多就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他的训斥让她羞愧难当。他说,你也不好
好管管你男人,现在干这事的就是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民工,有几个臭钱不好好过
日子,尽填坑了!我告诉你,这是第一次,再发现就是五千。
他用手在姚水芹的脸上用力地比画:五千。一分都不会少!
姚水芹在城市遭遇的第一场屈辱,是他徐地云带给她的。
快天亮的时候她才在惊悸中睡去,她想,明天是一定得走了,住涵洞都不能和
这个人待在一起了。接下来那一整天,姚水芹都是神情恍惚着,她一边工作,一边
担心她的一千块钱。若是晚上徐地云不主动还给她,她就开口向他要,必须马上要
他还。
姚水芹的打算落空了,徐地云那天一夜都没有回来,姚水芹心惊肉跳地等待着。
她早晨看了他的家什都很整齐地摆放在那里,徐地云是一个很有条理很干净的乡下
人。姚水芹看到他的那些东西,不止值一千块钱,他还不至于为那一千块钱逃跑。
姚水芹等了三天,徐地云是在第四天的晚上被轿车送回来的,他的腿上打着石
膏。送他回来的男人和女人从车子上搬下来许多吃的喝的,还有把小屋撑得满满的
鲜花。那个体面的城里女人拉着姚水芹的手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什么救人啦、善
良啦、恩人啦、农民工风采啦。姚水芹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头晕目眩。她看着徐
地云回来了,唯一的想法就是睡觉。她几天都没有睡好了,她现在就是想睡。她觉
得她越来越看不透徐地云,徐地云这样的人让她困乏无力,怎么一夜之间就从嫖娼
犯变成了人家的恩人?
姚水芹淡淡地说,我不是他亲戚,我们没关系。说完就躲进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等她出来的时候,人已经都走了。徐地云的床头摆了一大沓一百元的钱,姚水
芹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可她不好意思开口讨要她的一千元钱。
姚水芹没再提走的事,她开始照顾徐地云。帮他洗漱换衣服,帮他做饭。
第二天起来,她才知道徐地云现在成了救人的英雄,满城的人都在谈论农民工
跳水救小女孩的事。每天都有人来小屋看望他们,说一大堆赞扬的话。那时候姚水
芹还是躲进自己的屋子里,她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到。她只是觉得,徐地
云不管是不是英雄,他的腿摔断了,他不能动弹,他需要照顾。她也觉得一切都摆
平了,她欠他的终于有了回报。她有的是力气,她可以照顾一个摔断腿的人,她这
是用劳动换来栖身的地方,心安理得。那只被扔在床下并被踩了几脚的皮包又被捡
起来,她擦干净了上面的尘土。
姚水芹下了工就尽心尽力地照顾她的雇主,现在她认为徐地云是她的第二个雇
主,她是用劳动换取房屋。做饭、洗衣服、洗头、洗脸、洗脚,她不觉得他是—个
男人了,他成为她的服务对象。
徐地云在他的腿快要好的时候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一头牛。他一直反反
复复地说,姐你打我吧,我不是个人。我那天酒醒后恨不能砍断自己的手。姐我就
不是个人,我还在门缝里偷看过你洗澡,我没有见过女人的身子,我那些日子是疯
了。可是你住进我的小屋的日子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快乐日子,我活这么大年纪都没
有和女人一起生活过。姐是个正经女人,我却对姐做下这样下流的事。我不算个人,
姐骂得没有错,我就是个畜生啊。
姚水芹再也不让刘老板抱她了,她连他的气息都躲避着。有一天刘老板又从后
面抱她的时候,她把他推开了。她说,刘老板,过去的就过去了,往后我得干净地
做人做事儿。
刘老板很诧异,问,为什么呢?
姚水芹打断他说,不为什么,你要答应我尊重我。若是你不答应我我就辞工。
刘老板说,姚姐,你要什么吗?是为房子的事吗?
姚水芹说,不是,过去是想借住你的房子,现在不需要了。
刘老板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个好女人。
老板喜欢这个女人,他当初看上她只是觉得她顺眼,并没有过多念想。他们之
间的关系也许纯属偶然,时间长了,他对她还是有了一点感情的,这个外表软弱,
内心强硬的女人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刘老板说,我一个月再给你加一百元薪水。
姚水芹想都没想,说,可以。
徐地云租住的小屋白天是空荡的,他们都出去做活了。小屋现在晚上也是空荡
的,姚水芹总是到很晚才回来,徐地云等她,不管多晚都在路口等,见了面却又不
说话,姚水芹仍然是不肯和他讲话。
徐地云等了一阵子不等了,他去喝酒了。徐地云每天带回满屋子的酒气,他喝
酒和不喝酒绝对不是一个人。喝完酒就是个流氓,赤裸着膀子去冲凉,撒尿的时候
门都不关,说起话来脏字不离口。姚水芹不怕这个。她冷冷地看着他,任他胡作非
为,既不招他惹他,又不声不响地干自己的事情,像没看见这个人一样。
她想过立马离开这里,也曾经有一阵子她很想孩子,她觉得自己该回乡下去看
看。可是想想如果回去再也回不来了,就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她深深地陷在城市里,
尽管是在夹缝里生存,她觉得还是值得。
有一天晚上,姚水芹已经睡下了,徐地云又喝醉了回来。在洗手间吐了半天就
没动静了。姚水芹怕他出问题,爬起来看看,发现他趴在马桶上睡着了。那一刻,
姚水芹的心剧烈地疼起来,她想起了他的好。同时也为他担忧,其实她这些天心一
直都在揪着。他这样喝酒胡闹,挣的钱糟蹋完都不够。他的身体会垮掉,他的工作
也会丢掉。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堕落成坏人。
姚水芹明白,她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替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担心,她那时却不可
抑制地担心着他。曾经,徐地云是一个多么干净整齐的男人,大家都尊重他。他那
样耐心地指导姚水芹做活,他借房子给她住,为她一个单身在外的女人担心,怕她
晚上下班太晚遭遇危险……他对她好,她长这么大都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他是因
为她姚水芹才变成这样吗?姚水芹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
姚水芹因为长期受着这样的煎熬,几乎从来没有睡好过。那天中午做完了活,
就在刘老板家的客厅里犯了一会儿迷糊。老板和老板娘都出去应酬了,一般情况下
他们不会回来。她觉得热,就把衣服的扣子全部打开,只穿个小背心和裙子躺在沙
发上。刘老板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根本不知道。他抱住了她。姚水芹抵挡了一会儿,
就任他做,那时她心里一片空白。
老板娘就是这时进了屋子,她打开门,丝毫没有犹豫,抓起一个花瓶就砸过来。
花瓶把姚水芹的头砸出一个大血包,却是在掉落地上之后粉碎的。
恶骂声骤然而至,像暴风骤雨。
看姚水芹没有告饶,老板娘又抓起一个烟缸。幸亏她的胳膊及时被老板抱住,
厚实的玻璃烟缸在姚水芹的脚下落地,竟然没有碎,若是落在头上脑袋必定会开花
的。
刘老板说,姚姐快跑吧,快跑吧。
姚水芹说,我不跑。
老板娘气不打一处来,挣扎着再次去找东西,又被老板抱住。
刘老板说,你快跑啊快跑啊,你要干吗啊你?
姚水芹说,把工钱给我结了,你们还欠我工钱。
老板和老板娘大眼瞪小眼,看着这个不卑不亢的女人。老板娘知道碰上了不好
惹的茬儿,再闹下去没有任何益处,就骂骂咧咧地上楼了。刘老板拿出一沓钱放在
桌子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姚水芹。
姚水芹说,我只要属于自己的。她拿起钱数了九百,把剩下的又扔在桌子上。
姚水芹没有自己出去租房子,她打消了出去的念头。
姚水芹是自己爬到徐地云的床上去的。徐地云仍然沉醉不醒。姚水芹把徐地云
的头搂在怀里,她亲吻他的额头、鼻子、耳朵、嘴巴,泪水鼻涕都流在他的脸上。
她从来都不曾那样亲过一个人,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她一个劲儿地跟他说话,知道
他并没有在听。她说,我们在一起过吧,我们命该在一起过。
姚水芹打电话给乡下的丈夫,她明确无误地告诉他,我要离婚。
丈夫说,你是不是跟人睡了?
姚水芹说,是。
丈夫说,你自己愿意的,还是别人强迫你的?
姚水芹说,我自己愿意的。
丈夫说,你这个贱女人,你丢了祖宗的脸。
姚水芹说,离了婚我就不丢你们的脸了。
丈夫说,看我拿刀劈了你!
姚水芹说,劈了我只要留张嘴,就要说跟你离婚!
从那之后,姚水芹就不再每个月寄三百元回去了。她让人捎话回去,如果离婚,
她保证每个月寄四百元回去。后来听她的女儿木兰说,丈夫还到深圳找过她。深圳
这么大,他到哪里找到她啊。
姚水芹的丈夫最终同意离婚了,他需要那四百元钱。
现在,姚水芹和徐地云生活在一起,他们穿着干净的新衣服,像一对体面人。
他们白天做工,晚上牵了手出去散步。有休息日他们就去爬山,姚水芹走不动了,
徐地云就背着她,他有的是力气,他非常非常疼爱这个叫姚水芹的女人。若不是出
来做工,若不是有城市这么个地方,他们一生一世都不会相遇。
姚水芹和徐地云没有结婚,可他们生活得很幸福,姚水芹觉得她到了城市之后,
才知道什么是幸福。九木兰几乎是在王小山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见了,过了许久许
久王小山都还糊涂着。警察一遍一遍地询问王小山,你强迫她了吗?
王小山说,没有,木兰是答应要和我回乡下去的。
她愿意和你一起生活吗?
她从来没有表现过她不想跟我在一起。
她除了你还有别的男人吗?
她不可能的,她都跟我生了儿子,她是个好女孩儿,她很听话,你们没有看见
过她,她简直就像一只温顺的鸟儿。
王小山还说,我和木兰很相爱,木兰除了我,连别的男人的手都没有拉过。
警察说,那我们帮不了你,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线索,想出来再来找我们。
王小山把脑袋都想疼了,仍然想不明白,这样听话的木兰,怎么突然之间就没
有了呢?
木兰走了许久,王小山才想起看看她为回乡下买的那堆东西,他却从里面翻出
一张字条:老公我走了,你别找我,找也找不到。我爱你,我也可能一辈子都会想
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毛头你们带着吧,他长大了若是读书不灵光,他想出
来打工就让他出来,千万不要阻止他。你别恨我老公,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
能和你再一起回乡下去。
王小山在那一天终于明白了,木兰不是离开他,木兰是怕和他一起回乡下去。
王小山的妈妈一直打电话让儿子回去,木兰没了也得回来啊。木兰走了还有小
毛头,得回来过日子啊。王小山被妈妈说烦了,就抢白他的妈,都是你们让回去,
若不是因为回乡下去,木兰会没有了吗?
木兰是爱他的,木兰只是不愿意回乡下去才离开他。王小山看了无数遍木兰留
下的字条,力气一下子又回来了,他一定要找到木兰。
王小山到底没有回乡下去,他不在工厂做了,他捡破烂,他用他和木兰攒下的
一点钱买了一辆大三轮。他捡破烂,也代卖别人捡的破烂。王小山聪明,他后来在
郊区租了一个农民的小院收破烂,他的生意做得大起来。王小山给他的小院挂了牌
子,“再生资源回收公司”。王小山挣了不少钱,他打印了许多小广告,他每个星
期都抽出一天时间贴广告,贴寻人启事。
王小山在寻找木兰,他在广告中承诺,若是有人帮助他找到木兰,他奖励五千
元。
王小山的妈妈仍然不断地给儿子打电话,她说,政策好了,每年给的都有种粮
补贴。你爹做不动了,地都荒了,回来啊。
王小山说,我不能回去啊妈,我得留在这里,地荒就荒了吧,我得留下来找木
兰。
寻找木兰成为王小山留在城市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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