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保收始终没有接到冯先生
的电话,保收也试着给冯先生打过两个电话,都被“接到白宫”后就再无人接听了。
最后保收拿着手机说:“日他奶奶,不理我了,连他也嫌弃老子,老子把他的号删
了去。”
小娟夺过保收的手机,说:“你把他的号给我,我来打,他会接的。”
保收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小娟当下就拨了冯先生的号,边拨还边嘟囔道:“不接不接就不接,不接老娘
不接爹,你是王八你是鳖……”果然冯先生就接了。冯先生在电话里的语气还是那
么殷勤,他说:“你好,请问是哪一位?”
小娟说:“我,我呀,和老李在一起的那个小娟。”
冯先生那边马上就沉默了。
小娟不沉默,她说:“俺保收没啥对不住你的吧,你为啥说不接电话就不接电
话了?”
冯先生还是沉默,小娟就说:“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就是不理咱你也该有
句话呀,说呀!说呀!”
小娟逼得紧,冯先生只好说话了,他说:“小娟,我知道你是个直爽的人,说
出来你也应该理解。首先我很感激李总对我的厚爱,不胜感激,真的不胜感激。啊,
啊,我是这样认为的,李总你们都是有钱人,我这个拿工资的和你们确实存在距离
……我想我就不高攀了吧……”
“谁说你高攀啦,我们都很喜欢你的,对你很尊重的。”
“感谢感谢,真的感谢你和李总的厚爱,其实你们能看得起我这个贫下中农我
就已经很知足了,没必要老是麻烦你们。再说最近我很忙,以后有机会我主动跟你
们联系,上门负荆请罪,这样可以吧?”
小娟说:“冯先生,你别这样说话啊,什么贫下中农啊,你就算是贫下中农又
怎么样?我们有钱是有钱,有钱也不是我们的错呀,我们小看了你吗?我们慢待了
你吗?扯这些不咸不淡的干吗?”
“不敢不敢,贫下中农这个名字不是我自封的,是李总赐给我的。”
小娟说:“你少说这些酸话,寒碜我们保收啊,你说啥都可以,就是不许说我
们保收。你以为我们真的想答理你啊,你算什么东西,白吃白喝我们的还嫌我们慢
待了你,怪不得人家这样说你。”
“说啥?”
“说你们这些当老师的,那话说得多好啊:为工作几乎不睡,点头哈腰就差下
跪,工资不高还装富贵,稍不留神就得犯罪,不敢奢望社会地位,全靠傻傻自我陶
醉……啊呸!”小娟痛痛快快地把话说完就把手机合上,然后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都笑仰过去了。
保收见小娟笑,也觉得开心痛快,就跟着小娟嘿嘿地笑。不过他还是想不明白
怎么就得罪了冯先生:刚才小娟和冯先生的对话他也听见了,想来想去问题恐怕就
出在茶社,那天在茶社,冯先生非要付款,他好心把冯先生推到一边,冯先生不服
气,从兜里拿出几张红票子捏在手里。保收就说:“你跟我争啥争?咱俩有一比吗?
好比我是个大地主,你顶多也就是个贫下中农!我伸出一个小指头都比你的腰粗,
你说你有啥好争的?把你手里那几张破纸拿回去吧,在我眼里那就是几张破纸,别
捏着跟宝贝似的。”
冯先生说:“不说那些。既然是我请李总,就应该我来付账。”
保收就说:“你有卡吗?有卡你用卡,没卡就拿出钱包来,看看有多厚。手里
就捏着那几张破纸,这什么场所,是有钱人的场所,你这个样子结账,扭过脸连小
姐们都会笑你。”保收说话声音大,果然吧台的小姐听见了保收的话都扑哧笑出了
声。
“这……”
“别这了,冯先生,不是我说你,你一年能挣几个钱啊?我一年挣一两千万,
你一辈子能挣这么多不?就是贫下中农一个,在大学里也还是贫下中农。”
吧台小姐也不看冯先生,她们双手去接保收的钱。
冯先生颇为不满意地看了看吧台的小姐,冯先生有修养,虽然他没跟小姐计较,
但他的脸面确实有点挂不住,面色涨得通红。当时保收也感觉到自己的话是有点过
分,不过他不是恶意啊,是不想让他冯先生破费啊,是为他着想,此心天地可鉴。
分手时保收本来还是想开车送冯先生的,可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市教研室的那
个主任请客花超了,让保收赶紧去救急。事情急,保收没有对冯先生说那么多,只
说“有事了”就开着车先离开了。那天下雨,地上有积水,保收的车启动时,就溅
起了水花。溅到冯先生身上没有保收不敢保证,但冯先生当时绝对没有表现出什么
不悦,还是很恭敬地看着保收离开。保收想想也觉得委屈,这些知识分子呀也真是
小肚鸡肠,什么事都往心里去,就算我保收做得不对,就算我保收说话不恰当,你
可以打呀,可以骂呀,憋在心里,不理我?
保收赌气地想小心眼子货,不来往就不来往吧,有啥了不起的。
小娟笑罢对保收说:“以后跟知识分子说话注意点,你别看他们说话客客气气
的,其实敏感着呢,平常你对他再好,只要一句话不对头就把他得罪了,记你一辈
子,别说做朋友了,就连路人都没得做。”
保收抿着厚嘴唇点了点头。
“你别往心里去,我早就看出来你俩玩不长久,不是一路人。”小娟说着起身
从墙角把保收的麦秸秆和糖稀都拿了出来,往茶几上一扔,说道:“老李,你要是
真想土鳖就土鳖到底吧,反正就咱俩,别人看不见,管他呢……”
保收听了小娟的话,以后就不再提冯先生了。在他闲下来的时候就又开始吹糖
人了,这回他不吹唐僧、孙悟空,也不吹鸡狗猫那些东西。他稳稳地靠在沙发上,
屏住呼吸一连吹出好几个冯先生,有大的有小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白衬衣的,那
表情那神态和冯先生如出一辙,个个都透着一种殷勤,只是他们的耳朵都夸张变形
了,特别的大,很像猪八戒的耳朵。吹好后保收就把那些冯先生们都插在茶几上,
他自己看着也好笑,更是把小娟笑翻。
每当保收坐在沙发上,他就去看那些冯先生,一会儿揪揪这个冯先生的耳朵说
:“小样吧,你还看不起我,你有几斤几两啊。”一会儿他又揪揪那个冯先生的耳
朵说:“你不是不想听我说话吗?不听也得听,你逃得了吗?由不得你。”最后保
收用食指点着那些冯先生们说:“你们都听好了,以后每天都要陪我说话!老老实
实地听,你以为你们是谁呀?我就专捏你们这些大学教授。”那些冯先生当然都十
分恭敬地听保收训导。保收说完了就嘿嘿地笑,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好像盲人一般。
阳光还是擦着米黄色的窗帘直直地照进客厅,把整个客厅都映得金碧辉煌。保
收就坐在那一片阳光里,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嘴里吹着,手指头捏着,手指头捏着,
嘴里吹着,鼻孔里散着淡淡的糖稀味,吹一会儿捏一会儿,捏一会儿吹一会儿,手
中就出来了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冯先生。时光也就在这吹吹捏捏中流逝了,这感觉
真是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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