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马艳丽牵了她妹妹的狗在李守志周围转来转去,有认识她的人都热情地停下来
看狗,她每次都解释说,我妹妹的,出差了放我这里养两天,我可不喜欢狗。
今天阳光好,李守志把破沙发从阳台底下拖出来,蜷缩在上面晒着太阳,看着
马艳丽山楂红的羽绒服和小狗身上同样颜色的棉坎肩,一副饶有趣味的样子。马艳
丽等待着她的小狗能在李守志面前拉屎,能给她一个和垃圾工说话的理由。
正午的时候,小狗终于拉屎了。马艳丽用惊喜的语调责怪着狗,看看你,这不
是给人家添麻烦吗?又扭过头对李守志说,不好意思,你刚扫干净的地。李守志说,
不碍事。他撕了块报纸,去抓狗屎。马艳丽说,这怎么好意思?还是我来吧。说着,
拉着小狗往后退了两步,看李守志抓了狗屎扔进垃圾箱,马艳丽跟过去说,一分钱,
听说你捡了一万块钱打算还给人家?
李守志说,嗯。
还了吗?
没,昨晚上有来认领的,但不是。
这么说你知道是谁的了?
不知道是谁,我当时听见说话声了,再听见那声不就知道是谁了?
哦,是吗?凭声音呀?那万一有声音相似的呢?马艳丽说。
我当然有办法。李守志自信地说。说完以后,他打量着马艳丽。马艳丽紧张起
来,拉着小狗说,走,逛逛去。小狗跑起来,马艳丽也跟着跑起来。
张梅发现马艳丽在遛狗,赶紧回家把袁帅叫出来。两个人朝马艳丽走去。张梅
说,她见了我装不认识,见了你看她还咋装?
袁帅说,一会儿你少说话。
马艳丽和小狗像两团火焰一样在路上跑着,等待着。终于看见了她要见的人。
马艳丽拉住狗,狗和人都有点气喘吁吁,说起话来就有了颇为自然的夸张和亲热。
马艳丽拍拍胸口朝袁帅两口子笑笑说,哎呀,哎呀,我这气都喘不匀了,人让狗给
治着了,你们这是干啥去呀?袁帅笑着看看狗说,这狗漂亮呀!我记得中秋节那会
儿你家还没有狗吧?马艳丽的脸色一暗说,昨天刚弄来,烦死了,我妹妹的,出差
了,哎,最近怎么没看见你家小子呀?张梅说,去……袁帅赶紧打断老婆的话说,
别提他了,从毕了业就窝在家里,说没找到工作不好意思出门见同学,我就一再告
诉他,你李叔可是真正管事的大官,咱求了他保准能成。袁帅满怀希望和要挟地瞅
着马艳丽的眼睛。马艳丽在心里骂着他,不懂事的东西,拿粒芝麻就想换西瓜?但
嘴里不好说出来,往前伸了伸脖子小声说,现在这事难办着呢,一千多人就要一百,
光领导写条子的就二百多。愁得李峰头发都白了不少,不过你家的困难我告诉他了。
马艳丽看着逐渐活泼兴奋的四个眼珠子果断地把话打住,抖抖手里大红的绳子,她
妹妹的狗心领神会地狂叫两声,往前跑去。马艳丽朝后仰了身子,装着吃力牵拽的
样子,朝袁帅和张梅笑笑说,哎呀,不懂事的东西,没看见正说话嘛。说着就跟着
狗跑起来。
张梅看着她的背影说,她啥意思呀?
袁帅说,啥意思,告诉你有希望。
朱桂芹骑着三轮车躲过马艳丽和狗,再躲过袁帅和张梅,朝十号楼奔去。对于
昨晚上的事她越想越后怕,她收完早晨的垃圾就去了菜市场,那里有一家修理手机
的,上个月她去买菜的时候看那家的女人坐在门口给孩子缝棉袄,一看拿针的样子
就知道是个生手,朱桂芹看不过去就毛遂自荐地说,我帮你缝吧,看你拿针跟拿棒
槌似的。从此后,两个女人成了朋友,见了面总会站住脚拉扯几句。女人听了朱桂
芹的讲述,爽快地说,客户的手机没法借给你,我老公的白天又要用,这样吧,我
先给你个手机模型,你让大哥白天拿着,装装样子,晚饭的时候你过来拿真的,早
晨给我送过来就行。朱桂芹原本是下决心给李守志买个二手手机的,听女人这么一
说,觉得两全其美,就连连道谢,拿了模型回来。
李守志看见手机模型激动得坐直了身子,依旧揣着手,皱了眉头说,弄个这玩
意儿养着,得多少钱?你还真买了?朱桂芹把手机模型塞进他的棉袄袖里说,拿着
看看呀。李守志说,我不拿,我一个收垃圾的拿个手机不怕人笑话?朱桂芹笑笑说,
平日里那脑子一个顶我仨,今儿个不灵了吧?假的,装装样子,吓吓那些龟孙王八
蛋。李守志嘿嘿笑起来,赞许地瞅着朱桂芹说,从昨晚上我就觉得你不一般。朱桂
芹说,熊样,才知道我不一般呀?你儿才不一般呢,你说那么点小屁孩不但不害怕,
还很机灵呢。李守志按着手机壳上的数字说,没看谁的儿!朱桂芹用脚踢踢沙发说,
让我坐一会儿。李守志站起身,继续研究着,说,这跟真的没啥两样吧?朱桂芹说,
昨晚那龟孙子来了,你赶紧装打电话。李守志马上把手机模型放到耳朵上喊起来,
小张兄弟吗?我是李守志啊,我没啥事,就是告诉你我买手机了,你以后找我就打
这个号码……李守志来回走着,眼角扫描着低头而行的男人。待男人走过去,李守
志方结束了他的“通话”,回身看见朱桂芹笑眯眯地看他。他问,还行吧?朱桂芹
哈哈笑起来说,行,就跟人家那小品里说的一样,移动电话移动着打,看你走得那
个起劲,跟着急去捡钱似的。李守志的脸拉下来说,还捡钱呢,简直就是捡麻烦。
朱桂芹的脸也阴下来,嘱咐丈夫说,你没事就在这摆弄着,让人家都看见,天黑后,
人家答应借咱真的,到时候有真家伙谁来咱也不怕了。
一个又一个夜晚在忐忑不安中平安地度过了。李守志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他每
天照旧在收垃圾的闲暇摆弄着手机模型。晚上,蹲缩在破沙发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蜷缩在那里,用破棉袄包着腿,哼唱着或咳嗽着,向别人传达着“我在这里”的
信号,等待着那认领的人和冒领的人。一只流浪猫钻进来避寒,他们相互温暖着。
等他打算回家的时候,他就用破棉袄把猫盖好,猫总是会发出一声感激的“喵”。
深夜,李守志手脚冰凉地进到被窝里,朱桂芹曾嘟嚷说,受这个罪,要不咱把
钱拿回来,离开这里,再找个别的活儿干吧。李守志说,那样咋跟歌唱交代?咋跟
欢喜和娘交代?咋跟咱的良心交代?你想一辈子活得心里不亮堂?朱桂芹说,我就
是觉得你干一天活儿本来就够累了,再为这事挨冻受苦,何苦呢?朱桂芹说着,用
腿夹了李守志的脚暖着。李守志说,能天天有老婆给暖脚,也叫苦?朱桂芹爱怜地
说,苦瓜精下生,自找苦吃。李守志笑起来,懂啥呀,有奔头有目的的苦不叫苦,
就像我当年趴在你家地里干活一样,谁见了谁说我跟牛一样,嗨,怎么样。谁也没
娶到手的俊媳妇不是天天给我暖脚吗?
年越来越近了。平淡寒冷的日子里突然漾满了兴奋和忙碌。原本静悄悄的夜多
了来往的人和汽车。那些人在十号楼前徘徊着,小声打着电话,等待着楼道的电子
防盗门弹开。那些汽车都是闪着刺目的光朝李守志奔过来,距离六七米的时候突地
掉转头,停下。李守志的眼睛被刺得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刹车的
声音,开车门和后备厢的声音。李守志竖耳朵听着。汽车消失后,尤其是看见有黑
影走近,他就再哼起来——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用歌声告诉他期待的人——
我在这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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