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厉芝夜里和老公通了电话,把李守志让她静忙的事说了。老公告诫她绝对不能
掺和进去!马上又要合并单位了,一大批干部要下岗。我现在正坐火山口上呢!十
号楼里的人谁和谁是一条战线上的,谁又是谁的亲信你清楚吗?整个系统盘根错节,
晃晃哪个枝条都连成一片。
厉芝觉得老公的话有道理,但如果真甩手不管又对不起李守志的信任,一晚上
的觉睡得跟煎鱼似的。天亮的时候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打印寻找物主的说明贴
出去,然后给电视台打个匿名电话。她知道媒体的力量。媒体一介入,什么事情都
能闹大。闹大了,就能引起高层的重视,揪出个把贪官来解解心头的怨气。前年有
人给她提醒说赶紧活动,要不她老公的位置不保。当时,她不服气地说,吓唬人的
吧?干得好好的,凭啥呢?真就兑现别人的预言时才恍然大悟——光低头拉磨,不
找个靠山,不烧香不进贡是万万不行的。
厉芝拨通了电视台的电话。对方的语气非常兴奋,连问好几个消息确凿吗?厉
芝笑笑说,百分之百确凿,小区门口就白纸黑字地贴着呢。对方说,请留下姓名和
身份证号码,我们对提供线索的人有奖励。厉芝说声不必了,就扣了电话,打开电
脑,打印了一张寻找失主的告示。从窗子里伸头看见李守志在楼下揣着手,歪坐在
三轮车上,两只手腕子都露在外面。想到自己的私心,想到这一捅,就把一个老实
巴交的人放到了风口浪尖上,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愧疚,她到衣橱里翻出两件老式的
羽绒服。
李守志知道荔枝大姐的脾气,笑笑说,这个冬天该暖和了,荔枝大姐,昨天我
儿子在他同学面前谝这事了,不要紧吧?厉芝说,知道的人多了也有好处,传得快,
只要关键的不说。再多人知道也冒领不去呀。
李守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那两个人的对话,暗自庆幸没有对任何人讲。
厉芝发动了汽车,一朵浪花从心里翻上来,她仿佛看见道貌岸然的脸上,高傲
如同面膜一样被揭掉了!通过一只垃圾工的手!她不由得从车窗里看他的手。他的
手正环扣在一起,抱着她的馈赠。两件老式羽绒服。厉芝来到小区门口,趁没人注
意的时候把告示贴了,回来正看见朱桂芹在大门口的垃圾楼里把每一个塑料袋撕开,
把里面的垃圾抖出来,挑拣能卖钱的东西。厉芝自语道,一万,够你这样捡十年八
年的吧?
大约两个小时后,楼下热闹起来,厉芝伸头往下看,见一群人簇拥着肩扛摄像
机的人朝蜷缩在三轮车上的李守志围拢过去。正就着深秋的阳光打盹儿的李守志被
眼前的景象搞糊涂了,他大声质问着围拢他的人,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并试图坐
起来扒拉开那个对着他的圆筒子。三轮车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李守志刚刚坐起
的身子又歪倒下去。人群发出哄哄的笑声。扛摄像机的人闭着一只眼睛笑了。嗨嗨
嗨,李守志随着人群笑起来,他想起那个圆筒子是录像用的,他在这小区里常看见
结婚的人家用这样的东西录来录去。
录俺干啥?别录了,别录了,又不是娶媳妇,录个啥劲?李守志试图从三轮车
上跳下来逃离,无奈屁股底下纸箱子上的铝钉挂住了他的裤子,他扭头看看自己的
屁股,重新坐回去。
哈哈哈——人们又一阵哄笑。摄像机的镜头离开李守志的脸对着围观的群众逐
一扫描,最后定格在一个美女的脸上。美女对着镜头笑笑,优雅地抬起了手臂,这
时人们才发现她手里拿着麦克风,有喜欢露脸的人就往她身边凑。美女说,这就是
传说中拾金不昧的人,一个垃圾工,一个穿着破烂的人,一个其貌不扬的人,一个
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在捡到了一万块钱的时候没有私吞而是
执意要交还失主呢?还是像一部分人猜测的那样,垃圾工根本就没有捡到钱,只是
制造了个谎言以便哗众取宠,当一回名人呢?今天,我们走进了金太阳小区,走到
了故事发生地,相信真相会随着我们采访的深入呈现在大家的眼前。
一个好心的老太太帮李守志把铝钉掰开。李守志说,谢谢大娘,谢谢,差点把
裤子撕个口子。有人提醒李守志说,又该录你了,赶紧站好吧。李守志握住三轮车
把说,闪开点儿,闪开点儿。圆筒子和美女的脸一起凑到李守志的脸前,有人帮忙
拽住了车把。
美女把手里的麦克风往李守志面前伸过来说,听说你捡到了一万块钱,这事情
是真的吗?请你讲一讲捡钱的经过好吗?
李守志看看美女再看看对着他纹丝不动的镜头,他皱了眉头说,你们问这干啥?
这事不用你们知道!
哈哈哈一人群一阵哄笑。
这是好事,你上了电视就成名人了!有人在背后戳戳李守志的脊梁骨。李守志
扭头对戳他的人说,俺这事和电视没关系!美女把麦克拿回自己的嘴边说,对不起,
我有些冒昧了,我们是电视台的记者,有群众向我们反映你拾金不昧,这让我们很
感动,尤其是亲眼看到你以后,感觉几乎是可以用震惊来形容的,像你这种人能够
做到拾金不昧真是很难得,请谈谈你的想法好吗?
没想法。
哈哈哈——人群整体摇晃起来。
你只要一上电视,全国人民都能知道你拾金不昧,多好呀!
我老家也能看到?李守志笑着想到母亲和欢喜还有把他抱到乒乓球台子上带领
大家唱歌的小学校长。摄像员说,肯定能看到,如果节目效果反响好的话,我们还
会做跟踪报道,说不定还会去你老家拍摄呢。摄像员揣摩着李守志的心思继续说,
播的时候我提前告诉你,你告诉家里人去看。
主持人说,我们从小区门口的告示和对群众的采访中已经知道了垃圾工李守志
拾金不昧的大体情况,现在我们采访一下李守志。主持人的情绪明显没有了起初的
热情。请谈谈捡钱的经过和你真实的想法好吗?
咋捡的不能说,想法么,就想还给人家。
为什么不能说呢?主持人紧追。
这不明摆着吗?我要是说了,经你们这么一捣鼓,都知道咋捡的了,要是有很
多人来跟我要,我咋办?主持人说,你不就是在这楼前捡的吗?那肯定就是住在这
楼里的人才可能是失主呀?
我不找那个人,我是找那个,找真正的主儿。
能解释一下你这话的意思吗?美女主持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兴趣,摄像员也开始
拉近镜头。李守志因为紧张、害羞、激动而变成酱色的脸在镜头里逐渐放大,周围
的人和楼房逐渐模糊远去,最后只剩下他的一张脸,他的嘴巴微微地抖动着。主持
人和摄像员一起盯着他的嘴,他们知道那里正在露出一个线头——根经由他们牵拽
就能抖搂出爆炸新闻的线。
你是说这钱有两个主人吗?而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厉芝从窗子上俯瞰着李守志,在心里催促着,说呀,说呀!
不能说,是谁的我还给谁就得了。李守志突然意识到跟他们说下去可能会把不
住嘴上的门,他果断地钻过人群,骑上三轮车一溜烟儿下坡跑去。厉芝看着他的背
影,心里顿生失落。
摄像员慌忙跟着李守志跑了几步,把镜头对准他的背影坚持了三四秒钟,然后
又把镜头转向主持人和她周围的人群。主持人看见镜头过来,立马露出笑容,优雅
地抬起手臂说,看来这并不是我们想象的简单的拾金不昧的故事,下面我们来采访
一下群众,看看大家是怎么说的?主持人把麦克风伸到一个男人面前,男人后倾了
身子连连摆手说,别别别。主持人收回麦克风寻找能够接受采访的人。这时有人说,
明摆着的事,这是送礼的,一分钱是想还给那送礼的人。主持人和摄像员赶紧转了
身子来寻找声音的出处。又有声音说,别照,照就没人说了,都一个系统的,得罪
人。摄像员把镜头定格在主持人的脸上,镜头里只有挂着职业微笑的脸。
躲开镜头的人们七嘴八舌,各抒己见。突然有人说,一分钱他老婆来了!他老
婆来了!
你们称呼他什么?
一分钱!几个人一起回答。
他老是哼哼“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这人人都知道。
懒得问他叫啥,就叫他一分钱呗。
主持人的眼睛如同触摸式台灯一样,在人们话语的触摸下亮度逐渐增大,片刻
后,她忽闪着亮亮的大眼睛对着镜头说,一个每天都在哼唱同一首歌的人,这背后
有着怎样的故事呢?他的妻子已经过来了,我们采访一下。
朱桂芹的三轮车里堆满了盛垃圾的塑料袋子,因为是上坡,她的身子不得不离
了车座,用力踩着脚蹬,莫名其妙地看着朝她走来的人群。
请停一下,请停一下。
朱桂芹的心脏怦怦地狂跳起来,莫名其妙又身不由己地停下。车子往后倒退,
但马上有人帮她固定住了。啥事?她怯怯地看看摄像机,脚踩着车蹬,忘记了下车。
你丈夫捡到了一万元钱,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朱桂芹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响,整个人颤抖起来,脚一打战,人就滑脱下来,
下巴碰到车把上,那些退了色的沾满了灰尘的红玫瑰抖动起来。她低头看看把自己
围得密不透风的人腿,心里嘀咕着,完了,肯定是破案的!她不敢撒谎,颤声说,
知道,真是捡的,就在八月十五那晚上,他捡了一箱子招虫的葡萄和一箱散黄的鸡
蛋,回到家看见葡萄箱子里有钱,整一万块,你们别怪罪他!都是我不好……朱桂
芹的眼泪滴下去,落在捡来的黑皮鞋上。鞋面上裂开的口子如同一张干渴的嘴接住
了她的泪。
请面对着镜头好吗?你丈夫把钱还给失主这件事情你赞成吗?能谈谈他为什么
每天都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吗?
朱桂芹听清楚了把钱还给失主几个字,她的恐惧消失了,泪水却更加急速地跑
出来,心里面钻出一股火气、一股怒气、一股失望、一股心疼!她把腿从三轮车上
拿下来,执拗地推起车。车上的气味和飘落的垃圾使得本打算阻拦她的人纷纷后退。
厉芝在窗台上对着朱桂芹笑起来。
和朱桂芹一起浑身发抖的还有袁帅的老婆张梅。
张梅自婆婆去世以后,体弱多病的她大多数时间里就是在小区的广场上随着人
们锻炼身体,无论是用巴掌拍打下肢的还是打太极拳抑或是舞剑的,她都参加。没
有剑,就捡了块细木条跟着比画,等所有锻炼的人散去,她就到处逛荡,见到认识
的人就拉扯几句。不管怎么逛荡,都离不开一个中心——十号楼。从给李峰处长送
礼后,她的心里一直不踏实,生怕人家拿了钱忘了给她家办事,总希望能遇见李峰,
嘴上不提,但也能让人家想起她家的事。平日里是很难遇见的,因为李峰家两口子
是开车上下班,车就停在自家门口,根本没有相遇的机会。一次,好不容易遇见李
峰老婆买菜回来,张梅隔老远就朝她笑着问,买菜去了?李峰老婆目不斜视地走了
过去,尴尬得张梅浑身乱颤,心里面的担心也日渐增加。
张梅看见一群人围住了收垃圾的女人,加快了步子凑上去看热闹。朱桂芹低着
头小声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针扎着她的耳朵。如同锤子砸着她功能紊乱的心。她
浑身热热地瘫软下去,如同扔进沸水里的干面条。她想喊——钱是我家的!舌头却
打不了弯,每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麻袋蹲在停电的传送带上。她抓着身边的铁栅栏,
坐到台阶上,眼睁睁地看着收垃圾的女人走了,电视台的人走了,看热闹的人走了。
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能勉强把气喘匀了,腿上有了点力气,飘飘摇摇
的心也稳当了不少,她赶紧去馒头店找干临时工的袁帅。
张梅把袁帅拉出馒头店,在焊接防盗门窗的店前把看见的事情述说了一遍。怎
么办?你快说呀,咱去找垃圾工要回来吧!袁帅两只沾满了白面的手攥起来,脸色
变得青紫,他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没心没肺的狗官,你不稀罕你还给我啊,干
吗给我扔了啊?你不稀罕,你别收啊!张梅看着丈夫的样子担心他去找李峰拼命,
赶紧用手来胡噜他的后背说,消消气,或许人家不是故意的,谁舍得扔钱啊?一句
话提醒了袁帅,他说,对对对,这事不能慌,你让我好好想想。尖利的电锯切割着
钢筋,刺耳的声音猫爪子一样挠得袁帅心烦意乱,他烦躁地盯了眼切割钢筋的人,
说,乱死了,回家。
回到家,袁帅已经冷静下来,他问张梅,你当时怎么做的?张梅说,我就想喊,
钱是我家的!
喊了没?袁帅的眉毛皱了起来。
我心慌得连气都喘不动了,咋喊得出来?
没喊就好,没喊就好!
咋呢?我要是喊了,现在说不定钱就在手里了。
不能喊,以后也别和别人说,就当这事没发生,你可要记住了!袁帅说。
那钱呢,钱什么时候去要回来?张梅莫名其妙地问丈夫。
不能要回来!袁帅摆摆手说,这钱已经不是咱的了,是他李峰李大处长的,要
要,也是他们家去要!
可,可人家垃圾工是要还给咱的,那些人都在议论,那垃圾工对电视台的人也
是这么说的,不给丢钱的人,给钱真正的主儿,咱咋不能要回来呢?再个把月就过
年了,借下的钱咋还?
咱的目的是啥?是啥?袁帅不耐烦地嚷起来,咱的目的是给儿子安排工作!你
要回来,人家还给你安排吗?
我又不是去他家要,我是去垃圾工家要,不让李峰家知道。
有不透风的墙吗?有吗?这事都闹这么大了,能不传出去吗?
我当初就不赞成送,人家要是把咱的事放在心里能给你扔出来?
你!袁帅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你不要我去要!张梅的心脏坚定地乱跳着。
你坐下听我说!袁帅自己先坐下,仰脸看着老婆,我琢磨着这钱扔得好!你想
啊,垃圾工捡钱这事肯定会传到李峰耳朵里,而且他对这件事情肯定有顾虑的,他
肯定不希望咱露面!这样,他就会对咱儿子的事格外上心!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张梅慢陧地坐下去,话是这么说,可要是人家装死不给咱办,咱不就竹篮打水
一场空了?
赌,现在就是赌,没别的办法!过年再加把火,再点点卤水,我觉得这锅豆腐
还是能做成的。
那不就便宜垃圾工了?张梅不甘心。
袁帅说,便宜谁咱也不能去要,送礼也是有罪的事,你知道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