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黄梅时节,雨脚长,接连不断。南方人管这叫苦雨。
门外传来“笃笃”声,起初以为是雨点敲打木桶。仔细听,才发觉是有人敲门。
我透过铁栏门,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雨水濡湿的头发粘耷在前额,眼睛也是湿
润的,透着阴郁的气息。可能是因为没睡好的缘故,她的脸有些浮肿,还长着几颗
淡黄色的斑点。我注意到,她背后扛着一个帆布大包,瘦削的双肩显出不堪重负的
样子;手中攥着一把雨伞,收束到伞尖的雨珠滴在地上,汪成了一大片。显然,她
在门口已站立多时。
开门,开门,你为什么不让我进门?
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是不是敲错门了?
你怎么说没见过我?三个月前,我们就是在这儿结的婚呀。
有这回事?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些什么。
你慢慢就会想起来的。
自打我得了失忆症之后,就有人说他们是我的朋友,结果呢,他们骗了我的钱,
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可没有诳你,我真的是你妻子呀。你看着我,你慢慢就会想起来的。
我一点儿都记不起我跟你发生过什么关系,更不用说结婚了。
你好无耻,想甩掉我是不是?你可以不承认我是你妻子,但你必须承认这肚子
里的孩子是你的。
有什么证据?
那个冬天的夜晚,你忘了吗?是你让我把腿放在你的腿上,后来我就怀孕了。
这种事连一条狗都会干。可我根本不会对一个陌生女人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来。
我想了解一下你的职业,你是否存心想敲我一笔钱?
难道你以为我是妓女?当初就因为你拿这个肮脏的词侮辱我妈妈,我才负气出
走的。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连回家的钥匙都没带就出门了。天地良心,如果不是
我怀了身孕,我才不会像条无耻的母狗那样跑回来。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想把另一个男人在你身上犯下的罪孽撂在我身上。如果
你仅仅是想借我这里避雨,我还可以考虑考虑。但是,你就别拿这种小把戏来糊弄
我了。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那种坏女人,请你尊重我。
我没法尊重你。
你现在可以拒绝承认,你的孩子将来也会拒绝承认你是他的父亲。
好吧好吧,我不在乎。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整整三个月来,我都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我曾经想过,如果你不再回来了,
我就和这个孩子同归于尽。
后来为什么没有?
后来有一天,我在大街上闲逛时,无意中看到服装店的橱窗里有一件漂亮的童
装,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我就这样打消了轻生的念头。现在不管你承认
不承认,我都要把孩子生下来,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想,阿爹在临终前曾希望我能早点找到一个女人,给他生个孙子。想到这里,
我的手就有了行善的力量,我打开门说,进来吧。进门时,她打了个趔趄,在那一
瞬间,她似乎期待我能做出一个保护性的爱抚动作,但我没有。
为了证实这个女人是否真的怀孕了,我去街上买了一根测试条。五分钟后,她
拿着测试条有箭头的一端给我看,我发现上面有一条对照线和反应线,结果表明是
呈阳性的,也就是说,她的确怀有身孕。晚上,这个女人并没有拒绝和我睡在同一
张床上。她不敢拿正眼看我,目光深处依然残留着一种动荡不安的生活给她带来的
恐惧。我们并排躺着,不说话,她抓住了我的手,平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她
的手是润软的。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跟这个女人已经生活了大半辈子,就像有
时我觉得某些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突然变得那么陌生。
当我从床底下翻找出一本布满灰尘的结婚纪念册,一段从我记忆中抹杀的往事
又若断若续地浮现出来。没错,三个月前,也就是阿爹去世后没几天,这个女人就
找到了我。她说,你一定不记得我是谁了吧。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女人又继续说,
那么,你应该记得十几年前那个被你用石头恐吓过的女人吧?我问,你是谁?女人
说,我就是她的女儿。那天,我就在你家门口的一块沙地上画画,你来了,跟我聊
了几句,就从草垛上搬起一块石头,冲进屋子里,威胁我的阿妈。她从你家回来,
没过一个礼拜就死了。我说,你是为这事找我麻烦的?女人说,你放心,她的死跟
你无关,她是病死的。我松了口气,仿佛刚刚放下了那块十几年前捧在手中的石头。
女人说到伤心处,就禁不住抽泣起来,她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阿妈一个亲人,
她一死,自己就成了孤儿。女人一掉眼泪,我就感觉心烦。我怔怔地看着她,仿佛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深阔的河流。我没有兴趣听一个女人讲述老一套的关于红颜薄命
的故事,就打断说,既然你我毫无瓜葛,你来这里做什么?女人的话出乎我的意料,
她说,我是来报恩的。女人又接着说,阿妈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你爹,你爹认我做了
干女儿,把我送进孤儿院,后来又供养我读书,一直到我高中毕业。我说,有恩于
你的是我爹,我并没有让你过来报恩。女人说,这一回,是你爹让我来的。他临死
前曾把我叫到他身边,对我说,他担心自己去世之后你太孤单了,因此就让我过来
做你的女人。这些话听起来有点像童话故事里面发生的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
说,我家只有一床被子。她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同睡一床被子。我说,我家只有
一副碗筷。她说,我自己带来了一副碗筷。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看着她,过了
许久才说,那好,你就做我的女人吧……后来,我们就过起了小日子,我把被子的
另一半留给她,她盖上了;我把饭的另一半分给她,她也吃了……那个冬日夜晚,
当我在被子底下伸出手来,向她索取一点暖意时,我就知道,欲望并不是什么好东
西。我们只是完成几个简单扼要的动作(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喜欢弯腰的动作)。
更多的时候,我和我的欲望都处于半昏睡的状态。我还记起了此后发生的一些琐碎
小事。我和这个女人为了办理结婚手续,曾一起去照相馆拍二寸照。那时我想到自
己莫名其妙地跟一个女人结婚,脸色就变得不太对劲。摄影师说,结婚是人生的一
大喜事,你怎么老是绷着脸?摄影师要求我们相互靠近一点。快要摁下快门时,摄
影师又指出了我脸部的不足之处:认为我的左眼比右眼大,左脸比右脸小,因此希
望我把脸微微向里边侧一点,结果我竟拉长了脸……再后来,我就带着这个女人去
服装店购买结婚礼服,在服装店里我所听到的有关誉词与讣告上的溢美之词几乎没
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把我的女人从头到脚赞美了一番。店主瞟了一眼女人的胸部用
很专业的口气说,戴上胸垫就会具有托高、集中、再造黄金比例的效果。而我却说,
免了吧,都是快当妈妈的人了,没必要这么穷讲究。我记得她那时暗暗有些恼火…
…第二天,我们就稀里糊涂地结了婚……到末了,我才知道,这些都是我不喜欢做
的事情。
现在,这个我称之为“妻子”的女人出门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我身边,她像一个
无意中被我从河里捞上来的漂流瓶,里面藏着一个秘密,等待着我来开启。事实上,
她就是阿爹送给我的礼物。阿爹的遗像就挂在我们那张结婚照的对面,他面带微笑
地看着我们,有时在夜半时分,我似乎还能听到哧哧的笑声。我把耳朵贴在妻子的
柔软肚皮上,但我什么也没听见。我觉得,现在这个女人用肚皮在我与孩子之间竖
起了一堵墙,总有一天,这孩子也将会在我与妻子之间竖起另一堵墙。世界处处相
通而处处都充满了冷漠的墙。想到这里,我就紧紧地搂住妻子。她也搂住了我,脸
上有泪水的味道。我们蜷缩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如同两个躺在母腹中的双胞胎。我
用安详的语气告诉妻子:我对孩子充满了恐惧。我的声音十分低微,这一句尚未进
入妻子耳中的话只是夜晚一缕微弱的光芒。
几个月后,孩子终于诞生了,奇怪的是,孩子一哭,我的后脑勺就会隐隐作痛。
我对他说,求求你,别再哭了,我喊你一声阿爹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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